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23、交托

　　楚云深昨夜并没有住在客栈里，而谢卿安早上起来后，发现司兰的房内也空无一人。

　　君卓琰和燕支则是昨晚就说了今日要去街市上逛逛，他自然不会跟着自讨没趣，何况，今日他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做。

　　出了客栈，他一路往城西走去，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似乎在试图找出些熟悉的影子。

　　大概……真的是这儿吧……

　　用隐身符隐去身形，站在通往城西的清明门之上，谢卿安默默想到。

　　与梦中一样的情形。

　　脚下是巍峨耸立的城门，身后数千民居，他闭上眼睛时，似乎还能够看到冲天的火光。

　　“逃了二十年，走过那么多地方，唯独一直不敢来长安，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也许，真的不能再逃了……”

　　——就像他曾经对师父许下的承诺，即便记不清楚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所犯下的罪孽却无法一笔勾销，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偿还。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

　　入夜。

　　君卓琰和燕支回到客栈时，看到的便是比平日更早的蹲在屋顶上思考人生的谢卿安。

　　燕支亲自上去把他揪了下来，三人一起回到谢卿安的房中。

　　“卿安哥哥，你怎么啦？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跑到房顶上去了？”

　　听了燕支的话，谢卿安摊摊手：“你跟君兄浓情蜜意，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不早点上去思考人生还能干吗？”

　　君卓琰在一边咳了一声，脸上出现笑意，背后却散发出阵阵冷意：“……谢兄真会说笑。”

　　谢卿安看到君卓琰这种表情，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躲到燕支身后：“君兄冷静！冷静！”

　　燕支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回过身，摸了摸谢卿安的头：“卿安哥哥不怕不怕，卓琰哥哥才不会对你做什么呢。”

　　“嘶——”谢卿安一个激灵，赶紧后退，躲开燕支的手，后怕地看向笑得更加恐怖的君卓琰，哭丧着脸，“燕支，你别害我了，你看君兄都要杀人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强风掠过，君卓琰和燕支还没反应过来，谢卿安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内。

　　“哎——哎呦！楚前辈！楚前辈您轻一点啊！疼疼疼——别拽耳朵，我走！我跟你走就是了！”

　　谢卿安的惨叫远远传来，燕支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庆幸没被楚云深这样对待，而一旁的君卓琰却是收了笑意。

　　“今天谢兄多少有些反常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

　　“楚、楚前辈……”

　　谢卿安摸着自己的耳朵，委屈地蹲在一边。

　　楚云深照旧背着重剑，漂亮的脸庞半藏在阴影中，冷冷自鼻中哼出一声。

　　“看在你是衡清徒弟的份儿上没揪掉你的耳朵，但是往后你要是敢再对兰儿心怀不轨动手动脚，老子一定把你的蹄子砍下来，听到了没？！”

　　谢卿安吓得连连摆手：“冤枉啊冤枉啊，我对司兰姑娘从来没有动手动脚过啊！置于有非分之想……嘿嘿……”

　　“嗯？！”楚云深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作势握住身后重剑的剑柄。

　　“啊啊啊不敢了不敢了，我对司兰姑娘只是朋友之情！是友情！”谢卿安又往后缩了缩。

　　楚云深握住剑柄的手却微微摊开，无力地垂在身侧：“喂，小子。”

　　“嗯？”谢卿安应了一声，“楚前辈，怎么了？”

　　“我……将兰儿托付给你了。”

　　听到楚云深的话，谢卿安明显愣了一下：“楚？楚前辈？托……付？”

　　“小子，兰儿自小被她父母捧在手心，五岁时因司穆远被封为辅国公，她也受皇帝恩赐，封为异姓公主，自此朝堂上下无不将她视若明珠，幼时的她并不如此沉默寡言，虽然体弱，但笑靥灿烂无人不知。十五岁时却遭逢巨变，她父母拼死将她送来我这里，这四年，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够手刃仇人，拼命修习武功和仙法，她本就因为多出一魄的原因，身体较之常人更弱，学习这些十分吃力，但无论多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楚云深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本性纯善，我从没想到她会真的对王邕下手，更别提会杀了王邕的妻子和长女，但对这些事情她绝口不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四年，让她从众星捧月到如今被朝廷暗地追杀，始终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楚前辈，这不是你的错——”

　　听了谢卿安的话，楚云深却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明白……小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关心兰儿，兰儿跟你们在一起的这一段时日里，渐渐有些恢复往日开朗了，我只希望她能够找到神树扶桑，好好活下去，活的幸福快乐。”

　　“兰儿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她毕竟是女子，该被人好好护在掌心，视若珍宝，一世无忧。我做不到，但我希望，你能够做到。”

