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芥辰君

25、第 25 章

　　他们住的是最下等的客房，一张床一个木桶便塞得满满当当。

　　氤氲的热气从桶中溢散，谢黎隔着水雾摆弄自己的储物袋，等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顺势将手里把玩的一截木头疙瘩放在床沿，向披着毯子的谢玄看去。

　　松软的长发润泽着水汽披在脑后，肤色透粉，眉目精致，饶是见惯了修仙界众多美人的谢黎也忍不住为之一愣。

　　他长居玉方壶，见过的幼童十根手指就数得过来。
　　在记忆中，这般年岁的孩子才刚刚走稳，每天的消遣不是在泥潭里打滚，就是被师长关在学堂，跪坐在文案前背着自己一知半解的功法。

　　可无论是打滚玩耍还是一板一眼地背诵之乎者也，都该是面目模糊，圆滚滚的一团。眼前的谢玄却不同，脸颊消瘦，目光清正，猛地望进那双眼里，竟让他有种对方年长于自己的错觉。

　　也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谢黎甩头将之赶出脑海，随即抬手对谢玄招了招：“过来。”

　　谢玄极乖巧地坐在床沿，谢黎细心绞干他的长发，从储物袋里翻找出自己穿过的旧衣，又帮他把过长的衣袖裤腿卷起。

　　果然人靠衣装，之前谢玄脏兮兮的像个乞儿，如今换了衣物，尽管仍不合身，眉目间却流露出丝贵气。

　　“好了。”见谢玄终于被收拾干净了，谢黎满意地点头。
　　只觉得眼前这人比自己在玉方壶的那群同门顺眼多了。

　　“现在我带你去报仇。”

　　谢玄歪头，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懵懂。

　　“这是父亲给我的小玩意，叫‘南柯一梦’，”谢黎重新拿起随手放下的木头疙瘩，凑到鼻尖轻嗅了下，又放到谢玄鼻尖，示意他学自己，“闻了就不会中招。”

　　一股草木香气钻进鼻腔，被热气蒸得迷糊的脑子瞬时清醒了许多。谢玄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木头疙瘩，下巴微抬看向谢黎，“你是修士？”

　　谢黎一愣，惊奇地与他对视，连齐辕都对修仙界懵懵懂懂一知半解，没想到他一句就喊破了自己身份。

　　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框照进床沿，照亮了两人半边身体。

　　谢黎掰下一点木头疙瘩，用指尖窜起的火苗点燃。
　　袅娜的烟气被风吹得颤颤巍巍，顺着缝隙争先恐后地向外散去。

　　两人等了一会儿，本就幽静的客栈变得越发静了，便连蝉鸣声都低了下来，变得若隐若现，像隔了层纱似的听不真切。

　　谢玄打了个哈欠，就算他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智慧和见识，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到时间便忍不住犯起困来。

　　谢玄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谢黎觉得有趣，伸手托住他的下巴。他睡得很浅，身边一有响动就迷迷糊糊地醒了。可这一碰就醒的浅眠对他来说已是这段时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谢黎等他眼中困意散去，吹了声口哨。
　　刚才散去的烟气重新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变化成轮廓不清的人形。

　　谢黎吩咐：“带路。”

　　人形烟气令行禁止，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人形烟气没有停下，从缝隙处挤进客房。
　　没多久就传来门栓松动的声音，谢黎推了下门，两人顺利地走进房里。

　　他拉着谢玄坐下，等着好戏开场。

　　暗沉的房间，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火。
　　“谁？！”中年汉子猛地惊醒，看床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

　　他做的都是些断子绝孙的恶事，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闯入，起身拎起顺手放在床头的马鞭。

　　举目四望，他并没发现贼人闯入的痕迹。
　　“嘻嘻。”身后突然传来幼童的笑声，汉子立即转身，挥舞手中马鞭向声源处抽去。

　　马鞭挥了个空，可这触感和声音，分明是抽在了皮肉上。

　　汉子皱眉，声音凶恶：“谁在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

　　用“南柯一梦”塑形而成的烟气只是个空有人形的傀儡，自然不会回答他。
　　谢黎闻言嫌弃地撇嘴，这句似乎是每个反派的必说之言。

　　汉子凝神，全神贯注地捕捉房内若隐若现的笑声。可惜事与愿违，每每都与那笑声来源擦肩而过。
　　次数多了，饶是他自觉胆大包天也有些瘆得慌。没多久，额上便布满了冷汗。

　　嘻嘻……

　　汉子被这无处不在又神经质的笑声弄得心中发毛，喘了口粗气，捏紧手中马鞭小心翼翼地四下观望。
　　房内门窗关得严实，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妖风，从他耳后穿过，撩起几缕发丝。

