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出逃记》王宛儒

39、初遇

　　小林竟蹲在街头的小石墩旁，无措不安的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天灰蒙蒙一片，像压在人心里的一块大石。

　　叶真死后，陈然很快便离开小竹林，漫无目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又回到卫国，回到了那条他出生长大的街道。仿佛又看到倔强的小男孩蜷缩在地上，周围的人喊着：“打死他，打死他！”

　　小男孩颤抖着身躯一言不发。“嘿，不服是吧，老子今天就揍死你这个兔崽子，看你还敢不敢偷东西！”

　　陈然自嘲一笑，突然看见街角蹲着一个小姑娘，衣衫破旧，脸上脏兮兮的，看出不什么模样，无助而茫然的看着街头行走的每一个人。

　　如果没有遇到叶真，他现在应该还是食不果腹，衣衫破旧的小乞丐，或许现在还在沿街乞讨吧。

　　不，不！他陈然永远不会流露出那种无助茫然，可怜虫一般的眼神。不，陈然的命运永远不会只把握在别人手中，依靠他人小小的同情心而活。

　　想着想着，陈然心中竟然涌起一阵无法遏制的愤怒，这愤怒是如此之强，无法压抑，他径直的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小林竟抬起了头，一位身穿白衣的小少年站在了她的面前。少年看起来比她大四五岁的样子，脸庞仍旧带着稚嫩和青涩，双眼却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喂，你怎么蹲在这？”少年语气不善的说道。

　　“要在这等着，乖乖的哦。”小林竟乖巧的用比了比。

　　少年怔了怔，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大怒：“笨蛋，他们走了多久。”

　　“刚走的。”小林竟呆呆的说道。

　　少年低头咒骂了几句，一把抓起小林竟，扛在肩上。“往哪边走的？”

　　“那边。”小林竟指了指。

　　“他们是你的家人吗？”少年扛着林竟一路狂奔，甚至能听到重重的喘息声。

　　“恩，应该是的，小哥哥，他们是不想要我了吗？”林竟也想明白了，委屈的哭道。

　　“笨蛋，哭什么哭。”少年喘着气训斥道，看着泪流不止的小林竟，似有不忍的说道：“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只要他们不是铁了心要把你扔掉，而你又回来了，他们多半会认为你命不该绝，或者说，跟他们有缘，是扔不掉的。”

　　“放心吧，他们多半会因为愧疚而对你好点。”

　　“小哥哥，他们的马车在那里。”林竟兴奋的大叫。

　　少年将林竟放了下来，粗鲁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小家伙，记住了，这世上没多少人能真正能帮你，很多事都事要靠自己的。”

　　少年略带伤感的捏了捏小林竟的鼻子，说道：“小笨蛋，像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是没有资格说放弃，没有资格茫然无助的。”

　　小林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少年拍了拍她，说道：“快！自己跑过去，见到他们记得把自己说的可怜点。”

　　“小哥哥，你叫什么？”往前跑的小林竟突然回头问。

　　“我叫陈然，快，快点跑过去。”

　　陈然看着小林竟渐渐远去的身影，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嘟囔道：“陈然啊，陈然，你竟然有闲功夫去关别人闲事。”

　　正如陈然所说的，当陆展南知道沈书青的哥哥想把林竟扔掉的事情后，终于感到愧疚了，甚至有些许庆幸林竟自己跑了回马车。

　　回到将军府的林竟日子好过了很多，虽然每天仍然能听到不少难听的闲言碎语，但至少有身好衣服穿，能吃上好的饭菜。在这个冰冷的将军府内，林竟一天天的明白了很多事，也更加感激那个白衣小少年，陈然。

　　林竟名义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不过对于他们的印象仅仅局限于穿着华美的小棉袄，高傲无比的懒惰鬼。

　　陆展华对子女要求不高，不过有一点却是不能马虎的，那就是学武。甚至让享誉盛名的一代武学大师梅音来教导这几个小娃娃。

　　林竟在一旁专注的盯着，皱着眉头说道：“错啦错啦。”

　　陆修永放下手里的剑，讥笑道：“小乡巴佬竟然说我错了，哈哈，你们说好不好玩。”

　　“修永，住嘴。”梅音严肃的瞪了陆修永一眼，兴致勃勃的蹲在林竟面前，“你怎么知道他错了。”

　　“力道不对。”林竟一脸正经的说道。

　　梅音来了兴致，笑着问：“你还知道什么是力道，来，试试看。”说罢，把陆修永的木剑扔给了林竟。

　　林竟神情专注的拿起木剑，有板有眼的做起刚刚陆修远的那套动作。旁边的陆修剑和陆丹嫣只觉得林竟做起着些剑招来比起陆修永永更加有气势，却看不出个究竟

　　在梅音眼里可就不一样了，林竟挥剑向前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而勾剑的时候却巧妙的轻轻一绕，画了个圈，不正是这套小狼星剑法的精髓吗？

　　“咦？”梅音惊讶的看向林竟。此时林竟认真的说道：“出剑的时候要用力，喏，在这里，要画个圈，这里，力气要小点。”

　　“小家伙，不错嘛。”梅音一脸惊奇的看着林竟，双眼炽热。见林竟已经放下了剑，走了过去说道：“啧啧，不错不错，你以后也跟着我学。”

