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芥辰君

18、第 18 章

　　修士的血和凡人的并无区别，鲜红尚带着余温。
　　只不过因为碎琼的寒意，落地前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我还有一点不明，现在该你解惑了，”宁雪青的余光没有落在身死的孤存身上，而是直直看向荼婆婆。

　　此时眼神淡漠的他多少有了些传闻中魔头的样子，“卖花女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知道秘法的存在，又为什么能用秘法炼制豢妖。”

　　晨光熹微，闹了一夜，众人脸上都有疲态。
　　但在场众人无一想要离开，全都站在原地，静候荼婆婆的回答。

　　“烦请各位随我去月老祠一趟，所有答案都在那片花田里。”
　　荼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她取下簪在鬓边的山茶花，算是默认了宁雪青的猜测。

　　不动山上的茶花仍开得烂漫，可知道这鲜妍颜色是被妖血浇灌出来的却没多少人。

　　宁雪青一行人知晓花的来历，自然无心欣赏。
　　荼婆婆被锦奴搀着，走在最前边。

　　虽然知道妖族才是此事的受害者，但多年来的偏见难以消除，谢君歌和谢君酌不敢大意，依旧戒备地盯着荼婆婆等人。

　　昨晚的风波没有影响到城外的不动山。
　　山腰处的月老祠依旧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一行人没有惊扰香客，径直进了后山破损的结界内。
　　经过一夜，倒伏在地的花叶半消在尘土里，只剩下墨黑色的残枝。

　　荼婆婆神情黯然：“卖花女用妖血养的不是茶花，而是茶花底下埋的东西。”

　　谢君歌闻言上前一步，抽剑出鞘，剑光夹杂着灵力荡过整片花田。
　　仅剩的枯叶残枝顷刻间化为虚无，露出土中埋藏的东西。

　　离得最近的谢君歌最先看清全貌，饶是早有准备，他还是忍不住露出惊骇的表情，“骷髅？”

　　不对！

　　他很快回过神来，自己看到的并不是骷髅。

　　附着在表层的尘土被扫去后，墨色的花瓣显露了出来。
　　而谢君歌看到的骷髅，正是生长在花瓣上的纹理。

　　荼婆婆叹气：“这花叫作骷髅面，极难种活，只能依附其他花草而生。至于为什么种在不动山，是因为她想借满山的茶花，避开旁人耳目。”

　　“若只是依附花草而生，骷髅面也不会让人趋之若鹜。”荼婆婆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解释，“实际上，它是一种能致幻的毒草。”

　　“要是像寻常花草般养育，它的毒性仅能让人沉入梦中，分不清现实虚幻。可若是用妖血灌溉，便能将美梦变成现实。”

　　“她本名荼月丹，是个养花人，百年前出生在儒林，幼时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曾在偶然间救过重伤的我，伤愈后为报恩情，我收留了她一段时日。
　　待她长大成年，我便离开了。”

　　“百年前？”
　　谢君酌不解，怎么看荼月丹都只是个貌美的凡人女子。
　　若是在百年前出生，绝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宁雪青却是了然，难怪他取走妖丹后，对方顷刻间便衰老身死。
　　想来是寿数已至，却用妖丹强留了口气，又为了容颜不老，种了骷髅面。

　　荼婆婆解释道：“她靠骷髅面稳定魂魄，维持容颜，即便是修仙界的大能，也难以分辨。”
　　明雪青闻言忍不住偷看了谢玄一眼，他应该就是荼婆婆口中那位“难以分辨”的大能。

　　“不知你们是否听过不动上的仙人传说？”荼婆婆突然开口问道。

　　“听过。”
　　虽不知她为何提起仙人，谢君歌还是如实答道。

　　“传闻中，有仙人爱慕儒林美人，将她带回仙界成婚。凡人不知仙人与修士区别，只将他们混为一谈。”荼婆婆的声音悠远苍老，娓娓道来引人入胜，“那传闻中的儒林美人，便是她。”

　　“修士眼界何其高，不过露水姻缘，荼月丹便真的以为对方会带自己回修仙界，踏上仙途，最后的结局自然是被抛弃。
　　这之后她便隐居不动山，以种花卖花为生。”

