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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杀破狼 ...

  •   洱源湖畔,螭篱狭室。
      李忆如在洞外借助土灵珠施展“观山术”,以一缕金光探入地蛊魔兽的巢穴之中,再用灵力投射模拟洞中场景,使众人好像身临其境。自裸露水边的洞口往下,是一条宽阔而深邃的地道,打了半个圆弧,便见流云飞瀑一般的白丝东挂一角西兜一落,如帐如幕地围罩着一只约有两丈圆的青蓝色蜘蛛,自然便是那已成魔兽的地蛊。
      地蛊魔兽半截肚腹埋在地下,悬空八爪直立躯干,露出腹部人脸一般的花纹。它头上并排罗列三十六只水晶葡萄似的眼珠子,在映像中正冲着李忆如等人目不转睛,偶尔动动,又倏尔回焦。它一对蟹钳般的前螯护住头脸,形如手掌的前肢则虚劈不断,深渊一般的嘴里挤出一声嘶吼,竟然在向李忆如连连挑衅。
      李忆如收了法术,道:“这厮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埋在地下,似乎无法移动,所以最近才没有主动攻击。”
      皓宇道:“几位,这地蛊如何繁衍后代?方才我看那厮身边的蛛丝似乎遮盖着什么东西,通体雪白形如巨大橄榄,不知是否是地蛊产下的卵?”
      听了皓宇的描述,盖罗娇和韩仲晰脸上的血色都消褪了几分。盖罗娇道:“皓宇少侠真是慧眼如炬,恐怕正是那地蛊魔兽已在产卵,所以才将自己埋入地下,不再出洞。我们得抓紧时间,一定要在地蛊幼虫孵化之前将其击杀,然后才能有闲暇销毁蛊卵。如果任由地蛊幼虫孵化,后果不堪设想。”
      李忆如道:“木耀生火之日是五天以后,这段时间咱们守好洞口就是,只要不让里面的家伙逃出来,等我真火烧进去,谁都逃不了。”
      众人计较已定,盖罗娇便去排兵布阵安排轮岗。李忆如从今天开始每日斋戒焚香,蓄养灵力。皓宇和韩仲晰暂时帮不上忙,便结伴在附近游览洱源风光。
      也不知是谁的生花妙笔饱蘸浓墨,在万顷青瓷上勾勒出几缕飘逸的起伏。而苍穹之下平湖如镜,倒映着那柔媚的山峦,蒙蒙烟水间云卷雾舒,纯净得宛如画中仙境。
      是日,木耀褪尽,火耀初生。
      地蛊魔兽的巢穴之外,四只钢甲赤蝎在苗兵的呵斥下在洞口一丈之地列成两排,护住三丈之外的一座法坛。与中原道家法坛不同,这座临时搭建的法坛上一不点蜡烛,二不烧高香,既没有木剑符箓,也没有长长的案几,只有李忆如一身赤霞,在法坛上翩翩起舞。
      李忆如穿的似乎是一套西域舞裙,薄薄的红纱遮住半张童颜面孔,厚厚的黑棉笼住少女丰满的酥(脖子以下不可描写)胸,火云似的霓裳却在玲珑的蛮(脖子以下不可描写)腰外轻舞飞扬。李忆如光着脚,在法坛上踩出炙热的鼓点,随着她身姿的曼妙摆动,滚滚热浪前仆后继地在法坛周围翻涌。那是无形的火灵受到李忆如的感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周遭的空气开始蒸腾,法坛上的舞姿渐渐模糊,仿佛一蓬烈火正在熊熊跳动。
      突然李忆如一声娇叱,火红的身姿骤然停住,仿佛回风摆柳一般抬直右手,左手则绕过脑后,攀在右手肘上,而原本挂在她鼻尖的面纱,此刻已在她右手指尖如红旗招展。火云似的霓裳顺着光洁的玉臂缓缓滑落,面纱由红旗变身飞毯往地洞方向徐徐飘荡,攒蹭在李忆如身边的火灵则突然暴起,散放出刺眼的白光,在空中绞成三股炎流击在李忆如祭起的赤红纱巾上,交织纠缠成一柱一人高的焱流,往地蛊魔兽的巢穴中呼啸而去。
      若论声势,李忆如这一支“彤舞”远不及她在将军冢施展过的“星沉地动”。而论玄妙,也不及借土灵珠施展的“土遁”与“观山”二术。可无论凌厉和悠长,那些法术都只能对这火灵法术望尘莫及。三股炎流的起点是李忆如身前的三个小太阳,而直到地洞里传出地蛊魔兽饱含痛楚的怒吼,李忆如才撤了身边法术,任焱流的尾焰自行追进地洞。
      她施过灵咒,便跑到法坛边上围观,看到法术初见成效,正要拍手欢呼,却突然双腿一软,栽下台来。幸好韩仲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抄住横抱在怀里,才免了她的无妄之灾。
      砰砰,砰砰。
      心脏跳动的声音,隔着韩仲晰壮实的胸膛,传到李忆如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欲聋的轰鸣。炙热的鼻息喷在眼睛上,几缕散落的发梢蹭在脖子里,李忆如猛地窒了气,紧紧闭上眼睛,完全没有听见韩仲晰正在问她:“李姑娘,你没事吧?李姑娘?”