　　谢卿安看着楚云深，却微微摇了摇头：“如果楚前辈的托付是这个意思，恐怕我做不到。”

　　“什么意思？你不愿意？”楚云深蹙起眉。

　　“不，并非是我不愿意，”谢卿安怕楚云深误会，赶紧否认，“只是我没有那个资格。楚前辈，我亦是没有未来的人，又如何能够许给别人未来？何况……愿意跟谁在一起，希望怎样度过今后的人生，本该是司兰姑娘自己决定的事情。朋友也好，亲人也罢，没有人可以替她做决定。”

　　楚云深转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才重新开口：“小子，兰儿对你另眼相待，看来不无道理。呵，活了四十年，看不透的反而是我。”

　　转身离开，他抬起右手摆了摆：“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今天老子说的话，你就当老子放屁，替我跟兰儿说一声，我还另有事要做，就先走了，不用来寻我了。”

　　谢卿安冲着楚云深离开的方向躬身行了个礼，直起身来时，侧目看向身后：“君兄来了多长时间了？怎么不在房里陪燕支？”

　　君卓琰左手握着琮珏，施施然从暗处走出来：“来了不久，只是担心楚前辈脾气不好，会为难谢兄，过来看看。”

　　“劳君兄费心了，”谢卿安笑笑，摸了摸耳朵，“还好楚前辈看在我师父的份上没对我怎么样，他真的相当疼司兰姑娘。”

　　君卓琰拿着琮珏敲了敲右手手心：“刚刚司兰姑娘也回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两日后再启程寻找神树扶桑较为稳妥，这两日不如先回梁溪，在藏箸轩中找些关于神树扶桑的记录，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谢卿安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被君卓琰手里的琮珏吸引：“君兄这把扇子当真做的精巧，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君卓琰却收了下手：“抱歉，并非我不想给谢兄看，但此扇玄机颇多，非君家人实在碰不得。”

　　谢卿安微微勾起嘴角：“是我为难君兄了。没关系，我们走吧。”

　　君卓琰看着谢卿安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琮珏，反手将琮珏收回腰间，跟上了谢卿安。

　　**

　　次日清晨。

　　“我师父走了？”

　　司兰一边擦着刚刚晨起练功时流下的汗，一边听谢卿安说昨晚的事。

　　看着司兰愕然的表情，谢卿安点点头：“楚前辈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

　　司兰脸色微微有些担忧：“师父不知道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愿他不会有事。”

　　“楚前辈武功高强，又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相信不会有事的。”

　　司兰表情稍霁，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一大早上就看见你们俩在一块儿，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声音中习惯性的带魅，长盈还是一身红衣，翘着脚坐在两人身后的长廊中，嘴角勾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侧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长盈？你怎么来了？”谢卿安亦稍感意外。

　　“长盈姑娘，有段时间不见了。”司兰微笑问好，随着谢卿安走到长盈身边。

　　长盈站起身来，左手点了点下巴：“恰好在长安办事，前些时日就在城西见过你们一次，可惜那时有事在身，这几日脱了身才来找你们。”

　　谢卿安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长盈一番：“长盈，你受伤了？”

　　长盈一愣，随即笑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小伤，不碍事的，倒是你们最近怎么样？”

　　“谢——”司兰刚想告诉她谢卿安昏倒的事情，就被谢卿安堵住了话头。

　　“——没什么事，”谢卿安扯开话头，“你要在长安停留几日？”

　　“……再十天半个月吧，”长盈来回看了看谢卿安和司兰，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再继续问下去，“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呢？”

　　“我们今日就要离开了。”司兰明白谢卿安不希望长盈担心，也顺着他的意没再多说什么。

　　“哦？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儿？”长盈做出疑问神情。

　　“东边的旸谷。”谢卿安答道。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长盈沉吟一声，“莫非你们想要去寻神树扶桑？”

　　司兰点点头：“我病之根源已经找到，寻神树扶桑乃为治病，只是劳烦谢公子、君公子和燕支陪我去这一次。”

　　长盈点点头，侧身从腰间拿出一枚令牌递给他们：“神树扶桑乃句芒大神治下，此等远古上神你们想要见到，颇多困难，这枚令牌是数年前我偶然所得，虽然无法随意进出梧桐祖殿这样的上神居所，但想要进入旸谷，不受旸谷谷口守卫阻拦应当还是可以的，我拿着没什么用，给你们吧。”

　　谢卿安接过，勾起嘴角一笑：“多少年的朋友，我就不说谢了。”

　　长盈挑挑眉，摆手道：“这就对了。你们今日就要离开，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走了。”

　　红衣一晃，长盈瞬间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