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47、Chapter 47 风刃

　　“收工！”

　　“里德诺，等等，还是再扫一遍。”

　　枞树梢微微一抖，皎洁的雪地上落下一位绿色猎装的年轻女子。

　　““陶瑞尔，你总是这样细致。”

　　“仔细一点总没有坏处。”她拍净肩头的落雪，直视眼前高大的队长，双眸锐利明亮。

　　里德诺欣赏地点头。这位第三箭队赫赫有名的神箭手实在是不错，无怪乎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提升为副队长。要不是国王坚决反对，费丽弗琳将军说不定定会将她带上战场。以她的资质和能力，根本无需再进行任何训练便可直接作战，他暗忖。不过话又说回来，阿蒙兰的守卫者预备营出来的，放在前线谁又不是一等一的精锐战士？便说国王唯一的儿子，那位莱戈拉斯殿下，不也在东线斯坎迪亚，百多年也未回来？

　　“等你升了队长，新来的那帮小崽子便有苦头吃喽。”

　　“只是第三箭队的传统而已。”年轻的女战士耸耸肩膀，语声轻快。

　　里德诺笑着摇头，又吩咐了她几句次日训练的事务方才分手。

　　陶瑞尔回到王宫，解下武器，接过侍女艾科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有莱戈拉斯的消息吗？”

　　“没有，今年可能还是照旧。”艾科替她收好猎装的佩刀，想起了什么，“新做的那条长裙已经放到你卧室了，赶紧去试一下然后用晚餐，陛下说那上面的花边是人类时下最精致的工艺，你会喜欢的。”

　　陶瑞尔换了衣服，来到餐厅却没看到国王的身影，她瞄了一圈餐桌上刚被摆上的食物，径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将将行至国王卧室门外的一方阴影中，熟悉的声音便自室内传了出来。

　　“回来了？”

　　“嗯。”陶瑞尔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安静地坐下。

　　这些年来国王多了一个在卧室里处理事务的习惯，因此屋中时常摆着一张长几以便国王加点处理政务后休息或者去餐厅。这样的情形她早已见惯不惊。

　　过了好一阵子，瑟兰督伊才放下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方才抬眼打量养女。

　　因是在宫中，她一头棕红的长发便没有简单扎成马尾，而是编成了蝎尾辫，发间缀了几颗小珍珠。身上则是一袭简约窄袖的翠绿色长裙，腰带，袖口，领口皆有银色的云朵纹路。修长的脖颈上没有戴着时下贵族小姐中流行的晶石项链，倒衬得雪白面颊上的一双碧眼越发璀璨，似被打磨得最为完美的两颗钻石。

　　冷静坚强，身手利落，这是费丽弗琳的评价。

　　骄傲和欣慰同时从瑟兰督伊的心头掠过。

　　“你今日好像回来得晚一点。”

　　“因为今晚我们彻底扫除了它们。”陶瑞尔抚摩着袖口精致的花纹，“不过我和里德诺都认为我们的范围还要再扩大，您相信吗，竟然是在王域后面那几个雪窝里。”

　　“怪物总是有怪物的狡猾。现今的局势不稳，你们要多加小心。明日你告诉里德诺拨一部分人到城北常驻。”瑟兰督伊拿过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你不用等我。今天他们做了水晶小酥，你紧去尝尝，然后早点休息。”

　　“陛下今天很忙吗？”她瞄一眼他面前堆成小山的信函。

　　“费尔南多的加急信函还要处理。”

　　“这样子。”

　　瑟兰督伊看了她一眼：“怎么？”

　　“我还是等您一会儿吧。”她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瑟兰督伊没勉强，只再度端起酒杯。可这次还未送至唇边杯子就被陶瑞尔夺了过去。。

　　“又是大将军送过来那批麽？”陶瑞尔嗅了嗅，皱起姣好的眉，“这样烈的酒，陛下还是少喝点好。我明日告诉艾科一声，再酿几瓶花果酒，喝那个吧。”

