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69、Chapter 69 伤离

　　夜已经很深了，莱戈拉斯静静地坐在帐中。

　　远处的盛宴上不知发生了什么，欢笑声绵延不绝。

　　他呆呆地听着，却在其中听到了悠扬安静的曲调。那是没有参加晚宴的长湖人在唱古老的歌谣：

　　“我与她曾佩秋华共饮琼浆
　　我与她携手同游依依既往
　　她的裙摆在晚秋清风里荡漾
　　她的眼底盛满令我痴醉的明亮
　　……
　　我曾与她饮一江之水愿不诉离殇
　　而今我与她纵享孤独天各一方
　　……”

　　他侧过头去，看着躺在榻上的陶瑞尔，明月在她的脸上洒下银白的光晕，没了那层可怕的青白色，她看上去好梦正酣，好像下一刻只要他叫她的名字，她就会睁开眼睛。

　　他心头一颤，蓦然转身，不敢再看，只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一块符文石，那是他抱着她回到帐子里时从她袖子里掉出来的。

　　当初，他明知故问，让她告诉他这石头上写的是什么，她反问他是不是想学如尼文，他回答不想。

　　可事实是，这样几个简单的字……他根本不用学……

　　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

　　那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他不敢再回头，他不敢再去想，奈何脑子里却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对他咆哮。

　　“她就在那儿，可却再也回不来。”

　　“莱戈拉斯，她再也回不来……再也回不来……”

　　他紧紧地捂着耳朵，无助地撕扯自己的金发，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张狂。

　　“你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你知道……”

　　他狠狠的一拳砸向地面，双眸血红，它们是怎样害死了她？她是怎样死去？怎样在雪地中痛苦地死去？

　　帐外长湖人的歌声还在风中飘荡。

　　“夏日的鸷鸟来而复往
　　而我再也不见心爱的姑娘
　　……
　　而今我在这深渊里昼夜梵唱
　　愿你从此将我遗忘
　　我深爱的姑娘
　　……”

　　莱戈拉斯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到底是哪里错了？他们不过分开一会儿，为什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一遍遍回想着，那月下竹榻上的人，他无法面对的人……

　　那也是他的姑娘，他的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而且是那般惨烈的收场。

　　如果早知是这样，他宁愿当初从来没有坚持再扫视一遍战场，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个矮人，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跑出王国，之后的种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痛苦地低下*身去，像头小兽一样呜咽起来。

　　帐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有人安静地走了进来，在满室月光之中沉默地看着他。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金色的长发与一双沉静的眼。

　　有些以为不过转瞬即逝的话语毫无征兆地便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她？这样一点休息时间我以为你们会选择跟同伴喝酒找乐子什么的。”

　　“这很好，希望你能一直像喜欢小妹妹一样喜欢她。”

　　“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她？”他怔怔地问，鲜红似血的眼睛如同失去了焦距，“你知道的，对吧？我是说……我爱她……”

　　国王不语。

　　“其实……我也可以不喜欢她的……而且她一直，她一直……”他抖着嗓音，顿了一下，“伙伴也好，哥哥也好，她把我当成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可以不喜欢她，我可以只是像喜欢我的小妹妹一样喜欢她……只要她活着……”他微张着嘴，抽噎着，看着他，泪水再度夺眶而出，“ada……只要她活着。”

　　国王眉头紧皱，他走过去，缓缓抚上他的头发。年轻的战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他感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如发了热病一般。

　　“我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了，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要她活着……”莱戈拉斯痛哭失声，“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痛，这样痛……ada……我要她活着……”

　　“因为你爱她，莱戈拉斯。”国王的声音安静地响在他的头顶，“它是真的。”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中是惨烈的痛楚与绝望：“她会被烧成一团灰吗？”

　　“不。”国王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带她回家。”

　　大战后的晨曦清澈而美丽，雪后的空气里似乎还带着昨夜的美酒香气。

　　比尔博与他的矮人朋友们告别之后，与巫师一起骑马跟在精灵王的后面踏上了归途。

　　精灵的部队人数少了许多，因为在巨鹰到来之前，他们在战场上扛起了重任。

　　比尔博感激地看向前方那个优雅挺直的背影。他救下了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虽然表面上冷漠又孤傲，可是半身人能够看出来，这位传说中黑林子里贪财的酒鬼大王，有一颗真正热烈而善良的心脏。