　　谢君酌催促道：“她隐居之后呢？照你说的，她已经被抛弃了，且连抛弃自己的是修士还是仙人都闹不明白，又从哪里知道骷髅面的存在。”

　　荼婆婆摇头，感慨又愧疚，“全都怪我，是我让她知道了骷髅面的存在。”

　　故事戛然而止，但也算有始有终。

　　宁雪青皱眉，和谢玄对视一眼，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如果她是在荼婆婆那里得知了骷髅面的存在，那又是从哪里知道用妖血灌溉养育的骷髅面有奇效？

　　荼月丹有妖丹碎片，也有妖丹才能炼出的豢妖。
　　可她只知道杀妖取血，并不会剖丹炼化。

　　这样的情形，若说是意外，未免太过巧合，更何况荼月丹知道谢黎的存在，怎么想都是有人告诉过她。
　　如果不是意外，那她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且背后指使那人清楚知道妖丹的用法，以及如何炼制豢妖。

　　可惜荼月丹已死，是否存在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又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他们现在不得而知。

　　虽仍有疑点，但随着荼月丹身死，这场发生在儒林的祸事也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谢玄问身侧宁雪青：“荼月丹已死，可骷髅面还在，你打算怎么办？”

　　“这东西留着也没用，还是毁了吧。”

　　宁雪青刚说完，便觉得周身发冷。
　　只见谢玄脚下，冰道以他为起点正向四周蔓延，直至覆盖整个花田。

　　即使被冻成了冰晶，墨色花瓣上的骷髅图案依旧清晰可见。

　　等确认所有骷髅面已经被冻住，谢玄抬脚轻跺了下。
　　下一瞬，冰晶被外力摧毁，化为漫天光点，熠熠生辉。

　　不动山上的骷髅面，自开花以来便带着血色，深陷肮脏的尘土中。
　　而此刻，当它随着冰晶化为齑粉散落天地间时，终于有了片刻的干净和纯粹。

　　等骷髅面在众人面前彻底消失，宁雪青才开口问荼婆婆，“你呢？又为什么种骷髅面。”

　　荼婆婆抬眸，看了眼谢玄，“你们都是修士，应该知道修仙界已经没有妖族的容身之处了。春风楼里都是些没自保能力的花草小妖，为避祸聚到一起。
　　可妖毕竟不是凡人，总会露出些破绽。因此我们用骷髅面制成脂粉，万一有人发现异状，便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原来如此，可经过此事，骷髅面已不能留。”
　　宁雪青摸摸下巴，当了这么多年的群妖之首，如今遇到妖族出事，总忍不住想管上一管。

　　“你们身上可还有骷髅面，给我一些。”
　　荼婆婆没多问就交出了用骷髅面制作的脂粉。

　　宁雪青收下脂粉后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会离开儒林，另寻去处。”

　　谢君歌和谢君酌对视一眼，这段时日他们也看出儒林之事与妖族无关。
　　可身为修士，也不能任由她们离开。

　　宁雪青看她眼露茫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去处。”

　　荼婆婆闻言大喜，宁雪青同她耳语了一句，随即抽出腰间梨树枝，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她掌心。

　　“多谢！”
　　荼婆婆在锦奴在搀扶下道谢。

　　宁雪青点头，受了她的礼。

　　临去前，荼婆婆犹豫再三后问道：“这位小公子，可曾去过乘风崖？”

　　宁雪青一愣，仔细打量她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畅怀，“原来你姓荼，难怪。”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荼婆婆却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看向对方的眼中隐约有泪花闪动。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婆婆？”
　　锦奴看她激动的样子，担忧道。

　　荼婆婆摆了摆手，推开锦奴，颤颤巍巍地朝宁雪青行了个大礼。
　　不等众人反应，她便转身离开，看神情像是放下了一件大事。

　　“真人，就这样放她们离开，若是玉方壶和姜家追问……”
　　谢君歌担心道。

　　宁雪青晃了晃手上装脂粉的盒子，“不用担心，看我的。”