      李忆如的脸蛋已变成了农家办喜事都会准备的红鸡蛋,韩仲晰迅速而轻巧地将李忆如放倒在地,抬头问盖罗娇道:“师父,您快来看看,李姑娘是不是施法过度,被火灵反震了?”
      李忆如自法坛上跌落时盖罗娇没有出手,是因为韩仲晰离李忆如更近且已经做出反应。可这并不表示盖罗娇关心地蛊魔兽胜过李忆如,她听韩仲晰呼喊,闪身便到了李忆如身边,扒开李忆如的眼见瞧了瞧,又捏捏李忆如的指尖,道:“确是灵力耗尽,但应该没受到法术反震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离了韩仲晰的身子,李忆如悠悠缓过气来,正好听到盖罗娇说话,刚刚褪潮的脸色又腾起了红霞。李忆如定了定神,借着推开韩仲晰的力道坐直身子,道:“我没有大碍,地蛊魔兽怎么样了?”
      盖罗娇望了一眼洞口,道:“地蛊魔兽吼了一声,就再没声息,洞中火光尚存,地蛊魔兽情况不明。”
      李忆如深吸一口气,沮丧地摇头道:“最近不知怎么了,我的灵力一用就没。按理说就算我发动‘彤舞’这种大型法术,也还有再借土灵珠施展‘观山术’的余力才对。现在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没法隔空去看那孽畜现在怎样了。”
      盖罗娇道:“无妨,等火光灭了,我就遣五毒巨兽进洞查探。忆如你便先回营帐好生休养,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她唤过左右亲兵用担架抬走李忆如,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地蛊魔兽的巢穴。眼看地洞内的火光逐渐隐去,盖罗娇抬手一挥,原本在洞前列阵的四只钢甲赤蝎齐声戾啸,摆成一字蛇阵,冲入地洞。
      它们自然是探路的尖兵,是趟雷的炮灰。但如果只凭它们没头没脑地冲进去,就算被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坑的。盖罗娇紧了紧手中兵刃,尾随钢甲赤蝎闪进地洞。她没带随从,因为面对地蛊魔兽的伏击,就算是她的亲兵也只能变成她全身而退的累赘。不过依然耳畔风响,是韩仲晰与皓宇也跟来了。
      兵贵神速,盖罗娇毕竟是堂堂镇国大将,既然木已成舟,也不多扭捏纠结,任由两个不请自来的援手跟在身后。转过地洞中的大弯,盖罗娇抬手便撒出一蓬花火,那是无数刚被点燃的火蚕蛊,缀在四周的山壁上,霎时把螭篱狭室照得通明。
      原本人立在魔隙上的地蛊魔兽,如今已浑身焦黑,匍匐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它原本最粗壮的一对前螯已融化得不成形状,想来该是地蛊魔兽以螯为盾,最终那对前螯为了扛住李忆如的大部分“彤舞”攻击彻底牺牲了。盖罗娇倒吸一口凉气,道:“这魔兽好强悍的防御,忆如倾力一击,居然只炼化它两只前螯。”
      皓宇道:“真火炼神,这怪物一动不动,或许李姑娘已烧坏了它的元神也说不定。”
      盖罗娇道:“总之不可大意,小心行事。”
      她打个响指,两只钢甲赤蝎应声而出,悉悉索索地往地蛊魔兽身边走去。它们活动着被火蚕蛊映照通红的巨钳,仿佛在比划着该从那里开始切割地蛊魔兽的残躯。
      突然劲风一晃,只听嚓嚓两声,配盖罗娇派出去的两只钢甲赤蝎已分别被地蛊魔兽的一对螯肢刺了个对穿,在半空中扭曲挣扎。盖罗娇一声呼哨,殿后虎视眈眈的另两只赤蝎飞扑而上,虽然同样被地蛊魔兽的另一对螯肢刺穿钢甲,但总算斩断了地蛊魔兽之前用于攻击的那对螯肢。
