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碧夙阳

6、五

　　东海深渊是一个绝佳的禁锢之地，不管是对于魔来说，还是对于神来说，不同的只是魔能够通过吸收深渊之气使魔力大涨，不过再如何涨，魔也无法走出这禁忌。

　　天君稳坐天庭这么多年不是没道理的，清苑的实力有多强毋庸置疑，可是东海深渊对于神力越强的人伤害越大，所以清苑根本无法进入东海深渊，玄霄自身的力量也还不足以冲破深渊禁忌，他们一个出不来，一个进不去，清苑自然也就无法将玄霄擒拿。

　　可是有了因为历劫而法力尽失的我，一切就都好解决了。

　　那位远古上神在施咒之后，也同时设下了解咒之物，那就是我身上的火凰翎，只要一个无法力的人拿着火凰翎放入那个巨大的漩涡中，东海深渊就会裂开一口，足够放玄霄出来。

　　顺便一提，那位远古上神算来是我的曾祖父，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只火凤凰。

　　我与清苑正在房里商议该如何将玄霄擒拿，冷不防清苑递给我一样东西，我顿时愣住了。

　　“菱纱，这是我的元神十二品净世清莲，玄霄破禁忌而出时我需全神贯注对付他，无暇顾及于你，你拿着这个，他便伤不了你分毫。”

　　手上的十二品莲台泛着莹莹绿光，一看便知是天下无双的神物，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你疯了，元神是神仙的命根子，你将元神离体，神力将生生少一大半，玄霄已不是五百年前的玄霄，没有那么容易解决的。”

　　“我懂，”清苑一双剑眉微微皱起，认真地看着我，“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护你周全的方法。”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眼前的这个人，他宁愿生生逼出元神，将他的命交予我的手中，他宁愿去承受他本不用承受的危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护我周全。

　　他就是紫英，他是凡间的那个慕容紫英，也是九重天上的清苑帝君，他从未变过，只是我看不清。

　　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在胡闹，他始终都在包容我，纵容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莲台，站起身来：“好，我信你能护我周全，也信你能顺利除掉玄霄。”

　　而后转身，踏出房门前回头看着他：“如若不然，就像你在凡间时曾经说过的，若能以我一命换你一命，我定当毫不犹豫。”

　　**

　　我揣上几根火凰翎，把曜日神珠握在手里，将十二品莲台妥帖地放在身上，跟着清苑踏出了龙宫。

　　敖广并着敖心及他的其他几个儿女在龙宫门口目送我们离开，敖心对我们甜甜一笑，仿若已经毫无芥蒂。

　　说起来我还真应该谢谢敖心，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些事情可能我这辈子都想不通。于是本帝君善良的想到，不若到时候我与清苑办喜宴的时候，少让她和敖广老儿交点份子钱吧。

　　怀揣着不能从敖广那儿敲一笔宝贝来的小小惆怅，我跟在清苑身后再次踏上了前往东海深渊的路。

　　巨大的漩涡里紫光乍现，玄霄周身萦绕着不凡的气息，已然不是五百年前在九天玄女手下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

　　他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蓦然睁开眸子，看到我手里的火凰翎，唇角冷冷上扬：“怎么，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清苑手一动，手中的含光剑已然出鞘，眸子微抬，看向玄霄，声调依旧清冷不变：“不过是来解决件小事，有何好准备的。”

　　我唇角一咧，清苑这随时噎死人的毛病还是半点没改。

　　玄霄默了一默，显然是不太能接受慕容紫英的真身居然腹黑又毒舌这个事实，消化了一会儿后，冷声笑道：“无妨，你若想要除吾，便将这禁锢解了，放吾出去。”

　　“菱纱，”清苑看向我，“你去将禁锢除了吧。”

　　我点点头，上前将火凰翎放入漩涡中，漩涡果然立时裂开一道口子，我眼前人影一闪，玄霄已经近在眼前。

　　他出手快如闪电，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已是一声闷哼，退开我身边，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清苑：“你竟将自己的元神给了别人？”

　　清苑悠然地点点头：“你本就罔顾世俗礼法，我自然知你不是正人君子，菱纱无神力护身，你擒了她易如反掌，自然先挑她下手来威胁我，可是我如何愿意让你如此。”