　　他忙转过头去，如之前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呢。”

　　本是天真烂漫的童音，可在此时响起，汉子只觉毛骨悚然。他僵硬地转回头，双腿却像是被什么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你快看看我，我在这儿呢。”

　　这次响起的声音稚嫩，只是变了个音调，成了另一幅光景。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一个黑洞洞毛茸茸的头顶。
　　不待开口，那头顶便向后仰去，甚至能听到后仰时咔嚓咔嚓的脆响。

　　“啊！”

　　汉子惊叫一声，饶是他再大胆，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黑洞洞的头顶后仰，露出的是张人脸，不，称之为人脸并不准确。
　　平板的脸上，只有四个大小不一的漩涡黑洞充当鼻子眼睛嘴巴。

　　汉子早就被吓傻了，他羊癫疯似的抖动双腿，想把缠住自己怪物甩出去。

　　谢黎怎能让他如愿，他四平八稳地坐在圆凳上，矜持地打了个响指。

　　汉子感觉不到两人的存在，只觉得禁锢着自己双腿的力道一松。
　　充当怪物嘴巴的漩涡不断扩大，眼看就要占据整张脸。

　　汉子再也藏不住心中害怕，手脚并用地向门外爬去。
　　他逃出生天般地推开房门，身体却在这时撞上一道无形的墙。脑袋像被什么柔软的存在包裹住，眼前一片猩红，浓重的腥臭味不断刺激着嗅觉。

　　他用手怕了拍墙壁，觉得脸上湿漉漉的，臭味越发明显。

　　一个可怕的猜想闯入脑中，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墙壁，用力将脑袋从一片柔软中拔出。

　　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成真了！

　　在他面前的是个更加诡异的怪物，孩子的身躯，却要比他高大数倍，只要轻轻一压就能把他压成肉饼。
　　他慌不择路地转头狂奔，全然没有发现四周景色变换，自己已不在客栈中。

　　一路狂奔，巨大的怪物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两边又有小怪物源源不断地冒头。
　　他就这样疲于奔命，额间满是累极的虚汗，脸色青白，眼看就要呜呼哀哉。

　　在汉子眼中，眼前是没完没了的通道，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兵。他好像要一直奔跑下去，或是力竭而亡或是被怪物追上撕成碎片。
　　不管哪个选择都十分痛苦不体面。

　　可在谢黎和谢玄眼中，他是被困在一团烟气中，像个傻子般徒劳地摆动双腿。

　　“他折磨过的每个孩子都会化为一道烟气，看这数量，非死即残。”谢黎本只是想略施小惩，没想到这汉子这么不是东西，就这样死了还算是便宜他了。

　　汉子好似终于被烟气追上，只见他倒伏在地，指尖用力扒着地面，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几乎要将之淹没的烟气向前爬去，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别看了，走吧。”

　　谢黎开口，只觉得眼前这血腥的场景并不适合谢玄继续看下去。
　　可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血迹，眼中无畏无惧。

　　握着对方不算柔软的手，谢黎第一次产生了谢玄似乎和普通孩子不同的想法。
　　不过很快，他就将这想法抛到了脑后，对方一直被当作货物在各地流转，与常人不同也是正常。

　　此时天刚蒙蒙亮，客栈里汉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若隐若现，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谢黎牵着谢玄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谢黎：“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谢玄一顿，点头。

　　身后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和风声混杂在一起，若不是他们停下细听根本不会发觉。

　　两人极有默契地仰头望向远处，万里无云的天际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转眼便飞过他们头顶。
　　黑云压城，不过呼吸间，整座城镇便陷入了黑暗。

　　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谢黎眼中多了丝认命的绝望，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