　　“我喜欢他。”

　　“什么？”巫师取下烟斗，没有听清。

　　“我是说精灵王陛下。”比尔博仰头看着他，“若不是在战场上被石头砸晕了，我愿意为他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说他那时也在乌鸦岭。”

　　“是这样。”巫师吐出一个烟圈儿，叹了口气，“但你记得不要在他面前说诸如此类的话。”

　　“为什么？”

　　“因为，他的女儿便是在乌鸦岭上，为保护他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巫师幽幽道。

　　“原来如此……”比尔博心下一阵怅惘，那他得有多伤心呀……

　　在密林河流出的地方，精灵的军队停了下来。

　　“米斯兰达。”精灵王调转马头，朝他们走了过来。他此刻骑着一匹深黑色的大马，据说他原本的坐骑——那头神鹿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真的不去吗，阿蒙兰去年霜秋酿的好酒还剩下一些，足以款待几位好酒的客人。”

　　他脸色很苍白，带着些难以辨别的憔悴，唇角却微微地翘着，即便是这个样子的他比尔博也觉得非常好看，这神奇的种族……

　　“多谢了，瑟兰督伊王。”巫师再次婉拒，意味深长地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到该来的时候，只要您不追着我要路费，难道我还会放过您的好酒吗。”

　　精灵王笑了笑，没再勉强，转头看着比尔博：“那么我想，勇敢的冒险家或许会愿意一尝精灵的窖藏？”

　　这个勇敢忠诚的小个子，瑟兰督伊是打心底里欣赏他，因此他并非客套。

　　“确实如此，陛下。”比尔博踌躇地说，“可我出来得太久，有些想念夏尔了……”

　　“那好吧。”他点头，“以后，欢迎二位时时来我的宫殿拜访。”

　　巫师与半身人对他微微俯首。

　　“就此别过。”他调转马头。

　　“陛下，请等一等！”比尔博突然叫道。

　　瑟兰督伊转过身去，却见半身人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条项链，举到了他面前。

　　那项链是用皎洁如星光的白银串起来的，上头的珍珠颗颗浑圆剔透，是上好的珍品。

　　“我请求您收下它。”比尔博巴巴地看着他。这项链是丹恩走前送他的，收到它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精灵王，再没有谁比他更值得拥有这件礼物了。

　　“为什么？”瑟兰督伊微讶。他不记得他做过什么值得这样的回报的事。

　　“呃……这个……我想……您应该知道，”比尔博皱皱鼻子，没把心中真正的想法说出来，“我，我应该对您有些小小的回报才是……呃……毕竟您，毕竟，呃，我在您的宫殿里，偷吃了那么多面包……”

　　瑟兰督伊忍俊不禁，朝费伦使了个眼色，传令官默契地伸手接过了那条项链。

　　“我收下你的礼物，比尔博。”精灵王正色道，“但这不是因为项链的珍贵，而是因为你可贵的真诚与善良。比尔博，你是我们的‘精灵之友’，从今以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自由出入我的国度。”

　　“谢谢陛下。”

　　“这可真是令人嫉妒的回礼啊……瑟兰督伊王……”巫师不满地眯起了眼睛，咕哝，“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精灵王冷睨了他一眼，相视片刻，终是齐声笑了起来。

　　“陛下。米斯兰达说现在还不到时候是什么意思？”进入王域后，费伦问出了这个让他思索了一路的问题。

　　“意思就是……”国王淡淡一笑，策马加快了速度，“他现在又要忙着到处去卖烟火了。”

　　“这……”费伦哑然，望着前方那个笔直的背影，有些无力地追了上去。

　　军队回到王国的第二天。阿蒙兰王域前第三箭队队长陶瑞尔，以公主的仪式被下葬。

　　阿蒙兰所有的重臣将军全部出席葬礼，静默地看着精灵战士抬着她的棺椁前行，看着坟茔前国王站得笔直的身影与那方新立的墓碑。

　　墓碑上面有国王一字一字亲手刻上去的碑文。

　　“幽暗密林之女，陶瑞尔，为了守护她的君主，长眠于此。”