　　今年的冬天来得好像特别早。大片的雪花簌簌而下，将忒瑟里乌黑的发与睫都变成了一片冷光。

　　目光所及之处，是东部莽莽苍苍的森林，虽然已被铺天盖地的银白覆盖住大部分，仍然有些灰青的色泽从雪下透露出来。扈从想，领主肯定不知道，他自己的脸色已经和那些忧郁枯朽的树相差无几。

　　“法耶将军那边的消息怎样？”

　　“收到了，那条‘空虚之道’已经严重破坏，莱赫特军团补给不足，战力削弱，将军已经设法向阿蒙兰报信，请我们护住长道两侧。”

　　多事之秋啊……他在心底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听闻北境最近又有些小骚乱。那是大将军镇守的重地，又有艾嘉，克拉斯军团这样的王国精锐，奥克也能嚣张至此，着实不是好的现象。

　　“你看到那边的暗影了吗？”精灵领主的目光投向灰暗苍穹。

　　“大人是说那片乌云？”

　　“你见过几十年都没有散过的乌云吗？”驻守斯坎迪亚近千年的领主的目中流动着隐忧，“那些我们一直防备着的力量，早就蠢蠢欲动，今年风雪酷烈至此，他们又如何按捺得住。”

　　“我们也有强壮有力的战士，”扈从多少觉得领主有些过分忧心，“两营的战士们早就不满小打小闹了，就说莱戈拉斯，难道他只会满足做斯坎迪亚的‘飓风’？”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夸我？”清亮略带倦意的嗓音从身后飘过来。

　　两人回过头去。

　　雪中走来一队服饰统一的战士，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精灵。他秀颀优雅，如春日里一株修长有力的小树。只是璨金的长发在风雪中有些凌乱，身上脏乱的猎装也显示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风刃营莱戈拉斯，向领主回令。”

　　忒瑟里接过他手中令符：“情况如何？”

　　“和从前一样，都是小股部队，基本全歼，只有少部分重伤的，趁我们不注意溜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莱戈拉斯回头看一眼伙伴们，“不过大伙儿也有几个受了伤，只怕得修养一阵子。”

　　忒瑟里点头：“让阿尔绯琳去办吧。你也要小心，明年阿特拉斯调回阿蒙兰，这二把手的位置可就得你来坐了。”

　　“谢领主。”

　　看着年轻人眼中藏也藏不住的欣喜，忒瑟里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先不用谢，你也别急着休息，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大人请讲。”

　　“跟我来。”

　　“我要你明日启程赶回阿蒙兰，替我送一封密信给国王陛下。”斯坎迪亚领主书房中，一封盖着印章的信函和一枚铁桦令突兀地躺在宽大的桌面上。

　　“明日？”莱戈拉斯有些疑惑。

　　“是。”忒瑟里轻描淡写地道，“斯坎迪亚这一百年来的兵力部署和财政收支情况都在这里，你知道，法耶将军那边情况迟迟未至，我们的斥候都已遣往空虚之道，而如今通往阿蒙兰的长道并不太平，寻常人我不放心。”

　　“这样。”莱戈拉斯顺从地点头。

　　“你带上卫兵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将这封信亲自交到国王陛下的手中。”他顿了一下，看着眼前长发不整而浑不在意的年轻王子，“顺便也在家休息几个月，风刃营副使的位子不好坐，你可得先养足精神。保不准又是好几百年回不了阿蒙兰。”

　　“哪里要得了那么长时间。”莱戈拉斯抿唇一笑。

　　“要的。”忒瑟里微笑，“现在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你真的回到家里，就会埋怨我这个领主不给你更长一点的假期了。”

　　“嗯，或许吧。”莱戈拉斯耸耸肩，“大人比我有经验得多。”

　　“事务繁多，我就不给你践行了。”忒瑟里回身取出珍藏多年的佳酿和两只酒杯，将他们一一斟上，“你这百多年来表现得很出色，虽有陛下旨意，我却没什么好教你的。”