      地蛊魔兽身躯形如蜘蛛,八脚却像青蟳。第一对螯足自不必说,宽大厚实,防御最强,可攻可守,只是螯为钩并非钳;第二对与第三对螯肢修长锋利,足枝边缘还生满倒刺,攻击犀利但相对脆弱,被钢甲赤蝎窥得破绽,一剪之下随即断裂。
      螭篱狭室里地方太小,还被地蛊魔兽占了半壁江山,五毒巨兽想要施展手段,两两联合进攻已是极限。如果不是地蛊魔兽已被李忆如烧成重伤,它的第一对螯足甚至已被烧化,钢甲赤蝎是根本攻不破地蛊魔兽的防御的。盖罗娇牺牲了四只钢甲赤蝎,却还顾不上心疼,眼看地蛊魔兽的那第三对螯足正被四只钢甲赤蝎以及已被斩断的第二对螯足压得不能动弹,怒叱一声,双手甩出两样奇门兵刃,形如鬼魅一般扑了出去。
      盖罗娇的兵刃是两只五彩斑斓的大活蝎子,盖罗娇若拽住它们尾巴那么它们便是一对流星锤,它们若攀住盖罗娇的手背则盖罗娇手上挥动的就是两条九节鞭。兵贵神速,盖罗娇电光石火间斩断地蛊魔兽残余的一支螯足,紧接着双蝎交叠回防后背。她自知很难在地蛊魔兽反击之前把两支螯足都斩断,但强行格挡并借力撤退,她还是有信心做到的。
      地蛊魔兽的最后一只长刃螯足确实抬起来了,也确实向盖罗娇扎过去了。只不过青芒一闪,皓宇的“青蛇拦路”已削断那最后一根螯肢。韩仲晰护住盖罗娇身法上的要害,让盖罗娇从容站稳。三人站在地蛊魔兽螯足的攻击范围之外,一字排开围观不远处如黑炭一般的魔兽躯干。
      地蛊魔兽依旧一动不动地匍匐着,额上复眼黯淡无光。如果不是刚才螯足困兽犹斗,几乎没人会相信这孽畜尚且活着。盖罗娇道:“这厮八足已断其六,应该不会再有太大威胁。仲儿,我们同时放蛊炸它,能炸烂它的大头便罢,若是不成,为师再出洞去调五毒巨兽进来。”
      韩仲晰点一点头,像地蛊这种再生能力极强的节肢虫类,只有打爆头颅或者切碎身体才能保证斩草除根。师徒两人正往外掏炼蛊皿,皓宇突然心生警兆,直觉控制之下猛地将盖罗娇与韩仲晰推开。下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的白芒遮住了皓宇的视野,而在盖罗娇和韩仲晰的眼里,是皓宇身下突然绽开一个小洞,火山喷发一般向外溅射着白花花的黏丝,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把皓宇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虫茧。
      黏丝成茧,却没把皓宇裹死。茧中可供腾挪的空间不小,皓宇连展刀招,可就算是“万蛇刀势”中威力最大的刀法,也无法伤到虫茧分毫。因为皓宇砍削的速度远没有黏丝凝结的速度快,第一刀下去确实能见沟壑,但还没等皓宇抬起刀来砍第二下,被第一刀砍出来的深沟就已被外围补入的黏丝填平。
      突然虫茧震动了一下,皓宇被惯性砸在已经风干硬化了的茧壁上,立马反应过来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虫茧。耳边依稀听到盖罗娇与韩仲晰的呼喝,皓宇便知恐怕大事不好,甩头四下望望,当机立断地一个空翻然后单膝跪地,手中单刀直直向下,戳进了土里。
      包裹皓宇的黏丝全部来自地下那个小洞,与台风眼的道理一样,在虫茧完全成型之前,小洞上方的黏丝布防会是最弱的。皓宇一刀扎破脚下的虫茧,也把刀子捅进了地上那个小洞,随着黏丝的不断依附,皓宇的单刀好似落地生根,隔着虫茧插在地里,再也拔不出移不动了。