　　”你该不会是想……”谢君酌惊讶地看他。

　　宁雪青点头，“孤存杀了也就杀了，把他到过儒林的痕迹清理干净便好。可姜家在儒林多年，又是世家，若是出事没那么容易掩人耳目，不如用这脂粉，让姜老爷以为今日发生的一切只是大梦一场，顺带帮我们隐瞒孤存的存在。”

　　谢君酌听得傻眼，谨慎地看了眼谢玄脸色后小声嘟囔道：“好阴险。”

　　谢玄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倒是宁雪青没忍住笑意，权当这是夸奖。

　　谢君歌担心师弟不加掩饰的心里话会惹谢玄不悦，赶紧道：“我们这就回姜府。”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山，到最后只剩下宁雪青和谢玄。

　　宁雪青仰头，觉得两人间的气氛稍稍有些尴尬，便随口挑了个话题。
　　“这妖丹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人人都想抢。”

　　上辈子他因这妖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这辈子是连碰都不想再碰，却不想还有人对它趋之若鹜。

　　“人性贪婪，本就如此。”
　　谢玄说这话时没有表现出喜恶，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

　　宁雪青瞪大眼睛，他虽被修士喊打喊杀了一辈子，却从未产生过同他一样的想法。
　　有人贪婪，自然就有人无私。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千人千面，怎好以偏概全。

　　就像妖族被断言生来为恶，但他这个魔头在知晓自己身世之前可是再纯良不过。
　　莫不是自己离开之后，师弟受了不少委屈？否则怎会产生如此厌世的想法。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感慨，竟问出谢玄这个宗门楷模的阴暗面。
　　宁雪青一愣，像是知晓亲手养大的孩子走了弯路的长辈，急得想要掰正他，却又不得其法。

　　谢玄看他急眼的样子莫名有些喜悦，伸手拉住他要揪头发的手，笑道：“师兄陪我去个地方。”

　　宁雪青点头，被他难得的笑容晃花了眼，也没问去哪里，就这样被乖乖牵走了。

　　宁雪青本以为他有急事，没想到对方拉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月老祠。
　　月老祠的正殿与之前见过的一样，宁雪青仰头看向泥塑的月老像，心想若是让香客知道有关不动山的传闻与事实截然相反，他们是否还会来这拜虚无缥缈的月老？

　　他还没想出头绪，谢玄却是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在殿口处的解签处抽了一根红线。

　　宁雪青惊讶地看向他，对方该不会真听了自己怂恿，趁着晚辈不在求姻缘吧。

　　“下雨了！”
　　脸上的惊讶还没淡去，他就听到身后突然响起的喧闹声。

　　放晴没多久的儒林又下起了雨。
　　香客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天气，没带伞的纷纷往殿里跑，带了伞的便撑开。

　　宁雪青离得稍远，刚好站在雨幕中。
　　他被经过的香客撞得身子一歪，眼睁睁看着身边香客撑起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将自己包围。

　　雨落在地上，冲淡了不动山上的血腥气。没有了骷髅面，相信假以时日，这山上的血味终会有彻底消散的一日。

　　想到这，宁雪青的心平静了些。
　　他伸出手，等了许久未见雨滴落在掌心，他疑惑地抬头，视线所及的方寸之地已被一把油纸伞笼罩。

　　他一愣，视线顺着伞骨下移，最终落在伞柄处缠绕的红线上。

　　“师兄。”
　　举着纸伞的谢玄轻喊了一声，一双重瞳温柔又多情。

　　宁雪青心头一跳，刚刚那一瞬间，他打心底生出了股奢望。
　　他敢忙摇头，双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些。

　　“师兄？”谢玄又叫了一声。

　　宁雪青赶紧回神，接过他手中的纸伞，“多谢。”

　　竹编的伞骨，泛黄的油纸，他手里的这把伞在众多花里胡哨的油纸伞中朴素又普通。
　　只有亲手触碰过才会觉察出它的不凡来，“这是储器？”

　　谢玄点头。

　　宁雪青此刻已经没有心思理清刚在心头升起的旖｀旎念头，震惊地看向谢玄，“剑宗这是挖到灵石矿了？竟舍得用储器！”

　　谢玄沉默，师兄对自己和剑宗，似乎有诸多误解。

作者有话说

　　宁雪青：剑宗竟然背着我偷偷暴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