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10、第九章

　　清芷与承欢回复往日亲昵。同常就餐，上课，外出参加活动。一同去听喜欢的课程。清芷虽日常所学英美文化，却渐渐对中国古典文化生出兴趣。开始阅读唐朝以后的小说。短小篇幅，字字含韵，读来只觉眉目清明。而承欢似并无特别所好，进入大学，钢琴也不见得触碰，课程庞杂到令他日日叹气，却又不能放弃。她因此拿时尚杂志做消遣，却由此沉迷其间。日日翻读精致奢侈品广告，并赞叹道，多么美，如同艺术品一般。
　　清芷说，一件衣衫，这么贵重。又不如珍宝首饰可时时佩戴，最后亦是只得丢弃。又有何用。
　　承欢说，沈清芷，你仍是少女年纪，说话怎如同哀怨的成年女子，为日常生活琐碎之事烦恼。可一件美衣在身，日间烦恼也会少许多。人随时得劳动工作，但也随时为心灵自由做准备。
　　承欢说过后，又推一把清芷，说，亏你读文学书籍，也不见你有多烂漫。
　　清芷笑说，是。然后她指着杂志上Vera Wang的白色新娘纱裙，说，这一件，我期待日后你送我作嫁衣。
　　承欢见着一旁价格，吐吐舌头说，婚纱当然是丈夫来送予。
　　清芷说，女友送当然更有意义。
　　承欢说，我不这样觉得。
　　清芷说，那你觉得是怎样。
　　承欢说，我认为，若要买的话，也是一人一半。这样昂贵，我怎负担得起。
　　清芷敲她的头，说 ，这会你又如此现实了。
　　承欢说，是你太高估我。
　　清芷说，你何时变得这么没出息。
　　承欢笑，我一向没出息。我是需要被人宠爱的孩子。

　　英美礼仪大课结束之后，承欢刚走出教室，便远远看到嘉明等在教室外张望。承欢低头对清芷说，他在那里，你过去吧。我先走。清芷点点头说，好。
　　承欢转过头离开的时候，只觉内心有东西在缓缓崩落。在身体内爆炸开来，四分五裂，不成一体。
　　在门口见到红发的夏悦容，她定定地望着自己。承欢回望着她，最后随着人流走出大楼。

　　清芷走到嘉明面前，喊，顾嘉明。
　　嘉明见到她，礼貌着问好。他在清芷面前，一向彬彬有礼。
　　他问，承欢没有与你一起上课？
　　清芷微微笑说，她有事，提前先走开。
　　嘉明有些失望，应了一声。
　　清芷说，可以陪我去逛街吗，我想添置衣服。近些日，天气冷了些。
　　嘉明木木答道说，好。
　　清芷原以他会拒绝，没曾想他答应下来。心中一喜，脸上现出明媚笑颜。她说，你在楼前等我，我把书放回宿舍便来。
　　嘉明见她这般开心，也笑着说，可以。
　　清芷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至宿舍，稍稍整理头发，换了双鞋，拿了斜跨小包。又冲了出来。在奔跑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嘉明，不要走开，不要走开。
　　然后，她怦动跳跃的心松懈下来。她看到嘉明站在楼前的一棵香樟树旁。斜斜依靠，双手插在裤子口袋，正微笑着看过来。他那样高大，那样耀目，在这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是她的。
　　她走上前，轻轻地说，走吧。
　　嘉明去取车载了她走。
　　嘉明是上海人，家境良好。自小父母购置的各类玩具模型是他的启蒙。原本欲考入交通大学，却阴差阳错来到玻璃之城。父亲于是买下一台车给他，方便周末或节假日放假回家。

　　他颇有耐心，陪着清芷走动一个下午，也未说累。中途路过咖啡店买了杯冰拿铁。其余时候，一直在清芷旁边，给予意见。
　　清芷买下两件衣服。一件是袖口和下摆处有精致蕾丝的粉红毛衫。另一件是薄薄的杏色短大衣，可以搭配紧身裤和短靴。
　　结束逛街时，清芷说，今天我来请客。
　　嘉明想早些送清芷回去，于是说，不必客气。
　　清芷笑说，要的。害你累了一个下午。走吧。
　　嘉明说，晚上还有演出，怕会来不及。
　　清芷仍然在笑，她说，那我们可以在街口简单吃些。很快就好。
　　嘉明沉默了一下，说，好。

　　在一家面馆吃了晚餐。他们点了同样的海鲜面。
　　清芷说，今天谢谢你。
　　嘉明说，不客气。
　　清芷见他无意作多的交谈，于是说，承欢喜欢面条。高中时，我们去学校外的小饭馆吃饭，她时常点面条。她对我说，面条热热煮出来如同是妈妈亲手制作的食物。她格外珍惜，时常把它们吃光。
　　嘉明说，承欢她。。。
　　清芷说，承欢八岁时母亲离开她，直到现在。
　　嘉明放下手中筷子，问，她母亲去了哪里。
　　清芷说，和别的人结了婚，生了孩子。隔了十年，又回来寻找承欢。
　　嘉明心中一颤，想起那张皎洁如梨花般的脸。原来她生命里的十年光阴，母亲竟是不在身边的。
　　嘉明说，但她看上去很快乐。
　　清芷笑，低头说，原先我也以为是，事实上，她因此很自卑。别人通通都有的，而她没有。
　　嘉明不想再说下去，他非常想要见到承欢。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事。她的幼年，少年，一切存在的过往，一切的委屈欢乐，他都渴望了解。
　　清芷见他为承欢烦恼失神，忽觉心里一酸，问，嘉明，你是喜欢承欢吧。
　　嘉明停住动作，不知如何回答。即便对着承欢有万千变幻的心绪，却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清芷说，可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嘉明一惊，张了口，想要说些什么。
　　清芷止住他，说，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嘉明打了承欢电话。她接了来听。
　　嘉明说，我想见你。
　　承欢问，有什么事吗。
　　嘉明问，你在哪里。
　　承欢说，我不方便见你。
　　嘉明急切地问，为什么。
　　承欢说，我不喜欢你。
　　嘉明一怔，未料她会这样回答。
　　他不相信，又问，为什么。
　　承欢说，不为什么。
　　嘉明说，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
　　承欢听到他这样追问，心里一急，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还能有什么。她挂断了电话，关了机，出了图书馆的门。
　　晚风有些寒凉，街灯明耀。抱着书籍的手有些冷，她想起那晚嘉明脱下外套，盖住她肩膀的那一刻。那样的温暖让她在黑暗中双眼湿润。没有人注意到，连清芷都没有看到。
　　她想，也许答应清芷，会是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但她已不能反悔，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