      皓宇在虫茧里乱砍乱削乱扎,盖罗娇与韩仲晰师徒在虫茧外也没闲着,只不过想尽办法也没能破开虫茧救皓宇出来。只见地蛊魔兽“咕噜”一声张开大嘴,半截没有手臂的人棍探出头来,皱巴巴的嘴唇一张,又吐出一股白花花的黏丝缠在虫茧之上。人棍把口中黏丝一抖,虫茧便会朝它靠近一分。
      看那人棍在地蛊魔兽嘴里的位置,实在很让人怀疑它是地蛊魔兽的舌头修成了人形。只是人棍还未修行圆满,它的五官仿佛被人拧巴在一起,只有正吐丝拉扯皓宇的嘴才勉强能被分辨出来。盖罗娇与韩仲晰心知不好,地蛊魔兽这是要吞吃皓宇,于是连连呼喝,一方面再想方破开虫茧,另一方面在设法斩断地蛊魔兽与虫茧相连的那股黏丝。皓宇一刀戳入地下,那人棍也猛地惨嚎一声,地蛊魔兽仅余的两只后脚从地下暴起,越过盖罗娇与韩仲晰,狠狠拍在那虫茧上。
      地蛊的最后一对螯足,乃是一对大大的手掌,比先前的三对都要长。虫茧遭遇夹拍,只是略向中间凹了一凹,便将地蛊魔兽的手掌弹开。人棍一声怒吼,看来先前是忘记了自己的黏丝成茧韧如金甲,愤怒一击反而不建寸功。盖罗娇与韩仲晰分别攻击一只手掌,地蛊魔兽抡圆了膀子抽来耳光,盖罗娇与韩仲晰不敌,只得凭借身形小巧的优势左闪右避。
      地蛊魔兽的八只螯足各擅胜场,彼此配合才能所向披靡。可这些螯足先后被李忆如真火炼化及盖罗娇驱兽斩断,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地蛊魔兽的攻击一次次落空,人棍逐渐焦躁起来,双掌在地上一按,便见一蓬紫黑色的毒气骤然震荡开来,一路破土冲锋,朝敌人扑去。盖罗娇与韩仲晰不敢大意,一面飞退一面运内力喷洒各种化毒的解药,但毒气震荡来得太快,他们被震荡击倒,抬起头的时候毒气已抹黑了他们的眼圈。毒素在体内肆虐,盖罗娇和韩仲晰只得就地运功服药,驱解蛊毒。
      毒气震荡,泥土飞扬,一大片微微透明的肉皮在露出了地面,隐约可见肉皮下面还有肉瘤似的脏器在轻轻颤动。盖罗娇脸色煞白,差点运错了功法,惊呼道:“天哪,天哪,原来这整片土下面,都是地蛊魔兽的身体,我们之前根本就是踩在它身上!”
      地蛊魔兽形似蜘蛛,之前众人没见到它的腹部,众人之前没见到它的腹部,还道它像人一样靠坐在巢穴里,把下半身埋藏起来,是为了产卵。之前皓宇三人就站在地蛊魔兽的脐门上,地蛊魔兽突然发难,自脐门喷丝,坑了皓宇。而皓宇一刀戳下,也狠狠扎伤了地蛊魔兽还拔不出刀,一番拼杀其实还是地蛊魔兽吃了亏。
      黏丝已把皓宇的单刀牢牢封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人棍则继续扯着虫茧,或许是企图先把单刀从虫茧里拉出来,然后再把单刀从脐门里逼出去。可是皓宇死活不撒手,虫茧因为移动晃上一晃,他手上便往刀里加一份力道,尽可能搅动起来。地蛊魔兽吃痛,人棍抽丝的力道就会稍缓一分,令虫茧重新回到脐门之上,然后再被人棍拉动。
      眼下的局势,要么是皓宇力竭让人棍拖走吃掉,要么是地蛊魔兽被皓宇用单刀扎烂脐门。盖罗娇与韩仲晰躺在外边束手无策,皓宇被困在虫茧里也满头大汗。皓宇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拽着单刀,豆大的汗珠在脑门上滚滚淌下,浸湿全身衣衫。他生性好水,便十分怕热。眼看恶心想吐的感觉愈演愈烈,手脚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皓宇感觉脑中空白了一瞬,突然全身一阵清凉舒爽,虫茧内柔风荡荡,正是楼蛇传下的“啸风诀”!