　　“大人谦逊。”莱戈拉斯接过酒杯，目中首次露出几分羞惭之色，“没有大人的悉心指点，我只是个……”

　　忒瑟里唇角一弯：“你现在也只是个小孩子……”

　　“我……”

　　“莱戈拉斯，记着我的话。”他递给年轻人一只酒杯，郑重道，“往后遇事，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先冷静，不可被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

　　莱戈拉斯不明就以，点头：“我会的。”

　　忒瑟里看着眼前年轻人仍然纯净明亮的双眼，目中淡淡的哀色一掠而过，终是举杯，微笑：“年节快乐。”

　　阿蒙兰王城的轮廓仍与记忆中没什么分别，只是进入之后才发现守卫较百年前森严了许多。因是深夜，外城居民大多已经休息，风雪之中银装素裹的王城便愈显孤峻峥嵘。

　　内城南部的最后一道大门之前，一队训练有素的战士寂然而立，遥遥望着渐行渐近的莱戈拉斯一行。

　　“斯坎迪亚的信使，欢迎来到阿蒙兰。”英姿飒爽的女战士端坐马上，从容上前，鲜绿醒目的斗篷在飞雪中猎猎招展。

　　莱戈拉斯注意到了她领口的别针，那是属于第三箭队副队长的标志，他笑了起来。

　　她也在打量着他，这家伙倒是越来越拉风了。

　　当风刃营的信使到达阿蒙兰的时候，精灵王国最后一个节日弥朵昐节（别信，我编的）的庆典刚刚结束。

　　她刚换下陪伴国王出席庆典仪式的银色长裙，准备换身衣服回箭队最后巡视一遍王城，奥尔瑟雅小姐便带来了国王令她相迎的命令。

　　“金发信使？”她愣了一下，系上猎装领上最后一颗纽扣，唇角便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好小子，憋了这么多年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陶瑞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百多年不见，他好像强壮了一些，举止间多了些沉稳力度。看他腰间那已略显陈旧的双刀，想也知道斩了不少奥克的头颅。偏偏金发蓝眼纯净如初，不沾丝毫血气，这使他本人多了种奇异的魅力。这可真是不公平，她愤愤地想，就连她都觉得自己的气质要比以前冷硬不少。

　　“副队长的大名，我在斯卡迪亚听闻多时了。”英俊的信使下了马，一本正经地俯首。

　　“又怎及得上风刃营金色‘飓风’的威名。”陶瑞尔利落地一掀斗篷，下马回了一礼。

　　抬头，双眼相对，终究是她先忍不住笑出声来，上前张开双臂拥抱他。

　　“欢迎回家，莱戈拉斯！”

　　她的发丝擦过他脸侧，带着些斯坎迪亚少有的雨露和新叶的味道，莱戈拉斯深深吸了口气。

　　“好久不见，陶瑞尔。”

　　“可惜，你若早到一会儿，就能赶上今年的庆典了。”

　　“没关系。”莱戈拉斯同她带着队伍并肩向内城走去，“陛下呢？”

　　“陛下先我回王宫，此刻应该还在议政厅。”

　　“这个时间？”莱戈拉斯微皱眉。

　　“你知道，今时不同往日。”陶瑞尔叹道，“他总是很忙。”

　　“那第三箭队和飓风营的编排陛下和费丽弗琳将军决定了吗？”

　　“尚未。当初你们进入斯坎迪亚之后被打散编入飓风、暴雪双营以及莱赫特军团，将军曾经建议从王域守军中另外挑选精锐，斯坎迪亚的战士就不用再回来，不过陛下一直没有明令。”陶瑞尔想了想，“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先不说这个。”她侧头看他，“你这次回来呆多久？”

　　“领主准了我五个月的假。”他垂眸一笑，“我可以多陪陪你和ada。”

　　“真不错。”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