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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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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苏黎的电话时,周哲正独自在书店闲逛。
这家店是市内医学书最为齐全的一家,除了常规科目,针对疑难杂症以及低发病症的书籍也罗列于架上。
双手捧着大如辞典的书,相似的厚度和分量让他无法自主地想到家中那本,漂洋过海辗转而来,被小心翼翼地用几层牛皮纸包得妥帖,到手时崭新得如同刚从书架上抽出,纸张甚至没有因雨天的水汽变得湿软。
与之相反的,那个蜷缩在檐下的人,却连睫毛都仿佛被雨丝浸润,水色弥漫的眼睛隐约带笑,在雨雾之中以惊人的能量滋养着两人共处的时间和空间。
于是,那不同于女性柔弱肢体的身躯,便如风中茁茁生长的常春藤一般,一路攀上自己的身体,生机勃勃,每一片叶上都结满阳光……
手指无力地将越来越重行将坠地的书本塞回书架,周哲随便找了个窗口靠墙站着,深长地呼吸,想要藉此缓解被孤独侵肤蚀骨的疼痛,这感受太陌生又新鲜,让他惊慌失措,又无力抗拒。
连皮肤都记得被触碰的感觉,何况灵魂?
只是突然觉得身陷旖旎的情欲气流中,失去控制的自己,有点陌生。
电话接通后,杳无音讯两周的苏黎的声音,同样有点陌生而无力。
一瞬间,周哲忘了呼吸。
“好久不见,你找我?”他花了几秒稳定情绪后,压低嗓音说。
“确实,周医生,你现在方便么?”苏黎舍去寒暄,直奔主题。
周哲一愣,直到对方说出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他才连忙答应下来,奔出书店,拦下见到的第一辆出租车,朝那儿赶去。
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星期,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冒着绝交的危险勾搭周哲睡了一次,之后怂货一样地逃到远远的,甚至不惜出国,但是没想到,还是要再见。
苏黎不止一次地假设与那男人的重逢,比如在街头偶遇,礼貌而有分寸地相视一笑,或许擦肩而过或许又有下文;或者在去过几次的壁球馆,见到他正以背离其文质彬彬外表的洒脱姿态挥拍;最糟糕的莫过于自己再次卷入无聊的街头斗殴,被人以伤者的身份送到了他面前……
而现在这样,怕是最糟糕的,但他除了周哲以外,并不想求助别人。
今天出门时就精神恍惚,舍近求远地去了超市而不是便利店,好几年没去的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转了半天才找到卖水的货架,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走到了相当于四楼的高度。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不知名的巨大诡异的怪物悄然趴上了他的背,压得他步履不稳,耳边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越来越清晰,“只是脑袋里血液流动的声音罢了。”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回应他的是悠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尖锐耳鸣。
他烦躁地想要握住意识的抓手,但意识突然变得滑腻腻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过,同样被染指的还有他的后颈和背,背负的怪物毫不客气地留下了让人恶心的湿痕和汗味,而且越来越沉,他已经很难挪动半步,血液呼呼地涌去了双腿支撑柱他的身体,缺血让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开始不安分地翻腾,口中漾出苦味。
虚脱像是怪物的触手般无法挣脱,把他牢牢按住跪倒在地,他除了用颤抖得可怕的手打开篮中的水之外,做不了任何动作。
而这个举动显而易见,是犯了规。想要求助时遍寻不着的保安一瞬间如天兵降临,对付他这样一个几乎不能靠自己站起来的人,居然派了三个壮汉,吵吵嚷嚷的叫嚣让他头痛欲裂,虽然他不想解释自己是突发恐高,但也不等于只能坐以待毙,尤其是过分的肢体接触还是让他难以自禁地挥手遮挡。
所以……又一次……
苏黎以手指轻轻触碰肿胀麻木的下唇,指腹沾了一丝粉红,没有腥味,嘴唇上的伤像是永远好不了。
有人温和地敲了三下门,苏黎随之将垂着的头压得更低,鼻向口,口向心,无动于衷。
“苏黎,你在里面么?我到了,可以进来么?”周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急切焦躁,和那显得很有教养的叩门声大相径庭。
近乡情怯,苏黎脑中闪出这个并不算恰当的词,之后默默地将视线自门口移开,只用余光捕捉到急匆匆映入眼帘的那双有点老气的便鞋。
“他是你弟弟?”翘着二郎腿的保安拿眼扫了周哲一番,才开口问,“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在我们这儿偷东西,外表真一点看不出来。”
周哲陪着笑,打量了下四周,室内有股空气不流通产生的霉味,陈旧的墙壁上留着若干肮脏鞋印,斑驳桌面上是积着陈年污垢的烟灰缸和几团沾染可疑红色的纸巾。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拿了多少钱的东西,我赔。”周哲从未面对过这种场合,有点无措,但他只想迅速把苏黎带离这个龌龊的地方。
“这可不是‘拿’,是‘偷’!”坐在不远处的眼镜男喷出一口烟,语调平静地补充,“我们是可以报警的。”
周哲哑然,摸摸口袋,来的路上忘了买包烟,除了钱包,什么都没有。
苏黎不出声,规规矩矩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腿上,纤长指尖紧紧扣住膝盖,周哲突然想到,也许,他在发抖,因为体内无法抑制的肾上腺素的作用,就好像自己,难以自抑地被他的费洛蒙吸引,或说控制一样。
“不管是偷还是拿,”周哲平静下来,搬了张椅子坐下,“刚才进来时看到外面贴着偷一罚十,那我就按十倍价钱买了这些东西,这样解决可以么?”
