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57、Chapter 57 针锋

　　这一次第三箭队抓到的囚徒的确出乎瑟兰督伊的意料。

　　他在还没看完北境的军报时便接到了莱戈拉斯的消息，当下就离开了卧室。

　　这些矮人的目的……呵……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有些人认为，这是一场神圣的征程。屠杀恶龙，夺回家园。”他转身看着背他而立的索林，“而我却怀疑，这其中真正的动机是否当真如斯高尚。”

　　矮人纹丝不动。

　　他踱步到他身边，仔细打量着这位落魄的王子：“盗窃财宝，或是，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索林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这位捉摸不透的精灵王。

　　他的面孔仍然是雕塑般的深刻，看不出什么情绪，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也一如既往地盛满了冷漠和不屑，让他恨极的冷漠！

　　瑟兰督伊看着矮人故作镇定却已掩不住紧张的一双瞳，心中冷笑不止。

　　“你找到了密道，并且，妄图找到那颗能赋予你统治权的珍宝，国王的宝石，阿肯宝石。”

　　他直起身子，语气轻描淡写却无可置疑。

　　索林低头，万没想到心事就这样被直接戳穿。

　　其实，那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你而言，它的价值自然无可估量，这我明白。”国王看着矮人的小动作，右侧唇角一牵。

　　“可是，你可曾想过，你为了得到它而进入孤山，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冷冷地道。

　　愚蠢的种族，自以为得到一块冰冷的石头便可寻回失落的荣耀，又怎知这会为他们自己，乃至其他人带来怎样的灾难。

　　“那是整个中洲都难以承载的灾难，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就为了你一个人的执念。”

　　索林抬头，黑眼中怒火转瞬即逝。

　　“我会向你提供帮助。”精灵王说，他紧紧盯着他的脸，没放过他每一丝隐忍的表情。

　　这真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的笑话，索林垂眸一笑：“说下去。”

　　“我放你们离开，必要时甚至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物资。而条件是，你们绝不能闯进孤山。”

　　绝不能惊扰了不能被惊扰的东西。精灵王觉得他的价码开得很合适。

　　但索林冷笑着，只睨了他一眼，便不屑地背过身去：“这是礼尚往来？”

　　“这是个承诺。一个国王对另一个国王的承诺。”他意味深长。

　　这话瞬间激怒了索林。

　　“可我不会相信你，瑟兰督伊。”他缓缓摇头。

　　瑟兰督伊的神色一沉，这不知好歹的矮人……

　　“伟大的国王，会遵守承诺，直到时间的尽头，世界的终结！而你！”他蓦然转身，指着他，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痛恨和伤心，“毫无信用可言！”

　　“我亲眼看着你如何背叛你的朋友！”

　　索林看着他略显惊愕的脸，只觉心中畅快无比，多年来的风餐露宿，颠簸流离，心中的愤懑与悲苦就像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他是谁？他是都灵的子孙啊！

　　这个不要脸的，阴险冷漠的精灵王，此刻竟还敢言之凿凿，故作好心，向他提什么承诺！

　　“难道我们不曾忍饥挨饿，流离失所，不曾寻求过你的帮助！”他歇斯底里地控诉，“可你调头就走！是你，弃我族的痛苦于不顾，弃吞噬我们的地狱烈焰于不顾！”

　　他怎么还有脸向他保证！

　　瑟兰督伊微愕的脸就如同一尊毫无感情的蜡像。索林盯着他，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发泄着隐藏多年的怒火。

　　“我诅咒你，也如同我的族人一般，被那恶魔的龙焰吞噬！”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怒了精灵王，一直未有太大表情的他瞬间变了颜色。

　　“不要跟我提龙焰！”他突然逼近他的脸，好教他看清那眸中赤裸裸的厌憎与威胁，“我知道它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左脸渐渐变了，光滑平整的肌肤上出现了一处狰狞的伤痕，它不断蔓延，不断加深，就像，就像曾有能焚毁灵魂的烈焰卷上来，毁掉了那半张脸的皮肤，肌肉，和骨血，徒留一片狼藉。那使得他原本俊美无铸的面孔此刻恐怖如恶魔。

　　精灵王面上并无多深的痛楚之色，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声音都在颤抖，还有一线索林察觉不了的悲凉。

　　“我曾经，面对过北方的巨龙。”

　　他陡然一震。

　　“我曾经警告过你的祖父，他的贪婪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精灵王的失态只是一瞬，下一刻便又恢复如常，连那骇人的伤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俯视着他，眼底的倨傲与不屑他看得一清二楚，“是他不肯听从。”

　　瑟兰督伊冷冷地说完，不再看这让他恼火至极的矮人，转身走向王座：“你和他一模一样。”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卫士立马上前押起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矮人，他竟还敢挣扎。

　　“你若愿意，就一直待在这儿直到腐烂吧。”他垂眸看着下方的囚徒，语气淡漠，“一百年于精灵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的话让索林在那一刹那间觉得十分绝望。

　　“我有耐心，我可以等待。”

　　*

　　莱戈拉斯是在国王审完囚徒之后再去找他的。

　　夜已深沉，他小憩了片刻，得到艾科的消息后便披着一身睡袍踱步进了国王的卧室。

　　“ada。”

