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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平卷 长安花开,永安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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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街上人来人往,马车上的铃儿叮当响。
竹林有头有脸门户家的小姐们,纷纷托自家家仆出门打听叶家公子们的最新动态。家仆们搜集来消息说,今日叶家三公子叶莲果真又应了永安孟家、长生公子的邀请,为庆祝这赏花节,特意去长清湖取景作画,新绘一幅竹林花开图。
长清湖现如今已不常对外开放,只是逢着赏花节,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国君顺遂民意大笔一挥,开放这段时日,具体的流程交由当地的守湖地吉来拟定。
三公子叶莲,永安孟长生等人寻常时候难见,这正可谓是相遇之良机。
想到这良辰美景,又有此等宛若谪仙的儿郎,片片芳心荡漾开来,少女们嬉笑怒骂着,喜笑颜开的往长清湖方向匆匆行去,各色裙摆飞舞,惹得蝴蝶迷了眼,街上的少年花了眼,生了情。
想想前几日,这些个闺阁小姐们纷纷去了永安赶制漂亮衣物、首饰、脂粉类的。
孟家小童长乐暗自偷笑,他自言自语地分析开来:“每逢赏花节,公子都同往常一样去叶家请叶三公子小聚,顺便为这赏花节请一幅国画,也就这时,永安的生意好的不得了,难道这就是公子所说的商机,所谓的美男子效应?!”长乐恍然大悟,他收了笑胡乱地扯了两下袖口,最后轻叹一声,摩挲着脸没好气道,“肤浅的美颜盛世!”
因赏花节的缘故,竹林七里街上热闹非凡。很难有人发现,昏黄的调,灰蒙蒙的巷子口笼了层结界,阴暗的小巷,与世隔绝一般。
小巷的尽头,似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
眉似清月面如玉,他伫立片刻后,双眉微蹙,蹲下身有些疑惑地盯着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不大点儿的洞。
“丸子?”他轻唤一声。流泻出的音,纯净清透,比清平的小调还要好听,只是细听下去,这声音与男子而言未免显得清柔些。
沙…沙…沙沙沙…沙,青衫男子俯身凑近,扬唇好笑道:“丸子你在打洞吗?”他托腮观望,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洞口。
“呼哧呼哧,嗷~长安~长安~快、快!快拉我上去!”
他提起它的前爪稍一用力便将它拎出洞口,他抚着这团小东西惆怅道:“你这模样倒令我想起了小十元君……若他醒来后知道我们下了山却不带他,回头必得可怜兮兮地哭鼻子,是该带他一起出来的。”
他掌心温暖,令丸子倍感舒畅,它微微阖上狐狸目,肚皮磨蹭他的掌心,道:“这话听着不顺耳……哪个是小十元君?”片刻后它终于想起是谁,丸子君当即炸毛,睁眼愤愤道,“就那只乳臭未干的小红毛?长安,丸子可是天狐正统,聪明伶俐,俊美非凡!又岂是元君那土狐狸能比的?你明知丸子不喜,却还要这般说!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听着它阴阳怪气的腔调长安颇觉无奈,他揉揉它的小脑袋:“如何不是我生的?再亲不过。”丸子抬眸望她,见她唇边带笑,顿时有些晕乎乎,它娘亲笑起来总是这样好看……
原来,“他”是“她”,是着了男装的女子。
她眼睛盯着路面上的洞,别有深意道:“元君的遁地术可要比你强出许多。”
丸子回神后顿时羞红了脸,它抱着尾巴辩解道:“那、那是因平日里我素未习过此术,这是头一回实践,”爪子揪了揪狐尾上的白毛,小声哼哼道,“丸子会的他可大多不会!”
长安笑过之后便不再逗他,她温声道:“我知你是犯懒,不喜实践更不喜去看那些理论书籍,可这样一来你学来的术法却很容易忘掉……元君虽不如你聪慧但却比你勤奋许多,这方面你需得承认,你日后,还需勤快起来。”
丸子摇摇脑袋,它郁闷地嘟囔:“我就是不喜那只红毛……长安待他都比待我好,你是陪我来的,就不要总在我面前提他嘛!”
长安将它举到跟前,眨眨眼问:“你觉得娘亲待你不好?”
丸子扭头,颇觉委屈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可你总夸他……”说完它抬爪抓住她衣衫直往她怀里钻。
她愣了愣,心中突然有些酸涩,明明心知它依赖她、喜欢同她亲近,可一直以来,似乎总会忽略它的感受,它还这般小,见她待元君好,心里自然会有所不平……如今它这般不喜元君,其实多半也是因她的缘故……她略一沉吟,觉得这件事上确是她的不对,她这个娘亲,委实做的不够好。
她垂眸亲了亲它的脑袋:“是娘亲的方式不对,可丸子你要知道,娘亲不能没有你,娘亲是爱你的,”她将它轻轻托起,敛眸道,“丸子可曾记得,娘亲曾与你说过元君的事。他曾时常独自跑上凤栖山头,一待就是一夜,此事若非幻仙告诉我,我可能现在仍不知晓。元君他自小就没了爹娘,内心比你要敏感许多。他喜欢跟着我,那也是因为他思念生身父母,甚至将这份思念转移到了娘亲的身上,他自小心善对所有人都好,受了欺负也总是表现的那般无谓,但娘亲看得出他的难过其实全都藏在了心里……这叫我如何不心疼他?丸子,他是真心喜欢你,将你当做弟弟来疼爱,你好好想想,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三番两次的因你受伤,每每忍受你的怪脾气?总之,娘亲希望你以后能设身处地的为他想想,能与他好好相处……”
丸子愣了愣,以前花姑子凰姨也曾劝过它,只是它每每都在气头上,未曾真正听到心里去……如今仔细一想,其实那只红毛也没那么讨厌,他还经常送蓍草给它……丸子稍稍露出脑袋,见娘亲仍神色认真的看着它,似是在等待它回答……丸子蹭了蹭她的衣襟,乖巧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再也不讨厌他……以后也不会再欺负他,丸子会对他好的。”
长安欣慰的摸摸它的脑袋:“丸子乖,”她刮了刮它粉白的小鼻子,“好了,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回冒冒失失的拉我下山究竟是为何事?还好婆婆和花姑子近来不在,否则娘亲又要因你受训思过。”
丸子耷拉下小脑袋低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它委屈的撇着狐狸嘴,渐渐缩成小小的、巴掌大的一团雪白,它静静地俯在她手心里,有些难过道:“因为竹戎老龟,他前几日来凤栖找婆婆,走时抢了我的玉骨,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如今也不会灵力不足,掉落洞里,”它摇了摇长安的手指头,狐眸眼角处隐约泛着泪花,“长安,陪我去长清湖嘛,玉骨在他手上,你要帮丸子讨回来!丸子不能没有玉骨……”
玉骨是爹爹留给它的,存了爹爹的上古神力,如今它身体尚未复原,只能凭借玉骨做媒介来使用灵力,可现今没了玉骨,灵力使不出仙法自然用不了,它谈何自保,又该如何斗过南无带走长安?