      妖仙传下的功法激发起皓宇身上收纳的洞庭灵枢地气,在虫茧内的小小一方天地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突然,“啸风诀”真气发现了这个密闭空间里居然还有一条通道,于是纷纷攀着单刀,朝虫茧之外涌去。那单刀之外乃是地蛊腹腔,妖仙之力遇上魔兽精元,立即将其倒卷,仿佛得胜归来的猎犬,兴冲冲地向主人邀功。
      魔兽精元被“啸风诀”研磨成血气,充入皓宇双手经脉,随即飘渺峰心法“浩然玄罡”也自行发动,将魔兽的血气精元在带脉中转过几转,最后散于皓宇的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皓宇源源不断地吸纳地蛊魔兽的血气精元,而在盖罗娇与韩仲晰的眼里,便是虫茧被拍击之后,就开始很有规律的胀大缩小缩小胀大,至于人棍甚至地蛊魔兽,却都越来越焦躁不安。地蛊魔兽连挥巴掌,金甲虫茧被掴得摇摇晃晃,却始终如不倒翁一般稳如泰山。
      人棍的戾啸渐渐变成哀咽,它腹腔里的脏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原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光亮也渐渐熄灭。等到盖罗娇与韩仲晰解净体内毒素可以站起,人棍已仿佛断了腰椎,折在地蛊魔兽嘴边一动不动。盖罗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双蝎碰了碰那人棍,最终低喝一声,把那人棍从地蛊魔兽口中斩了出来,任由双蝎将其四分五裂,再也拼不起来。
      那人棍乃是地蛊魔兽一身精华所钟,虽然之前已被皓宇抽食干净,但只要它的形体仍然健在,地蛊魔兽的躯干就不会崩坏。如今人棍离了地蛊魔兽本身,原本就被李忆如烧得焦黑的魔兽躯干立即自行土崩瓦解,散成一地黑灰。洞里无风,满地黑灰落寞地蹲在角落,随风而逝这种满是憧憬的事情,恐怕只能等几千年后沧海桑田山崩地裂时再说了。
      至此地蛊魔兽终于伏诛,但金甲虫茧却依然挺立于地蛊魔兽脐门原先所在之处,一胀一缩,一缩一胀,好像正在呼吸一样。韩仲晰冲着虫茧里喊道:“皓宇兄弟,你怎么样?”
      皓宇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虫茧中传来:“韩公子,我没事,地蛊魔兽呢?”
      韩仲晰道:“莫名其妙突然衰竭而死,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皓宇道:“衰竭而死?那么看来就是我无意间催动楼蛇前辈传我的‘啸风诀’,把这魔兽给吸干了!”
      盖罗娇见多识广,听到皓宇的猜想也不以为意,接着问道:“皓宇兄弟,你的身体有否中毒?现在出得来么?”
      皓宇道:“好像没中毒,恐怕出不来!魔兽血气精元被‘啸风诀’牵引,现在都压在这虫茧里。现在这虫茧就像个充满气的气球,如果你们贸然破茧,恐怕虫茧立马就会爆炸!”
      韩仲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皓宇道:“这些气血精元还在往我身子里钻,被我的本门心法炼化散于诸脉穴道,我估计得等我慢慢消化完这一茧的宝气,我才能平安出来。盖将军、韩公子,地蛊魔兽既已伏诛,还请你们赶快班师回朝,尽快祛除各处瘟疫。等我脱困,再到大理造访你们与阿奴族长。”
      韩仲晰还待犹豫,盖罗娇却拉着徒弟说道:“仲儿,皓宇少侠说得胸有成竹,想来当是有十足把握。我们且先出去,拔营回师,你若不放心,我留几个亲兵下来照看便是。”
      皓宇在茧中听得明白,急忙说道:“盖将军,多谢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您的亲兵都是女眷,留下照顾我恐怕也不大方便。将军若是有心,差人把我的包袱送来放着便可,多谢。”
      盖罗娇道:“盖罗娇便随了少侠的意思,晚些时候我会亲自送来,少侠保重!”
