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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周兄天人之姿 ...

  •   展眉垂着头伸出手,将要接下帕子时突然手指一动,转而抓住廖业的袖边,怔怔地抬眼望着他。
      廖业举着手任她抓着,也面无表情地回望她。

      这个人……这个人!
      她到底卷进了什么里面?
      他身后还有谁?他之外还有谁?
      她师父师姐呢?

      展眉紧紧攥着他袖子,一时脑中乱成一团,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垂着眼眨去两颗眼泪,松手接过帕子,低低道了一声谢。
      廖业又看了她半晌,这才放下帘子,转回去继续赶车。

      展眉又掉了几颗眼泪后便无泪可掉,只得握着帕子呆呆地望着车帘,心中既堵得生疼,又空落落的不知往何处使力。
      她原本以为,她背靠峨眉武当两座大山,一时虎落平阳才不得不与廖业虚与委蛇,只要能让她师父师姐知道她在哪,她们定然会快马加鞭地赶来救她。
      可是现在呢?

      她师父师姐断不会坐视她立于危墙之下,她们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才不得脱身。
      可廖业一直与她寸步不离,他从洞中出来之后也不曾与任何人联系过,峨眉派的玄女阵法虽不说天下无敌,但发动起来也是水泼不进、遇强愈强,纵是千军万马也能轻易应付。若是单枪匹马,江湖上能破此阵的只有有数的几位。几位都已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和峨眉派也私交良好,断不会做出拦路劫道的事来。
      如果不是硬碰硬,那就只能是暗中下黑手了。
      可是峨眉派尤擅医道,展眉从扎马站桩那天开始就学着辨认蒙汗药迷药,她师父师姐都是老江湖,哪有那么容易中招?
      那就只能是……内鬼?
      不可能,一定是她想错了。

      展眉竭力压住心中惶恐,死死盯着车帘不动。

      就这样一路盯到了投宿时候。展眉呆呆靠在车厢上,待曲家峰唤过她几次才陡然回神,忙强撑着歉然一笑:“对不住,我有些瞌睡。”她这一笑,竟又挤出了眼中的一颗残泪,啪嗒一声落在衣襟上。
      曲家峰一怔,又假作不知地伸手笑道:“一路颠簸,胥姑娘坐了一天,定是有些气血不通,不如先下车走动走动,散去身上酸意再进客栈不迟。”
      展眉道一声谢,扶着他手臂勉强下车,落地时脚下一软,连忙抓着车辕站住,曲家峰再扶她一把,温言问她:“房中憋闷,姑娘要不要先在客栈前院歇歇脚,吹吹风散散郁气?”
      展眉迟疑着抬眼望向廖业。
      廖业在一丈之遥的地方负手看了二人一眼,竟然一言不发,先一步转身进了客栈。
      展眉低头轻声道一句有劳。
      曲家峰旋即放手,隔着半步之遥虚引着展眉走到客栈前面的条凳上坐下。

      盛夏夜风清凉,景色怡人,展眉却无心欣赏,只顾垂头呆坐,不言不语。
      曲家峰望着她笑问:“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展眉随意点点头:“是,最近诸事不顺。”
      曲家峰再道:“姑娘若不嫌弃,或许曲某能为姑娘分忧。”
      展眉抬眼望一眼客栈楼上,见廖业正站在窗边望着二人,不由长出一口浊气,摇头道:“不是什么要紧事。”
      曲家峰笑道:“姑娘不妨先说说看,就算曲某不能为姑娘分忧,略开解一二也是好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展眉不好再四拒绝,只得道:“其实当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之前一直有父母宠爱、长辈回护,被娇惯坏了。近来突然受了些小挫折,又碰巧长辈都不在身边,心中空落落的无可依靠,又免不了胡思乱想了许多东西,这才哭了几声。”说完又欠了欠身,挤出一丝笑来,“我哭过已经舒心多了,有劳曲少侠费心。”