眼镜男把烟头死命塞进满满的烟灰缸中,不回答。
“十倍的话,一共264,这些。”二郎腿指指桌上的一袋东西。
“好。”周哲起身走到桌签,稍稍翻了翻,袋中尽是些无聊的东西,一叠信封,一个廉价打火机,一包只有小孩才会买的草莓软糖,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本来我还没发现,但你弟弟的样子太引人注意……”二郎腿凑上去说,“都说自己没带钱,能得手一次就赚一次,当我们保安是吃干饭的么?”
“如果真有病,就该看紧点,至少不要让他带个空钱包就出门,你看现在弄的……”眼镜男伸出手臂,让周哲看上面的擦伤痕迹。
“给你三百,剩下的钱买包烟抽吧师傅。”
一前一后出了那逼仄的小办公室,苏黎侧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周哲拎着那袋轻若无物的东西,觉得自己像个随从。
“喂,你没受伤吧?”
对着那看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苏黎停下步子,回头展示了下,略显肿胀的幸好只有嘴唇而已,唇上有个伤口,血丝凝结成暗红色的花纹,一眼看去找不到那颗小痣的所在。
“他们也动手了?”周哲问,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我没事,”苏黎伸出手,“东西给我吧。改天见面时我还你钱,谢谢。”
与指尖相触的并不是轻飘飘的塑料袋,而是,另一只温热的手。
“没有别的伤了?”周哲继续追问。
苏黎低头一笑,“你怎么不问我别的?比如,为什么出门买东西不带钱,为什么有事打电话给你……”
周哲回应般地笑笑,“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当然重要。”苏黎反驳,黄昏时分,薄暮依稀,他的眼中蕴着烁金的光色,“你总是这样,既不回答我的问题,自己也不提任何问题。”
周哲无言地用力握住手中对方的手指,好像不这么做,软弱就能趁虚而入。
苏黎的家就在附近,十楼,比周哲的新居高了八层。
房子不新也不大,不过一人住绰绰有余,说不上一尘不染,不过就独居男生来说也不算脏,家具朴素简单,虽然不成体系,但东拼西凑起来倒也十分和谐,仿佛本就该如此。多余的装饰则一概没有,东西少到就算随意放置,也不显得凌乱的程度。
“随便坐,房子虽小,不过多你一个没问题。”苏黎见周哲踌躇地站在玄关想换拖鞋,笑着拎起一双干净的人字拖给他,一边光着脚走进厨房,“喝点什么?除了烈酒,别的都有。”
“水就可以。”周哲适应着拖鞋卡在脚趾中间的感觉,一边走进客厅,研究起CD架上整整齐齐的收藏品。
“房子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么?”周哲一边抚摸着CD的塑料脊一边问,手指逐一划过了中文,英文,还有德文和或许是俄文。
“算是,不过不全是,原来的住处卖了,阿姨又出了部分的钱买了这里,处理完这些事她就去美国了。”苏黎端着水杯和一罐打开的冰啤酒踱回来,递给周哲后,便靠在沙发上,不发一言地小口喝着啤酒。
“那你也一个人住了很久了,觉得寂寞么?”周哲下意识地将内心的疑问说出了口。
苏黎愣了下,随即莞尔一笑,“一个人住太软弱可不行……”他停了下来,将手中的冰啤酒一饮而尽后站了起来,“等我一会儿,我去拿钱给你。”
“我们之间就只剩这么一点借贷关系了吗?”周哲偷袭般地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
苏黎不回答也不动,仿佛连转身都不敢。
冰凉潮湿的手指被死命的握住,气势汹汹,好像那里就是自己的命门,被掌握就只能任其所为不能动弹,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血液在体内分成两股,一股在上半身兴风作浪,心跳加速,面颊升温,另一股则滞留脚底,瞬时结成了冰。
“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沉默半响,苏黎终于以古怪的姿态开了口。
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的话语,掩饰着情绪却又渗出苦味的声调,让周哲胸口发懵,仿佛被猛地击中。
一瞬间,周哲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在强人所难,他并不甘心地松开了手,看着他走向阳台,光溜溜的脚,步伐轻盈,他想要解读这个背影的潜台词,是希望他识趣地乖乖离开,还是,跟过来。
他犹豫着呆立不动,苏黎没有进一步给出提示的意思,阳台的门大大地敞开着,傍晚的风吹了进来,夏末傍晚的余温和初秋渐起的清爽夜风混为一体,就像他,把友情和爱情或许还有同情搅成了一锅粥,再不做出抉择,持续加热之下,恐怕,就要烧糊了吧。
爱情?周哲无力地摇摇头,一边迎着风走了出去,站在了苏黎身边。
