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闲话 ...
-
房子开始建的时候,程文喻被夫子赶出了学堂。
说赶也不对,杨夫子所用的无非就是冷暴力。他自诩为读书人,就是真有心做坏事,也要在明面上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程文喻接连着十多天被夫子用各种莫须有的理由打肿了手心,又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到屋子外面(离正屋很远,听不到讲课声)去罚站之后,他也不恼,直接拍拍屁股,拿了自己的书本就彻底离开了学堂。
杨夫子家的姑娘彩云自从向程遥说亲被拒之后,在村子里的地位就有些尴尬。夫子由此觉得程遥瞧不起人,从而嫉恨程文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彩云十九了,在这个时代真的已经是老姑娘了。当年有心要和她结亲的小子们如今都已经是孩子他爹了,她却还没有嫁出去。这次余多嬷嬷来向程遥提亲,杨夫子家大概觉得自家有田有地,程遥这个没根基的外来户定是不会拒绝的,所以做得也并不隐秘,于是这事儿在村子里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结果,就是程遥这个外来户都没有看上人家姑娘,再加上彩云年纪的确大了,一些人口中的话说来说去就说得有几分不好听了。尤其是那些新媳妇们,自家的夫君成婚前总是围着夫子家姑娘转的,如今彩云被外来户落了面子,她们面子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把自己的“情敌”贬低得够呛。
但是,这事儿错又不在程遥。他虽然觉得那姑娘受一大家子连累可怜了一些,但他是真心没有看上人家姑娘,难道就为了人家可怜,要赔上自己的婚姻?怎么可能,他程遥又不是圣母!
程文喻从学堂中回来之后,程遥更是不满。他虽然早就有打算,让程文喻日后去镇上的学堂念书,但是这般被人作弄以至于在学堂里待不下去,却不是程遥所期望的。看着程文喻肿胀的手心,程遥心里存了气,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学堂里去,对着那夫子揍一顿。
程文喻心里也有气,但他还是劝住了正在撸袖子的程遥:“自会有人觉得夫子做事不够厚道,我日后不去学堂就是了。若咱们现在去找夫子理论,错处反而就变成咱们的了。”
即使大家都看不上杨夫子的为人,但他们的孩子到底还指着能从夫子那里学几个字呢。不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能就事论事,但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了,程文喻年纪又不大,口上留情的最多说他是得理不饶人,口上不积德的都有可能说他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程遥没好气地说。
程文喻有心说就这样算了,杨夫子那种行为,他虽然生气,但这点委屈还是受得住的。只是,看程遥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程文喻觉得心里暖暖的,只说:“哪里就这么算了……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且等着,总有机会叫他们得着教训的。”只有程文喻自己知道,这话其实有些敷衍。
自己家的孩子被人欺负了,自己还不能立刻报复回去,这让程遥觉得有那么一点……窝囊。但是,自家孩子说的不错,要是真报复回去了,现在一时爽,以后麻烦也少不了了。程遥便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自家孩子的手肿成了这样,可见杨夫子那人心肠真不算好。哼,且看着吧,杨夫子这人日后只要别让他程遥抓住了机会,一旦抓住了,他总是要踩上两脚的。
村子就那么一点大,程文喻前脚才离了学堂,他嫂子李氏后脚就得了消息。如今已经过了农忙时节了,再加上李氏又有了身孕,因此她手头空闲的时间还是有一些的。她立刻放下了针线活,步伐匆匆地就来了老宅。看到程文喻果然待在家里,李氏急了:“你这孩子也是,怎么这点气都受不住!”
程遥有些莫名其妙,别说现在已经分家了,李氏管不到程文喻这一房的事,就是没分家的时候,李氏也看不惯程文喻天天去学堂的举动。如今程文喻退了学,按理来说,她应该高兴才对啊。
“你就算真不想去学堂了,也得想方设法把这一年给忍过去啊!”李氏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今年年初才交了这一年的束脩,现在还不到五月,你便不去了,杨夫子可赚大发了!他若骂你,你随便听听就是了,反正不疼不痒的,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容易?他若打你,你顺势往地上一滚,哭天喊地一番,他保管再不敢动手了!快,收拾收拾东西,嫂子亲自把你送回学堂去,看他杨夫子还敢欺负我程家人不!”