      曲家峰不置可否,伸手从旁边草丛中抽了几根狭长的草叶绕在指间,一边随手弯弄一边垂目笑道:“曲某九岁才上崆峒山拜师习武,那时我筋骨渐硬,再拉筋扎马已经有些晚了,因此练功事半功倍,别人练两三日,我须得六七日才能赶上。我自知资质愚钝,便想着勤能补拙,每日又比同门多练一个时辰。可惜事与愿违,我当日练得疲累不堪,次日便浑身酸痛、心神涣散,十几日下来,倒比之前还要进益渐缓。我自认不是练武的材料,便向家师自请下山。”
      他又抽了两根草叶:“其时正是夏时欲雨,师父就指着低飞的蜻蜓问我,为何蜻蜓夏日点水,到次年春末才有新虫孵出?”
      “我自然不知。师父便同我说,其实蜻蜓又哪只蛰伏一冬?蜻蜓夏日点水产卵,其卵次年春日生发为水虿,水虿又于水中蛰伏数年,羽化蜕变数次,乃得蜻蜓。若水虿一意求进,提早生发,则必定熬不过秋冬苦寒,冻饿而亡;又或提早羽化,则必定鞘翅不齐,不能高飞。”
      曲家峰掐掉多余的草叶,将编好的草蜻蜓托在掌心递给展眉,微微笑道:“蜻蜓无心,便知应审时待势,顺时而立。天地不仁,我辈又怎能奢望逆天而行?姑娘切勿妄自菲薄,须知现下晦暗不明,只因时机未到,时机到时,自会如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况且以我们现在的脚程算,至多八日便可到达甘肃。姑娘这一路上若有什么不快不便之处,曲某必当全力替姑娘分忧。”
      展眉拈起那只蜻蜓放在手里把玩一番,又合掌将它轻轻夹住,望着曲家峰点头微笑:“我明白了,多谢曲少侠。”
      曲家峰微微一笑,眼中若有星光点点:“若胥姑娘不嫌弃,不如叫我一声曲大哥。”
      展眉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曲大哥。”
      曲家峰痛快答应,犹豫片刻,又谨慎道:“周兄虽有天人之姿……”
      展眉一愣:“什么?”
      话题要不要切得这么快啊?她还没喝完心灵鸡汤呢!
      更何况……天人之姿?您哪只眼睛看见的?!

      展眉异常惊悚地瞪着他,曲家峰见她神色有异,自然不便继续,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展眉才干巴巴地问:“曲大哥……方才所说……是真心实意?”
      曲家峰难得露出点茫然的神色,笑问她:“莫非我方才还没开口,胥姑娘便知道我要说什么?”
      展眉沉默了。
      看来他那个“虽然”还真是真心实意。
      他真觉得廖业长得好看?
      口味也太重了……
      展眉继续惊悚地瞪着曲家峰,曲家峰被她看得无奈,只得轻咳一声,苦笑道:“看来是曲某有所误会,还望胥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展眉一愣,又见他视线在她袖口微微落了片刻,便立即想起她接帕子时抓住廖业袖管的事来。展眉连忙掏出帕子:“曲大哥误会了,其实……”

      廖业突然一叩窗扉:“胥小昭,上来!”
      展眉与曲家峰一齐抬头望上去,便见廖业寒着脸负手站在窗边,冷冷望着二人。
      曲家峰仰头笑道:“胥姑娘仍不堪舟车劳顿,若周兄有事吩咐,不如由小弟代劳吧?”
      廖业一口回绝:“代不得!”
      曲家峰一愣,刚要再说,展眉忙拦住他:“曲大哥,我义兄大概是有话要对我说。”说着顺势将帕子塞给曲家峰,又不自觉摸了摸那只草蜻蜓的翅膀,方笑道,“多谢曲大哥的蜻蜓。”
      曲家峰报以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不知周兄有何吩咐,保险起见,我还是同姑娘一起上去吧?”
      展眉再次含笑道谢,先将蜻蜓收进荷包之后,才与曲家峰一起进客栈上楼,示意曲家峰在楼梯口等她,而后独自找到廖业那间厢房,也不敲门,便径直推门而入。

      廖业回头望向她。
      展眉亦蹙着眉仔细打量他。
      天人之姿?
      展眉暗暗哂笑,又使劲盯着他看。

      此人眉飞入鬓,目若寒星,眼角狭长上挑,眼底隐隐有一抹血色。这血色放在爱笑的人身上叫做风流桃花眼,放在他身上就是戾气过重、邪气太盛。鼻梁高直,嘴唇偏薄却不失饱满,因为时常抿着向下拉,看起来便更显得凉薄无情。
      ……倒还真像是电视里那种不管做什么错事都能靠脸刷好感度的浓艳反派。

      展眉不由在心中深刻批判了一下自己远远落后于时代的数据库更新速度。
      不过这也不赖她,哪个肉票会闲没事盯着绑匪看?况且展眉对廖业一向是厌恶与疑惧并重,就算瞪着他的脸看上一个时辰也只会满脑子琢磨着怎么套他话怎么保全自己,根本不会把半点心思放在他长相如何上头。若不是今天展眉因为她师父师姐心神大乱,恐怕她现在盯着廖业也只有暗自鄙夷曲家峰审美异常的份儿。

      这下完蛋了。
      如果她被金刚猩猩劫持了,围观群众肯定会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派飞机坦克积极营救她脱身;如果她被英俊潇洒的人猿泰山劫了,大家就要先退后半步,好好想一想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吧?
      不会我们费心营救半天,你突然背后给我们来上一刀,然后和泰山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小日子,最后还给我们生出一座花果山来吧?
      都怪这个看脸的世界。