　　欧内斯特看着那棺椁缓缓沉入地下，想着那小姑娘一身猎装朝气蓬勃的模样，以及与国王斗嘴时苹果色的脸颊，心痛如绞。

　　“不……不！”

　　安静的墓园中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他回头，却见金发王子红着眼，不顾一切跑出了墓园，似是再也无法忍受。

　　“殿下！”他抬脚欲追。

　　“欧内斯特。”然而国王的话止住了他的行动，“让他去吧。”

　　他愕然回头，却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那方洁净的棺椁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国王背对着他，语声沉重。

　　“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

　　七天之后。

　　欧内斯特眉头紧皱，在地宫之中不住地揉额。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派出了人马去寻找王子殿下，可却一直没有找到。

　　他不见了整整七天，国王也不眠不休了整整七天，再这样下去是会出大事的。

　　亚什诺说过，国王陛下如今的灵力与身体皆非昔年可比，这一战之后务必要好好休养。孤山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还远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这一点，欧内斯特很清楚，亚尔维斯很清楚，国王陛下自己也很清楚。太平盛世从来就不会来得这样容易，要是陛下在这个时候……他担忧地望向书房的那扇门，下定了决心要派人把门砸开。自国王将自己锁进去之后，就再没什么出来过，也再没什么能进去。

　　然而宰相不知道的是，在这七天里，有一只画眉曾经飞出了书房，飞出了地宫，为另一边的埃尔隆德领主带去了国王的一封书信。

　　莱戈拉斯是在第九日快过去的时候回到王宫的，那是一个漫天星光的夜晚，他满头荒草枯叶，披着一身的露水，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地宫，见到了王座之中的国王。

　　“我无法……再待在这里了。”他一步步踏上弯曲狭窄的阶梯，嗓音嘶哑粗嘎。

　　“你要去哪里，”国王的面庞埋藏在一片阴影之中，“莱戈拉斯？”

　　“只要不在这里……”他喃喃地说，突然蹲下身去，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无知无觉地重复：“只要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去哪里都好！”

　　国王静静地看着他已长大的孩子，那双明澈的眼睛里终究没能只盛下快乐。

　　他仅剩的孩子……

　　“我努力过，我真的努力过！可是……”他望着虚空，哽住了。

　　“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宫殿里，森林里，营地里，加里安，奥尔瑟雅，欧内斯特，嘉芙娜，费尔南多，甚至是你。”金发王子转过脸看着他，短短数日，他的双颊便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我无时无刻不曾想到她，想到她像那样在雪地里死去……”

　　他还这样年轻……还不知道，那只是因为她的影子一直留在他的心底。

　　“那么，你想要去哪里？”国王再次问道。

　　“无所谓，去哪里都好。”精灵痛苦地闭眼，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隔绝在外，“只要不在这里。只要不是在这片森林里。”

　　“如果你暂时没想到要去往何处，那就去北方找一个杜内丹人吧。”国王静静地道，“如今的世界与我当年的时候不一样，你需要一个同伴，而他是个勇敢正直的人。”

　　莱戈拉斯沉默了好久，久到他有些慌神，以为他这次不会再听从他的建议。

　　但他终于开了口：“他叫什么名字？”

　　“荒野中的人都叫他大步佬，至于他真正的名字，你需要自己去找到。”国王回答。

　　那个人真正的名字是个秘密，但莱戈拉斯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

　　年轻的战士没再说话，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莱戈拉斯。”

　　他回头。

　　国王看着他的眼睛，静默了片刻。

　　“别忘记，照顾好自己。你……你nana，她很爱你。”

　　他心中突然一酸，不敢看国王的表情，垂头行了个礼，便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座宫殿。

　　瑟兰督伊坐在王座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的父亲曾无数次于王座中目送他远去，而今，终于也轮到他品尝这滋味。

　　难以言喻的疲倦潮水一般涌上来，他缓缓打开那枚蛋白石戒指，唇角笑意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