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70、Chapter 70 酒馆

　　“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下来。真他娘的衰啊……”

　　酒保汉斯望了一眼漆黑的天色，边摇头边关上门。

　　大荒野最新的谈资是，远方的孤山下头建立起了新的城市。河谷城主，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河谷的国王，巴德，在那样惊天动地的一战之后只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便在古老的废墟上建起新城，这不得不算一个奇迹。

　　有小道消息说，那个如今威风得不行的屠龙者正是多年前“不惧龙焰之人”吉瑞安的后代，看情况，多半是真的。汉斯愤愤地想。

　　王侯将相宁有种到底是哪个喝饱了黄汤没事干的**乱说的？这风水轮流转，转了几百年，还不是又转到那些人的子孙后代脑壳上去了。不然，怎么他一个出身酒保世家的最底层的酒保，到现在还捞不到一个国王做做？

　　大胡子老板看他磨磨蹭蹭的，抄起汤勺将柜台拍得震天响。他这才蹭过去端起装得满满的酒水盘，哼着小曲儿走向几桌客人。

　　因为大雨的关系，今天生意还不错。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个披着斗篷的家伙，再次被惊艳得不住吸气。

　　天杀的，那，那可是个精灵啊！

　　这人类用大麦酿造出的东西，远远不及家里带着清香的果酒好喝。

　　不过这一阵子风餐露宿的，这其实已经是很难得的享受。

　　金发精灵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水，又摸摸脸侧湿漉漉的头发，一时忍俊不禁起来。

　　他也会有这一天……

　　邻桌有个漂亮的小姑娘，看着他的笑，似乎是呆了一下，然后哼哧哼哧地爬下凳子，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小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呀，今日是阿比利斯的生日哟……你要来一起吃蛋糕吗？”

　　声音不大，但是满屋子的吵吵嚷嚷的客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将目光凝在了他的身上。

　　注意到他的并不只有汉斯一人。

　　金发精灵垂眸，一只胖胖的小手正攥着他的衣角，小阿比利斯扑闪着一双碧绿的大眼睛，笑容清甜。他又看了一眼邻桌，那一对中年夫妻——大概是她的父母吧，正紧张又略带期盼地看着他们。

　　“好啊。”他笑着捏捏小女孩的脸蛋，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去，“谢谢你啊，哥哥正好也饿了呢。”

　　桌上盖了厚厚的一层奶油和野莓的就是他们称之为生日蛋糕的东西，远远不及他小时候吃过的蛋糕那样食材丰富，不过奇怪的是上面插满了好几支精巧的蜡烛。

　　“来吧，阿比利斯。”桌边的妇人将蜡烛一一点上，微笑着说。

　　阿比利斯双手合十，在光晕中闭上了双眼。

　　“她在干嘛？”莱戈拉斯看着闭上双眼迟迟不动的小女孩，不解地问。

　　酒馆里的人顿时不屑地切了一声。汉斯看着这一头金发盈盈生辉的精灵，感叹他的不知世事。

　　妇人耐心地解释：“她在许愿。”

　　“她为什么不说出来？”精灵疑惑。

　　周围的人像看智障一样奇怪地看着他。

　　“许愿就是不能说出来啊。不然，又怎么能实现呢？”妇人笑道，捏捏身旁女儿的鼻尖，“你说是不是呀，小阿比利斯？”

　　小姑娘已经睁开了眼睛，笑盈盈地说：“是呀是呀。”

　　许愿就是不能说出来，不然怎么会实现？

　　许愿是不能说出来的吗？

　　精灵突然呆在当场。

　　脑海中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那是他成年的时候，在晚宴上撒酒疯，面对着艾嘉军团里一干同甘共苦的兄弟，指天立誓。

　　“我要成为阿蒙兰，国王身边最英勇的战士，没有之一！”

　　那是他一百岁生日时的星空之下，跪在大树下的两个小精灵的温软笑脸。

　　“我希望，nana能够早点回来。我想看看她，ada说，她是这世上最美的。

　　“我的愿望是nana和ada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很快乐很快乐。”

　　永远在一起……很快乐很快乐……

　　许愿原来是不能说出来的吗？不然怎么会实现呢？

　　“小哥哥？”阿比利斯紧张地喊。

　　汉斯在一旁看着这个金发的，略微有点狼狈的漂亮精灵顷刻间便泪流满面，大为惊讶。

　　“喂，你他娘……不，客人，您没事吧。”

　　“对不起……阿比利斯，只是这烛火太过耀眼……”