      廖业等了一会,终于开口问她:“你看什么?”
      展眉摇摇头,掩饰地抬手搓一搓脸:“没什么,你找我什么事?”
      廖业转身坐到榻上:“为我梳头。”
      展眉一愣:“啥?”
      廖业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展眉不由扶额,半晌方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义兄,你手上有伤,拿不起梳子?”
      廖业道:“没有。”
      展眉再请教他:“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梳?”
      廖业皱了皱眉:“不会。”
      展眉深吸一口气,问他:“那我可以说不吗?”
      廖业干脆道:“不行。”
      展眉问:“为什么?”
      廖业道:“曲家峰。”
      展眉自动翻译:你和曲家峰过从渐密,三足鼎立的状态马上就要被破坏,老子很不爽,所以老子要找一找存在感扳回一局。你要是不答应,别怪老子更过分。
      她不由再次扶额。
      自古宅男爱女仆,也活该她嘴贱起了小昭当化名。

      展眉仰着头沉默一会,终于慢吞吞地走到厢房的桌边拿起梳子,咬一咬牙,用三根手指拈起他发尾,先用发梳为他梳通头发。
      廖业每日以冷水沐浴,身上隐隐带着一股草香,他自逃出洞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头发如野草一般疯长,现在他除了帷帽散着头发,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做了发梢漂白的陈浩南。
      当然,仅限于发型。
      这么半长不短正尴尬的时候,梳髻虽然不易,倒也不是不能做到。展眉替他梳了半晌,待战胜心理障碍之后,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悬着腕子,将他鬓边额前的碎发一点点顺到发顶,再一缕压一缕地编梳成一个小髻。
      正拢着头发,展眉突然瞥见一个圆圆的小疤一闪而过。小疤不过烟疤大小,表面光滑平整,其上寸草不生。
      展眉心中一突,连忙再替廖业梳拢几次。
      小疤一共六枚,在他头顶整齐地排成两列。
      是戒疤。
      他果然是个和尚!
      难怪他在洞中说自己家在嵩山,不愿杀生,和曲家峰交手时用少林长拳!

      其实她之前听说他介意杀生时便有此怀疑,但毕竟峨眉与少林相距千里,且他被囚时还不过是个沙弥,若有人十八岁便能闯过十八铜人阵出师下山,她必然曾听说过此人名号,若他当时仍在少室山上,又有什么人能上少林如入无人之境,还能大喇喇地带他出来安置在峨眉山下?思来想去,她只能暗斥自己多心,将他视作独自守斋的居士看待。
      如今看来,囚禁他那人倒当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既然廖业曾是少林弟子,那他的法号难不成就叫做了业?
      不可能。少林寺按照“湛寂空广无,了本圆可悟”排辈起名,现下无字辈只剩一位耄耋之年的无量大师于少室山中面壁悟道,而了字辈僧人是无字辈的弟子,年纪自然也不会太轻。据展眉所知,少林现下最年轻的了字辈僧人也该年逾四十。就算十余年前尚有几位无字辈高僧还在人世,她也从未听说过他们之中有谁新收过弟子。
      那他究竟叫什么?
      还有她师父师姐……
      无数思绪蜂拥而来,展眉一时大脑过热死机,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再回神时,曲家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间,正向廖业笑道:“……启程前,只有少林武当两派的英雄帖已经送到。少林方丈了苦大师回帖说,此次他会亲自主持段师叔的金盆洗手大典,并与了凡、了孽两位大师带领十余名本字和圆字辈的师伯、师兄前来观礼。武当掌门孟真人也会亲来。”
      廖业轻嗤一声,突然问:“武当十杰之首,聂远山聂大侠,他来不来?”
      此言一出,屋中另两个人都是眉心一跳,曲家峰待顿了顿才笑道:“聂大侠当日不在武当山上,我们不曾与他碰面,自然也无法询问他是否能拨冗赏光。”
      廖业又问:“你不知他因何不在?”虽然他仍是语气平平,但话里明显带有一分刁难的色彩,加之二人对于聂远山和聂展眉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廖业再如此问,便不得不令人疑心他话中的意思。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难道他想对聂远山不利?
      还是有求于他?
      曲家峰笑容不改:“小弟身为晚辈,怎好过问长辈私事?”
      廖业再嗤一声,问他:“你既然不曾过问,如何知道他是忙于私事?”
      曲家峰一窒,又立即笑道:“小弟也只是猜测。”
      展眉死死握着木梳,片刻后又抬眼望向曲家峰,做了一个单掌立于胸前的手势。
      曲少侠,请你上山之后,先去少林查一查他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014.周兄天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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