“对了,你前两个礼拜去了哪里?”装作不经意提起似的,周哲还是问出了口。
“去了日本的音乐学院交流,你看,行李都还没有打开收拾。”苏黎向后指指随意放在沙发边地上的LV旅行袋,无论怎么看,都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嗯。”周哲再也找不出第二句话来说,音乐方面的话题他不擅长,同时也不能提出帮他收拾行李的建议。
“这次弹了拉赫玛尼诺夫,网上或许会有视频,你有兴趣的话我找个链接给你。”
“好啊。”
“要不要吃零食?我买了一些回来,每一样都很好吃。”
对方根本是坦坦荡荡地跟自己聊着天,没有任何防备,也不打算单方面关闭对话的通道,小人之心鬼鬼祟祟的是自己,周哲觉得苦涩已经从心口漫上了脸部,连挤出笑容都成了勉强,事实上,他连思考能力也失去了,对于身边的人,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苏黎努力调整着呼吸,他觉得自己如果完全松弛下来,喘气声大概会吓到身边的医生。
酒量糟糕,身体疲劳,一整罐黑啤差不多就是极限了,他真想躺下,但是不能,身边的男人面沉似水,寡言少语,平时温润儒雅的人,一旦严肃起来非但英俊加倍,威压感也加倍。
会怎样呢?苏黎觉得有人在往自己的耳孔里塞进软乎乎如同空气一般的棉花,一点点吸走他几分钟前还牢牢抓着不放的东西。
“我这次发挥不错。”他不过脑地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醉话。
“你家里没有钢琴啊,平时不用练习么……”周哲喃喃开口,并没有跟着展开。
“练习的话用学校的琴房就够了,再说,我也不常在家。”
“因为怕高么?”周哲语气谨慎,但其实毫不婉转地问。
“对,我恐高,还害怕坐电梯,一个人上个楼就够我受的。”苏黎笑嘻嘻地袒露着弱点,让人几乎疑心他是在开玩笑,“钢琴也是,我对钢琴没有什么愉快的回忆,可笑吧?靠这个上大学,将来也许还要靠这个活下去,结果连想象家里放一家钢琴都受不了。”
“跟应激源保持距离,也是一个手段。”周哲拍拍他的手背。
“该不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应该感叹一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怪胎,今天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苏黎淡淡说,手指一下下抠着阳台栏杆上脱壳的油漆,像在剥去伤口上的痂。
周哲遂他意地露出笑容,“你是个受欢迎的怪胎,请你吃饭需不需要排队?”
苏黎将视线从孤魂般吊在空中的月亮上移开,“当然不用,因为……”没出口的话被温热的唇封在了口中,最初几秒的唇齿交叠冷静而节制,对方似乎在边吻边琢磨什么,但随着摩擦生热,即便无节奏无默契,紧闭双眼摸黑瞎吻,五感也逐渐丧失到只剩一感。
茫然地接招,任由所为,苏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了,还不等调整好状态认真回应,对方已经擅自停止了进攻,简直像个瞧不起对手的骑士。
一个干燥单纯的吻,没有任何后续需要处理,两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沉默着并肩站在阳台上,夜色丝丝渗入天空,温和的晚风送来了不知自何处响起的笛声。
“我没想过脱敏,逃避不是简单多了么?我是个受不了压力的家伙,任何可能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情,最好都避得远远的。”苏黎骤然开口,像是好不容易接上了中断的话题。
“你做到了么?”周哲不能不问,他忽然期待答案,忍不住。
“当然,我是个很有悟性的人,”苏黎转身背对着暧昧月色,室内已经昏暗,家具多少失去了轮廓,只有桌上被捏瘪的啤酒罐反射着些许光亮,“没有压力,顺其自然,事实上,我很少想什么过去未来之类,但是……”
伴随语义的转折,是姿态的变化,自然而然的,周哲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而他也平静地放松力量,叹息般地低语,“最近这几个月,想得有点多了……”
无精打采的结语并没有为谈话点上句号,周哲的轻吻落在了他的额上,嘴唇继而温柔缓和地一点点往下蹭,手指则往反向移动,落在了他的后颈,半抚摸半施压地让苏黎抬起头来与自己正面相对。
苏黎黑亮慑人的眸子沾染上了水汽,连略显凌厉的眼部线条也突然变得柔和,眉眼之间刻意的妖娆惑人一丝不剩,只剩孩子样的单纯和迷茫。
“知道……为什么我家没有烈酒么……”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问自答,“事实上,认识你之后,我很怕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