这嫂子真彪悍,程遥呵呵一笑。
李氏这个人,你说她精明吧,她是有几分精明。但你说她糊涂吧,她又真不聪明。
别说程文喻是读书人,只说他是个男孩子,李氏说的那一套方法,在他身上就行不通啊!
程遥赶紧给李氏倒了一杯水,说:“这次杨夫子可真过分了,快瞧瞧文喻这手,整个儿手心都被打肿了,碰都碰不得,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他现在就算是去了学堂,也写不了字啊。”
因为之前计划着要造房子,家里很多东西索性都没有置办,否则造房子的时候还要搬进搬出的,得防着新东西不要被磕碰了,十分不方便。程遥给李氏倒水时用的是盛饭的碗,李氏摸了摸碗沿,温的。她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程遥,说:“你们真是不会过日子,喝水还得煮开了才喝,这多费柴火啊!你们两个细胳膊细腿的,谁能砍柴?我可都先说好了,你们别到时候赖上我当家的。”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水缸,每天早上去提水把水缸装满了,渴了时直接拿葫芦瓢一舀,咕咚咕咚灌下去,也就解了渴。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污染吧,溪水的源头又在他们村子里,所以这些年也没听说谁喝坏了肚子,或者得了血吸虫病的。但是,程遥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喝不来生水的。
程文喻叹了一口气,这嫂子的话越说越没溜了。他看着李氏,说:“嫂子,这学堂我是真不打算去了。索性家里要造房子,这些日子忙得很,我就在家里帮帮工吧。”说起来,这一年的束脩还是李氏为他准备的,虽然没几个钱,但其中那条腊肉却叫李氏念叨了好几天。
李氏瞪了程文喻一眼,有心再骂几句,又想到如今他们都已经分了家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面子,要我说,面子能值几个钱?我当年要是像你这样,只怕早就……”话头刚露出来,李氏就收了嘴,想来是觉得有些话和少年人说不好。
知道说不动程文喻,李氏也没再留,扭身就走了。经过院子的时候,李氏朝那些青砖瓦片看了眼,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虽然村里人都说程文喻好心捡了个会下金蛋的鸡——程·金鸡·遥很茫然——但李氏却是不羡慕的,如今才刚开了个头呢,谁知道两小伙子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程文喻不想争,但李氏却没打算把这件事情放过去,她果然还记得自己亲自送到杨夫子家里的那条腊肉呢。直接堵到夫子家里去,又怕得罪了那些孩子还跟着杨夫子学子的人家,李氏转了转眼珠,回家拿了针线就上村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去了。村子里,就这处空地大,也热闹。李氏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李氏把杨彩云从头到脚说上一遍的了,什么鼻子小没福气啦,什么下巴尖刻薄相啦,什么屁股不大不好生养啦。有个婶子嘴快,说:“这屁股大不大还真不好说,你们瞧那家的媳妇,屁股是够大了的吧,结果呢……”即使没有指名道姓,大家都知道她说的就是余四爷家的儿媳妇。
余四爷家的儿媳妇阿芳是本村的,只不过娘家在内村,婆家在外村。她嫁给余四爷的小儿子之后,也不是不能生,只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前段时间又生了一个,应该还是一个女儿,只说生下来就没了。余四爷家有些闲钱,听说,只是听说啊,他正打算找媒婆要给自己儿子纳个小。
杨彩云捧着豆子去余豆腐家换豆腐时,要经过大槐树,那些嫂子婶子们说话也不避讳,偏叫她听见一句“想捡了高枝攀了也没那个命”,臊得她连豆腐都没换,扭头就回自己家去了。
李氏拍了拍屁股,问个婶子借了剪子,把破衣服剪成长条的,一块块叠好,好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尿布。她瞧着杨彩云那慌不择路的背影,心里暗喜:叫你杨家收了我家的腊肉还做这不厚道的事儿,活该熬成这个年纪还嫁不出去!然后,李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个儿就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