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丝绒爪痕

6、六 逛街（下）

　　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苏黎紧紧抱着参谋的节操不放，周哲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附近的几间商场穿梭，幸好这个商圈由过街天桥联结成了一体，否则光是上上下下就能耗光人的精力。

　　周哲完全没了想法和脾气，除了对方的目标更明确一些，对零食的需求量几乎为零之外，今天同陪伴女友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姿势也是。

　　等到周哲发现两人轻易跨越了普通朋友的距离，坐在长椅上自然地互相依靠时，这种亲昵并非没有震动到他，但一时之间，他竟没想过躲开，或是做出拒绝姿态地绷紧身体。

　　或许是因为被厚重衣服裹了一冬的躯体，也舍不得避开熟悉的温度吧。

　　“我看，要不还是买项链吧？”目光落在苏黎白皙优美的后颈片刻，周哲突然提议。

　　“决定了？”苏黎耸耸肩，随手一挥，就将手中的空水瓶投入了垃圾桶。

　　“又不是什么覆水难收的事，换家店重新开始吧。”周哲也跟着耸耸肩，但抬起的肩膀却不自觉地靠了过去，玩闹似地小小一撞。

　　“悉听尊便。”苏黎不以为意，利索地起身走了两步，回头冲对方一笑，“看来今天不让你请我吃顿饭，你都会过意不去吧？”

　　周哲随之而笑，“乐意之至。”

　　隔壁商场明显人气更旺，不知是因为各楼层都分布着餐饮店带动了人流，还是底层大厅正在举办的十七八线明星的签售让每个路人都忍不住放缓脚步看个热闹。

　　等候直达电梯的客人黑压压一片，令人绝望，周哲挠挠头，问身边突然表情凝重起来的同伴，“要不坐电梯一层层绕上去慢慢看吧。”

　　“最好不要。”回答速度很快，仿佛不存在任何考虑的余地。

　　周哲被吓了一跳，自然地停下脚步，遥望电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苏黎也跟着停下，并不看他，也不看层层蜿蜒向上的电梯，“我可以一个人走楼梯。”

　　语气像是最后通牒，周哲纤细的神经被拽了一下，他扭头看看苏黎，生怕迎接自己的是生硬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

　　幸好，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个寻常问题。周哲暗笑自己小题大做，爽快地点点头，“反正也不赶时间……一起等直达电梯吧。”迈步走入等候直达电梯的人群中。

　　不经意之间，碰到了苏黎的手。

　　室内温煦，甚至燥热的空气中，他的手却是冰冷潮湿，凉入骨髓。

　　周哲一惊，但对方已迅速将手插入了衣袋，边回敬一个孩童似的无暇笑脸，眼中藏着星屑般晶莹闪亮。

　　一路让人不快的沉默，与苏黎并肩站在人挤人的轿厢里，周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沉沉压下来，周哲难受地轻轻活动着肩膀，又忍不住看他。

　　苏黎正认真盯视电梯指示灯，或者说，视线穿过了这个逼仄的空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周哲心中叹息，一边苦捱这短短一两分钟，一边回忆着有没有跟不敢乘坐厢式电梯的幽闭恐惧相反的心理疾病，广场恐惧么？好像也不是，看他在哪里都是置身事外的样子，甚至在舞台上都是局外人般的淡定模样。

　　“有中意的么？”

　　出了电梯，走到珠宝饰品专区后，两人依旧都不开口，过了几分钟后突然提问的苏黎又吓了周哲一跳。

　　“这个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周哲立即听话地在各个专柜四处打转，完全不得要领地随便指了一条造型看上去就很摇滚的链子。

　　应声而来的苏黎瞄了一眼那黑丝绒上的闪亮之物，沉默几秒，“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但至少我不喜欢。来，看看这个。”

　　被带到周哲眼前的是条精致的银质项链，土星造型吊坠，繁复的刻纹神秘莫测，漂亮的光环似乎并不仅仅是球体的附属物，而是整件作品的灵魂，虽然暗弱，却是实质。

　　但是，却和周哲心目中适合音乐人的夸张饰品大相径庭。

　　也许是看到了周哲疑惑的眼神，苏黎一笑，招呼店员取出来试戴。

　　闪耀金属光泽的土星在几秒后落在了苏黎胸前，仿佛即将开始其缓慢规律的旋转般，光晕层层呼应着店堂里的灯光，炫目与低调奇异地融为一体。

　　“很合适你啊。”店员称赞道。

　　苏黎站在镜前，略显拘束地看着自己，仿佛初次见到自己的真面目。周哲站在一旁欣赏，觉得自己的台词被店员抢走了。
　　“这个不错，可以过关。”苏黎摆弄着那熠熠生辉的球体，低头说。

　　周哲也伸手触了下那平滑的光晕，“是很好看，但…”

　　“但还是先帮我取下来吧。”苏黎伸手去解扣，却一时无法解开。

　　“好像勾住头发了，你别动，我看看。”周哲一把抓住了对方在颈后焦躁拨弄的手。

　　尽管他的发线不算低，但稍长的头发还是有若干落在颈间，确实有几根与项链的环节纠缠在一起。

　　苏黎静了下来，一动不动。

　　连眼神也在瞬间凝固，就似那天仰着脸接受周哲的检查一样，没有表情的脸孔让他看起来像变了个人，周哲甚至觉得他的五官在瞬间变得妖艳，微翘的嘴唇似在索吻，清澈的黑色眼眸仿佛失去目的地般的茫然空洞……连那颗小痣也似乎快要化为血丝纠缠住自己。

　　胸口突然一阵苦闷的战栗，周哲的手颤抖了下。

　　将头扭到一边深深呼吸后，他再度伸出了手，捏住了搭扣，手指触到的皮肤同看上去一样光滑细腻如骨瓷。

　　“你很适合这条项链。”周哲由衷地说道，项链同时轻巧落在掌心，“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这条项链等你明年生日送你。”

　　苏黎淡淡一笑，“什么都不必做就得这样的便宜，我可消受不起。”

　　“你帮我很多，我总要谢谢你的。”周哲真诚地说。

　　“你实在不必谢得那么快。”苏黎轻声说，语气少有的柔和，“不如先跟我回学校吃一次食堂，菜色质量对你们主任来说也算是情报吧。”说完，率先向外走去，空荡荡的后颈，落入周哲眼中，竟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