      皓宇出言道别,盖罗娇与韩仲晰相互搀扶着去了。毕竟是被地蛊魔兽的毒气震荡撂倒,虽然他们能够及时驱尽毒素,但身体难免受到损伤,没休养个十天半个月,肯定好不了。
      晚些时候,缓过气来的李忆如也下到了螭篱狭室中,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围着虫茧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明白纳法行功不能受到外力干扰,于是也没多呆,留下皓宇自带的包袱,便随大部队去了。
      洱源寂静,只有皓宇一人还留在地底,不过他现在很淡定。
      挑战魔王成功获得大量经验导致等级大度提升,是故事里司空见惯的狗血情节。而他自己已在洞庭湖尝过这种甜头,所以在判断出自己眼下的情况后,皓宇不但一点也不着急害怕,而且反而喜滋滋地等着“啸风诀”把地蛊魔兽的全身精华吸收完。
      虫茧里气压太强,皓宇被悬在虫茧正中,四肢张开呈“太”字形,就连手指也无法移动分毫。当初“啸风诀”的发动,似乎是皓宇对虫茧中的闷热所做出的下意识反应,但后来“啸风诀”以单刀为媒吞噬地蛊魔兽的血气精元,将其融入皓宇的身体,却不是皓宇主观所能驱使,就仿佛正在吐纳修炼的,根本不是皓宇本人。他既没有抱元守一,也没有凝神入定,思绪随着体内真气转过一圈又一圈,便渐渐感到无聊了。
      眼前是白茫茫的茧丝,周围也没有参照物,时间麻木地流逝,不知今夕是何年。皓宇脑袋放空,眼帘愈发沉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忽然耳畔轰鸣,惊醒皓宇,却见眼前天昏地暗,枯木萧索,哪有一点虫茧和地洞的模样?皓宇心中一怔,却又听到一个绵绵的声音道:“师兄,你醒了!”
      皓宇循声扭头,只见一个比他略矮的女孩儿,梳两个包包头穿一身暗红衫子,稚嫩青涩的圆脸上满是欢快的笑颜。皓宇疑惑地皱了皱眉,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明明是在洱源邓川的湖边地洞螭篱狭室里,被虫茧困住不能动弹,可不知不觉间,又莫名其妙地在另一个完全没到访过的地方醒来,听素未蒙面的陌生女孩儿喊自己师兄。
      女孩儿见皓宇皱眉,急忙伸手来探他的额头,顺便把他重新按倒,道:“师兄,你之前中了‘忘魂咒’,有些事可能还没来得及想起,便听我说吧!我叫彩璃,是你师妹。你叫皓宇,是飘渺峰弟子。我们正随师父在酆都,要和鬼帝做最后决战。之前在少华山,你和几位师兄弟被鬼帝伏击,中他了‘忘魂咒’,其他那几位师兄弟已经伤愈,随师父出战,只有你长睡不醒,所以师父留我照顾你。”
      皓宇左右摇摇脑袋,只见远方景物影影绰绰,周遭环境死气沉沉,空气中还能嗅出一丝血腥味。皓宇不禁疑惑,难道这又是在做噩梦?
      当年酆都大战,江皓宇身心受创。皓宇穿越继承他的身体之后,夜夜被有关酆都的噩梦折磨,要他在尸山血海中挥刀挣扎。梦里酆都城的样子,皓宇就算醒着也不会忘记。如果在脑海中为酆都塑型,排除掉尸山血海,倒是和目前眼前的景致没多大差别。以前那些梦境虽然万分凶恶,但都不如这次来的贴切真实。
      可这次真的是做梦吗?