　　旁边陆修永不服气的嘟着嘴，气鼓鼓的跑了出去。

　　“来，看着。”梅音拿起青鱼剑，慢慢的挥起另一套剑法，这套剑法名为迦灵叶，招式轻巧但变化多端，梅音仅仅使出前面两招便听了下来，和蔼的说道：“记住了多少，使给我看看。”

　　林竟面有难色的拿起木剑，迟疑了一会才开始挥剑。梅音也没望着林竟能记到什么，不过想单纯想考考她的记性，就连他天赋异禀，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师弟梅长春，第一次学这套剑法的时候，也不过记住了第二招的前十步。

　　可接下来，梅音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林竟虽不熟练，也有些小错误，但竟然把他使的招数完完整整做了一遍，最重要的是，林竟竟然抓住了这套剑法的关键，轻跟巧。

　　梅音沉默片刻，才抬起头来感叹道：“看来我是教不了你的，不过我师父梅峰可以，我跟陆将军说说，三个月后跟着我去见师父。到时候我们梅宗小弟子们会有一场比武，感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去试试。”

　　林竟紧握着双拳，用力的点了点头。

　　夜凉如水，林竟孤身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月光，清冷孤傲。林竟揉了揉发肿的双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药膏。

　　“嘶。”林竟艰难的圈起裤脚，胡乱撒上些药上去。伤口还没完全结痂，黏在衣布上，疼得叫人流泪。

　　处理好一切，林竟拿起剑来到了院子里。她住的地方没有别的丫鬟管家，一到晚上显得格外寂静，不过正合她意，在这里，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林竟排除一切杂念，开始回忆起今天记住的剑招，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裤脚的纱布渐渐渗出血来，她却毫无知觉。

　　只有练剑，只有一遍又一遍的练剑，不让自己停下来，她才可以不去想将军府内女眷们丑陋刻薄的嘴脸。她才可以将温柔的母亲放下，不去回忆温情的过往，因为这除了让她的现状变得更可悲外，别无他用。

　　那白衣小少年，你过得好吗？林竟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渐渐忘了他的模样，但他说过得话却越来越清晰。

　　“像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是没有资格说放弃，没有资格茫然无助的。”

　　“记住了，这世上没多少人能真正能帮你，很多事都事要靠自己的。”

　　林竟学武不算早，但抵不过她天赋奇高，玩命似的练习，很快就追上来。梅音曾多次告诫她，学武为的是修身，倘若太过了，便成了伤身了。

　　林竟听过之后嗤之以鼻，仍然玩命般的练舞习剑。修身养性？笑话，那只是闲得没事的人才追求的境界，她还有很多事要完成。她要变得更厉害，没有敢欺负她，她要变得更有本事，把母亲接过来……

　　她知道，如果不靠自己的努力，这一辈都不可能再见到母亲，如果不靠自己的努力，还是要走母亲的老路，被人欺辱却有苦不能言。

　　三月后，梅音带着陆家几人来到了梅宗山。梅宗山是闻名于世的天下奇山，远远望去云海翻滚，烟雾缭绕，仙气十足。气势磅礴的奇山怪石高耸云端，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来跟我进去，这几天是宗内小弟子的比试，你们不妨一试。”梅音温和的对几人说道。

　　陆修永等人一听，欢呼雀跃，马上蹦蹦跳跳的跟住梅音入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梅宗山峰峦叠嶂，平日里云雾缭绕山腰，不识真容，如今一看，山上筑起了规模庞大的建筑，白玉铺砌而成的地面，高贵而神圣。

　　极目远眺，仿佛看不到尽头，长长的石桥两旁有着潺潺的流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七彩的光华。

　　几乎要抬头仰望的大门，被打磨得光滑如玉，几个小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梅音忍不住笑道：“里面更漂亮哩，还不快进去。”

　　梅宗的大殿果真不凡，雄伟的龙雕盘旋在四面的石柱上，里面的墙壁刷着金色的油漆，富丽堂皇。整个大殿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

　　中间有一块凸起的高地，上面站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挥剑比武，一时间两人不相上下，打得难舍难分。但无论是剑招还是内劲，明显比陆修永等人要厉害得多了。

　　“你怎么把这几个娇气的小家伙给带来了。”旁边一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笑着走了过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命我去教导陆将军的几个孩子，我想让他们看清自己的不足，就把他们都带过来了。”

　　“你可别小看了她。”梅音故作神秘指了指林竟，小声的对着黑袍男子说道。

　　台上的两个少年这时已经比完了，输了的紫衣少年不服气的赖在台上说道：“怎么年年都抽到和大师兄打，不行，不行，我都没赢过了。”

　　台下一群人顿时哄堂大笑，中间的白发老人忍俊不禁的说道：“小莫还没打赢过呢，不高兴了，好吧好吧，你再比一场，对手随便你挑，谁都行。”

　　紫衣少年眼神精光，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梅音这边兴奋的说道：“谁都行吗，那好，我要跟他们比。”

　　陆修永立即退了一步，往陆修剑的身上缩了缩，不自然的对着林竟说：“喂，乡巴佬，你去跟他打。”

　　陆修剑面有惧色的推了推林竟。“对，对，你去，就你去。”

　　林竟看了一眼紫衣少年，擦了擦手中那把破烂的木剑，面不改色的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