　　玄霄仍是一袭白衣，长发披肩，与往日不同的只是额头上的朱砂已不复存在，而被一大片深紫色的妖冶花纹所取代，他长身而立，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你无元神在身，今日吾便让你这神界上神见识见识东海深渊之力，见识见识吾之魔力，定让你有来无回，吾定要将你神界闹个天翻地覆！”

　　言罢手中的羲和剑红光大作，瞬间冲上去，下一刻两个身影便缠斗起来。

　　眼见两个人真的打起来了，我心下一紧，想着若是将元神还给清苑或是能助他一臂之力，想要动，却不知何时已被清苑定在了一片仙障里，已是不能动弹。

　　我心里着急，不由紧紧握着莲台，紧紧盯着两人的身影。

　　那两人却一路缠斗，冲出东海海面，去到了半空中。

　　我无法力在身，自然是看不见他们在半空的情形，可是又被清苑定在原地，心中火烧火燎，却只能愣愣站着。

　　在这样的心急如焚中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忽然一松，定身的法障忽然解除了。

　　我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心中大恸，抬头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

　　这定身术是清苑施的，这样突然解咒……除非是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持这样一个小小的法咒。

　　不、不会的。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双腿却一直在打颤，心中慌乱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勉强站起来向前踉跄了几步，急匆匆赶来的敖心急忙扶住我，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俨然已经蒙上一层雾气：“帝君、帝君……”

　　我猛然抓住她的手臂：“怎么回事？！告诉我怎么回事！”

　　“东海上空突然冒起一大片红莲业火，烧的漫无边际，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到底如何了……可是这红莲业火……帝君……”说道最后已是泫然欲泣。

　　我是司火的神仙，这红莲业火正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最知道其威力如何。

　　清苑无元神护身，在一片熊熊的红莲业火里……

　　我不敢想象，我不能想象，我抓着敖心的手：“带我上去，带我上去！”

　　**

　　东海上空果真燃着一片红莲业火。

　　漫天的火光直冲云霄，妖冶的颜色将深蓝色的海水染出一片森森之气，羲和剑吸了五百年的深渊鬼气，已经将这红莲业火的阴森之气发挥到极致。

　　敖心劝我不要去，我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挣开她拉着我的手，冲进了火光之中。

　　我跌跌撞撞地在火光之中四处寻找着清苑的身影，不知跑了多远，找了多少地方，周围除了熊熊的火光，什么也没有。

　　遍寻不到，我已是腿脚酸软，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白活这五万年，我用了这么长时间来质疑他对我的一颗真心，用了这么长时间傻乎乎地去纠结着一个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白费他这样对我，白费了他这样爱我。

　　我从没有这么厌恶过自己。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靴子。

　　曾经雪白的靴子上尘埃浸染，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略带笑意。

　　“菱纱，别哭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却真的看到了那张棱角分明，俊美异常的脸。

　　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猛然站起身来扑到他的怀里，眼泪更是止不住，心中却是一松：“紫英！紫英你吓死我了……”

　　他温柔地环住我，声音淡淡，却满是欣慰：“我怎么舍得让你以命换我一命，自是不能够就此死去。”

　　“太好了……太好了……”我心中喜极，只是更紧地环住他，却不防他一阵咳嗽，身子一软，已是支撑不住，滑倒下去。

　　**

　　事实证明，清苑在那时，已是强撑。

　　深渊之力深不可测，玄霄借助那股力量修炼了五百余年，一片红莲业火确实差点要了清苑的命。

　　不过清苑到底也是远古上神之一，十万余年也不是白活的，是以最终殒命的，还是玄霄。

　　回到九重天后，清苑在掖莲宫里闭门不出，将养了足足有两百年，才勉强将养回来。

　　在这两百年里，我自然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等清苑堪堪养好了身子，天宫里我二人喜宴的请帖已经广发下去了。

　　我趴在清苑的桌上写着最后几张喜帖，这琢磨着给帝秦的该怎么写才能多敲点宝贝来，冷不防他从背后拥住我。

　　我扭过头去说道：“我身上的火凰翎可是很值钱的，当初我可是狠心送了三根给帝秦，怎么着帝秦也得送我一份独一无二的大礼才对得起我们的交情不是……”

　　还没等我唠叨完，唇突然被清苑堵住。

　　“菱纱，我很高兴。”

　　等他终于放开我，他将头埋在我颈边，轻轻说道：“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身上的气味若空谷幽兰，呆在他的身边，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和舒适，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脸颊。

　　“我也是。”

　　从此以后的漫漫长路，有你相伴，定不寂寞。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