      再次对比昔日梦境,此时不但没有敌人需要他挥刀诛灭,反而多出来一个乖巧玲珑的小师妹,絮絮叨叨地照顾自己。皓宇正胡思乱想瞎分析,彩璃已端来一盆清水,拧了条毛巾要给皓宇擦脸。皓宇急忙把毛巾接过,在脸上胡乱抹抹。洗过脸神清气爽,皓宇确定自己神智清醒,又悄悄掐了一下自己胳膊下的软肉。他疼得模棱了一下后槽牙,这才确定眼前的一切似乎确实不是梦。
      如果不是做梦,那么看来只有一个结论合理,那就是皓宇他又穿越了,时光倒流令他回到飘渺峰与鬼帝势力决战的那一夜。皓宇躺在草席上,睁着眼愣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想高声问上一句,自己究竟是走了多大的运亦或是造了多大的孽,竟然能够连续穿越两次?
      皓宇深吸一口气,问彩璃道:“彩……璃师妹,师父呢?”
      彩璃道:“少华山一役鬼帝被我们重创,一路逃回这酆都外的老巢鬼楼。师父不愿放虎归山,于是带着我们穷追不舍,在鬼楼外又打了好几场硬仗。鬼帝本就有伤,后来又挨了师父三四掌,手底剩余的幽兵更几乎被我们消灭殆尽,只得孤身遁入鬼楼,不再现身。师父稍作休养,便带了所有师兄弟去强攻鬼楼,只有咱们俩留下。”
      皓宇听罢,挣扎着起身。彩璃一边扶他,一边说道:“师兄你慢点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皓宇道:“我去找师父!”
      彩璃急忙拦住他,道:“不行!鬼楼那边太过凶险,没有师父带领,我们过不去的!何况师父吩咐我们便留在这里,等你醒来我们就一起回山。我们还是听师父的话吧,现在贸然闯过去,只会成为师父的累赘呢!”
      皓宇心中“咯噔”一声,虽然他没有真正参与过酆都大战,但那场大战带给他的神伤折磨,已将战况的惨烈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天下皆知飘渺峰在酆都鬼楼一役全军覆没,可见与鬼帝的战争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对决终局。而小师妹彩璃恐怕是飘渺峰年纪最小的弟子,掌教师父清阳真人安排她留下与自己回山,是要为飘渺峰一脉留下最后的香火。
      眨眼之间皓宇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彩璃仍在一旁絮絮叨叨,皓宇抬手打断,柔声说道:“师妹,我明白师父是爱护我们心疼我们,所以才不忍我们涉险。可难道我们就不敬爱他老人家吗?你也看到了,师父在早先的激战中已受了伤,让师父去对付鬼帝,教我怎么放心呢?他老人家此去若有什么万一,我是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皓宇连珠炮似地说完,心中却暗自惊奇。他与清阳真人素未蒙面,根本谈不上有感情。可是方才那番话,却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他很想现在就飞奔到清阳真人的身边,与他携手抗敌,然后一起回山。
      如果这次见不到清阳真人,或许以后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彩璃犹豫了一下,道:“好,师兄,那我们一起去。”
      皓宇摇头道:“不,你留下。我们飘渺峰这次元气大伤,师父留我们下来,命我们回山其实是希望飘渺峰香火不要就此断绝。师妹,你必须遵照师父的命令,这就赶回飘渺峰去。”
      彩璃轻轻跺了一下脚,撅着嘴说道:“师兄敬爱师父要去寻他,可我也敬爱师父呀!再说有师父和师兄在,我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皓宇犹豫了一下,道:“唉,那我们走吧。师妹,我会尽力保护你。”
      彩璃欢呼一声,从皓宇的枕头下拖出两把飘渺峰统一锻造的门徒短刀,分了一把给皓宇,将另一把挂在腰上。他们两人离了栖身的营地,走出山坳便见远方的山谷中起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大宅院,而在宅院中间,是一座碉堡似的塔楼。彩璃挽着皓宇的手臂,指着那塔楼道:“呶,前面那个就是鬼楼了,外面的宅子我们喊它‘鬼月庄园’。可是里面怎么好像完全没人的样子?师父和师兄弟们呢?”
      皓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座塔楼他每次做噩梦都能见到,他就在塔楼下不断挥着刀杀着鬼怪。也不知道这次亲临实境,那些凶残的怪物会不会跳出来拦路?如果会,那就一刀杀了吧,反正在梦里已经杀过无数次了。
      皓宇现在担心的是师门,飘渺峰在酆都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眼下鬼月庄园里悄无声息,完全感受不到生死相搏的动静,皓宇不禁要想,难道飘渺峰上下都已经遇害了?否则如果是飘渺峰得胜,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到营地?