　　他仓皇回到自己的座位，不愿因自己的失态破坏了小姑娘的生日宴会。

　　小酒馆中鸦雀无声，人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个兜帽滑落下来的家伙，望着他那头璀璨的金发和细长的尖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美丽的精灵突然如此悲伤。

　　“一个精灵战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成这个样子，你害不害臊？”

　　大堂一个角落里终于有低磁微倦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汉斯心头一颤，赶紧躲瘟神一般挪开，为他让出了一方空间来。

　　金发精灵抬头，为铺面而来的刺激性气味皱了皱眉。干枯草茎燃烧形成的烟雾之后，一双深陷的眼黑沉如寒冽的秋夜，正冷冷地瞅着他。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破布，却没敢用。

　　“阁下是……”

　　叼着烟斗的薄唇微微抿起一个似是自我厌嘲的弧度，那人拍拍身上的灰土，大咧咧地坐下来。

　　“我没有名字。你要是愿意跟他们一样，就叫我大步佬。”

　　*

　　画眉飞进阿蒙兰王宫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卧在精灵王脚边的那只神鹿。

　　即便受了重伤，胸腹缠上了厚厚的绷带，鹿王在小鸟儿眼中，还是神气得无以伦比。

　　“他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一路平安。”画眉收了翅膀，落在精灵王掌心，歪歪头，“小酒馆里那个没洗头的人类带着他上路了。”

　　萨那诺斯懒洋洋地抬眼。

　　瑟兰督伊啜了一口酒，选择性忽视了“没洗头的人类”这个称呼。

　　“有伊力萨在，他会好起来的。”他摸摸画眉小巧的脑袋，笑了笑，“累了吧，加林准备了浆果。”

　　小鸟儿欢天喜地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脚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嗤笑。

　　“你怎么还不去？”他垂眸看一眼坐骑。

　　它湿漉漉的鹿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开口便唤出他当年驯服它时它叫过的名字。

　　“瑟兰督伊，你是不是在伤心？”

　　国王沉默了片刻：“我为什么要伤心？”

　　萨那诺斯盯了他半晌，不屑转头，起身走了出去：“算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向都是这个死样子。”

　　一夜大雨之后，空气清新得令人感动。

　　莱戈拉斯紧跟在大步佬身后，一边阅览着此地迥然不同的风光，一边将人类那身灰不溜秋的装束瞧了又瞧，他可真是一个游侠啊。

　　“我ada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我带你回伊姆拉缀斯。”大步佬砍开道旁生得又粗又密的荆棘，声音有些模糊，“那里的埃尔隆德大人是我父亲。”

　　莱戈拉斯停了下来。

　　人类转过头去：“怎么？”

　　“我不去。”精灵硬邦邦地道。

　　“行。”他神色丝毫未变，转身继续与密密麻麻的挡路鬼斗争。

　　莱戈拉斯呆在原地，半晌没动作，大步佬回头望着他：“怎么还不走？”

　　“不去就可以吗？”他有些迟疑。

　　“为什么不？”

　　瞧着精灵愣愣的模样，大步佬取下烟斗，吐出一口烟圈，耐心解释：“我不知道你父亲给你说了什么，但我父亲给我的指令是，去找一个年轻的金发森林精灵。如果他累了，就带他回伊姆拉缀斯，如果他愿意，就带他一起上路。”

　　“你说埃隆叔叔？他怎么会……”莱戈拉斯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埃隆叔叔怎么会……

　　除了……还有谁会告诉他，让他专程……

　　他的心狠狠地一酸。

　　如果他累了，就带他回伊姆拉缀斯，如果他愿意，就带他一起上路……

　　“你到底走不走？”大步佬斜了他半晌，有些无语。这精灵小子不是又要哭鼻子了吧，他记得他昨晚在汉斯家抽抽噎噎的模样，真是……娘们儿唧唧……

　　莱戈拉斯收拾起情绪，朝他勉强露出个笑容：“走吧。”

　　这次却轮到大步佬不动了，他瞅了他身上那袭半旧的薄斗篷好一会儿：“我在想，要不要先拐到人类集市给你买几件厚点儿的衣服什么的。”

　　“你能吃的苦，我也能。”莱戈拉斯看着人类身上那身同样薄得不行的灰衫，眨眨眼，尽量轻松道，“别小看我，我可是被亚尔维斯一手训练出的战士。”

　　“幽暗密林的大将军？”大步佬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不可思议地将他从头到脚再次打量了一遍，看得精灵浑身发毛，“还真看不出来啊……”

　　“喂……”

　　“既然不需要，”大步佬耸耸肩，转过身去，“那么，走吧！”

　　“我们去哪儿？”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