它深吸一口气,坚定道:“丸子定要讨回玉骨!”
不知为何,长安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疑惑间,她沉默了。
一时没听到动静,丸子仰头看她,一看便知她又在走神、神游天外,它抓住她的手使劲摇晃,见她还在发呆,它哼哧一声,张嘴叼紧她的小指头。
溢出的鲜红,有几滴悄然滴落,染了青衫,落成了梅。
长安无甚痛觉,她微微一愣,回神后发现它正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它缓慢的伏下小身子,垂着狐耳蔫在她怀里。
它性子虽收敛许多,但毕竟是只小天狐,摸摸被它咬破的地方,她勾唇轻笑,这牙口也是好的很呐。她不甚在意的用灵力止了血,伤口转瞬愈合。她柔声安抚道:“娘亲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走神的。老龟许是另有深意,丸子这般聪明,难道看不出他这么做其实是在为你着想?一直以来,你都过于依赖玉骨……娘亲倒觉得,而今这样也好。”
丸子轻轻摇头,眸中冷意一闪而过,竹戎向来就只听南无的,他们才是一路的!它之前凭借玉骨隐约感觉到了帝狐九识的一丝神力,不然它也不会这么快寻来此处,可倘若没有玉骨,以它现在的能力,又该如何寻到父君?它迅速跳进长安的怀里,激动道:“丸子要寻回玉骨,丸子要保护长安,丸子还要带长安去好多好多地方,一定要找到、找到……”说话间它已带了丝哭腔,声音越来越小……可长安却依旧听的清晰,听它呜咽道,“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丸子希望娘亲能够一世平安,永世长安!”
长安诧异的望着它,心中微感窒息。
恍惚间,她似听到了低沉的音,有人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娘子,娘子……有生之年,此情不变……为夫定然许你一世长安。”
她脑中轰鸣,瞳孔紧缩,她茫茫然地抬眼望四周,方才有人在唤娘子……
她神识探去,谁,是谁?谁在说话?
一世长安?
是谁许给谁一世长安?
“我多想带你走,将你牢牢护在我身边……花种、在这里,我一直留着……”
她心上倏然一痛,血……好多血……
万千悲凉涌上心头,长安愣愣地凝着前方……可眼前灰蒙蒙的一片,明明,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长安抬手抚上心口……这是幻觉还是她曾丢失的记忆?
“长安……”丸子喃喃的唤着她。
感觉它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长安定下心神,隐去了丝丝揪心的异样感。
她垂眸抚上丸子的脑袋,察觉掌下的小身躯有些绷紧僵硬,她动了动手指,一下一下……耐心为它抚毛,直到它软下了小身躯,她才开口,道:“只要不去做坏事,娘亲什么都依你。”
她的丸子,从未开口唤过娘亲,她还记得在丸子很小的时候它曾对她说过:“爹爹在了,长安才是丸子的娘亲。”弦外之音便是,爹爹不在时,便由着它来守护娘亲、呵护娘亲……
她分明不是弱女子,可这孩子,总这般小心翼翼的待她,似万千珍视般……她心暖的同时又觉得分外心疼。
她的丸子,年仅三百岁,在狐族中仅能算是幼狐正是贪玩的年纪,它却总在认真的不停地找着爹爹,它爱护她想要保护她,而且总是执着的事事以她为主……
它有多在乎她,她心中……又岂会不明白。
她摸了摸丸子的狐狸脑袋,语气认真道:“长安可以没有夫君,却不能失去丸子。”
丸子转身,抓住她前襟扑进她的怀里,它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尾指,轻轻吹了口气,狐眸里满是自责:“还疼么?”
长安唇边漾着笑,她垂眸亲亲它的狐脸,眸光清柔摇头道:“不疼。”
丸子仰头啄了啄她的嘴角又蹭蹭她的脸,奶声奶气道:“长安对不起,丸子以后不会再咬你了,我会改的!长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丢下我。”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她将它抱紧,想了想又不放心道,“你一直在寻你爹爹,若终有一日他被你给寻到,那时你可会跟他走?”不要娘亲了?
丸子忙回道:“丸子不会!就算找到父君……找到爹爹,我也会和长安在一起。”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长安心中松了口气,她亲亲它粉白的小鼻子,含笑轻道:“听你亲口这么说,娘亲便安心了。”
就在这时,长清湖湖畔的红意悄然绽放。
花与人,魂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