      多说无益,皓宇拉起彩璃滑嫩的柔荑,向着鬼月庄园进发。山坳中除了阴风惨惨外倒是都很太平,既不见修士尸体,也不见斗法痕迹。走了大概半里路,路旁的草丛中压着一柄大刀,彩璃发现后惊呼一声:“这是末尘师伯的法宝!”
      皓宇轻叹,他知道修士对法宝爱逾性命,如果那位末尘师伯的法宝丢在这里,那他本人恐怕已经罹难了。再往前走,飘渺峰门人遗落的法宝越来越多,但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彩璃心里着急,眼泪在眼眶里哗哗地转个不停,但始终没有流下脸颊。皓宇见这位小师妹外柔内刚,十分坚强,不由得轻轻捏了一下仍被他抓在手里的小手,以资鼓励。
      终于,第一具尸体出现了。那是一个身穿水色劲装的中年汉子,大喇喇地趟在路中央,身下淌了一地暗红血液。彩璃实在忍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景阳师叔!他死了!”
      皓宇急忙安抚彩璃,然后在尸体旁边蹲下。那尸体是肋下破了个大洞,失血过多而死。而那肋下大洞创口参差不齐,很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撕出来的。皓宇不认识这位师叔,所以也只是叹了口气,便准备起身赶路。不料这位景阳师叔蓦地睁开血红的双眼,低声嘶吼着将皓宇拽倒在地,双手掐着皓宇的脖子,使劲用力。
      在景阳师叔出声的那一瞬,皓宇就知道完蛋诈尸了。他被景阳师叔拖倒,立马双手前撑,堪堪顶住了僵尸的下颚。景阳师叔披头散发满脸血污,面目狰狞咆哮不断,全身因为用力而不断抽搐着,彩璃被吓得尖叫,皓宇则只能奋力顶住僵尸,不让他的血盆大口凑到自己身上。
      皓宇和僵尸师叔在地上打滚,僵尸骑(脖子以下不可描写)在皓宇身(脖子以下不可描写)上时是僵尸在把皓宇的喉(脖子以下不可描写)咙往死里按,皓宇则一手扯着僵尸师叔的胳(脖子以下不可描写)膊,另一只手把他的丑脸从自己面前推开。而当皓宇坐(脖子以下不可描写)在僵尸身(脖子以下不可描写)上时,他就想方设法与僵尸师叔拉开距离,但看来这位景阳师叔生前对江皓宇百般照顾,死后也不容皓宇被别人欺负,于是极力拉扯皓宇,不让他离开自己身旁。
      突然银芒一闪,“铮”地一声刀鸣,景阳师叔的头颅应声而断,乃是彩璃见师兄遇险,咬牙使出了一式“银蛇吐信”。皓宇一脚将僵尸师叔踹开,跳到彩璃身边道:“师妹,这次多亏你了。”
      剔透的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彩璃抱着短刀,小嘴一扁又要哭出声来。皓宇急忙拦住,好言劝抚,刚才那个已经不是他们敬爱的师叔,而是一个恐怖的僵尸。如果彩璃不去杀他,那他就会杀死彩璃亲爱的师兄。
      彩璃抽泣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皓宇,问道:“师兄,如果师父……师父也变成了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
      皓宇愣住了,他没想到彩璃小小年纪,竟然会想到这样复杂的问题。他呆了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刮了一下彩璃的鼻尖,道:“师父道法精纯,不会变成僵尸的。咱们退一万步,就算师父变成了僵尸,你觉得他会害咱们吗?再退一万步,就算师父来攻击我们,只要师父还有一丝神智,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保护我们。如果他自己没法子控制身体动作,那他一定会希望我们杀了他。因为这样既保护了我们,又让他得到了解脱!”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狂笑,却好似半块残瓦敲着半片破锣,皓宇和彩璃的鸡皮疙瘩连连暴起。随着一阵地动山摇,鬼月庄园的外墙坍塌了一片,滚滚烟尘中跨出一个两丈来高的魁梧身体,扛着一杆齐他人高的厚背□□,冲皓宇和彩璃叫道:
      “你们的师父已经被我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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