　　瑟兰督伊从桌案后抬起头：“怎么还未休息？”

　　“我这算什么，只怕陶瑞尔连猎装都没换下来呢。”他在他面前坐下，“她说要亲自向你汇报战绩。我们这次干得不错”

　　“巨蛛又多了？”他微感不悦。

　　“对。”他无谓地道。

　　“你也是来汇报的？”他倒了杯酒。

　　“我，是来报备的。”

　　“报备？”

　　“嗯。”莱戈拉斯点头，“这次休假，我想带着陶瑞尔去一趟长湖镇。”

　　这些年来，王国与外界几乎隔绝，这事儿还真是必须得获得国王的首肯才行。莱戈拉斯想，他可不想吃不了兜着走。上次有个卫兵无视命令悄悄跑出了边境防线，引得国王勃然大怒，险些将他逐出王国，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轻视这道命令了。

　　瑟兰督伊眉头一皱：“去长湖又做什么。”

　　“买东西。”

　　“长湖离孤山太近，不安全。你要买什么告诉我，我让加里安派人去。”他打开手边北境的军报。

　　“可我想带着她亲自去挑。她也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莱戈拉斯想到他看中的东西，连声音都活跃了起来，“你都不知道，它有多适合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瑟兰督伊诧异地抬眼，大晚上的，年轻的精灵不知想到了什么，神采奕奕，双眼发亮，那种温柔又和善的目光，带着隐隐的专注，就仿佛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抿了一口酒，轻描淡写地道：“你就这么喜欢她？这样一点休息时间我以为你们会选择跟同伴喝酒找乐子什么的。”

　　“是啊！”莱戈拉斯不假思索地答，愣了片刻才发现泄露了心中珍藏多年多年的秘密，于是连忙救场，“她是我小妹妹嘛。这不是ada您说的？”

　　瑟兰督伊看着他已经红透的耳朵尖，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酒杯：“不错，这很好，希望你能一直像喜欢小妹妹一样喜欢她。”

　　莱戈拉斯长出一口气。

　　“那ada……”

　　“你这个请求，我现在不允许。”他疲倦地揉揉眉心，“再等一段时间吧，这个季节不太平，新来的囚徒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的休假后延两个月。”

　　那就说明之后是允许的了，莱戈拉斯心下稍松。

　　“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谈。”

　　莱戈拉斯心情愉悦地走了，瑟兰督伊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么多年，他怎么没防备过这一点……莱戈拉斯竟然会对陶瑞尔……

　　他心中五味陈杂，只恨命运之手着实可恶。

　　不多时，陶瑞尔果如莱戈拉斯所言过来了。门口极轻的脚步声响了好久，这姑娘不知在纠结着什么。

　　“我知道你在那儿。”他缓行几步，漫声道，“为何在阴影中徘徊。”

　　“我正要来向您汇报啊。”她走了进来，果然还是一身猎装，只脖颈上还挂着他从前送她的项链。

　　“我以为距离上次命令清理蜘蛛巢穴才两个月。”

　　“我们已奉命清理过森林了，陛下。”

　　她还秉持着小时候的习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也不吭声，就会在原地焦躁地走来走去。

　　“但是越来越多的巨蛛从南方涌来。它们正在多尔戈多的废墟里繁殖，如果我们能从源头上消灭的话……”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瑟兰督伊看着她，这孩子在期待些什么？难道她以为他会放他们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那在我们的边界以外。保护国土免受邪恶生物的侵扰，这才是你的任务。”他提醒。

　　“可即便将它们赶走，又能怎么样？”陶瑞尔不想放弃，“然后呢，它们就不会侵扰其他地方吗？”

　　“其他地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幽幽地道。

　　她停下来，惊讶地看着他。

　　“世界盛衰兴亡更替。”他端着酒杯，语声平静，“我们的国度却会与世长存。”

　　陶瑞尔眼中的光芒一寸寸熄了下去。无论如何，他们能与世长存……所以这就是他们可以偏安一隅，不管外头人死活的原因？

　　突如其来的不安在这时窜上了瑟兰督伊的灵识，他转头看向藤蔓柱子之后的阴影，那里有一些异样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在那里逡巡着，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心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陶瑞尔难掩心中的失望，看国王的样子，她的计划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她转身离开。

　　可他的声音却让她停了下来。

　　“莱戈拉斯说你今天打得很不错。”

　　她心中一动，这是在赞扬她吗？当真难得。她回头，微笑着看着他。

　　他也在微笑，话语中却有几分莫测：“他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是女孩子，又比莱戈拉斯心细，自然清楚这个喜欢是什么意思，当下怔在了原地。

　　莱戈拉斯他……

　　“不可能，陛下，他只当我是护卫队长。”她否认。

　　“曾经可能是。”他仔细看着她的神色，一颗心沉得更深，“现在，我却不敢肯定了……”

　　她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尴尬至极。

　　莱戈拉斯待她很好，可是，他从小就待他极好……她从来没有朝那方面想过……

　　于是慌乱之中，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想你，你肯定不会允许……”

　　“没错，我不会。”国王接下了她的话，“所以，不要给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