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21、封印松动

　　他又陷入了梦境之中。

　　雪晴云淡日光寒，他独自一人在白雪皑皑的中曲山顶练习师父新教授给他的法术，却无论如何都不得窍门，师父教给他的水系法术他用起来从来都十分吃力。

　　还是婴孩时他便被师父带回中曲山，入了中曲山门下已经六年，师从师父修习法术也已经三年，他才六岁，但剑法已经是同辈弟子中最好的一个了，唯独法术，最最简单的凝冰诀他至今都还掌握不好。

　　——比如今日，地上的一滩雪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他凝练成冰。

　　虽然平日里总做出沉稳模样，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试了这么多次皆不成功，他心下不由一阵烦躁。出气似的抓起一大把雪，捏成一团，狠狠往地上砸去。

　　扔完后他总算觉得有些解气，甩甩手，却不知为何地上的雪堆中突然窜起幽蓝火苗，他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火……是他召唤出来的？

　　为什么——他明明、明明就不会任何火系法术，平日里师父更是从来不让他接近明火，这到底，是为什么？

　　幽蓝火苗遇到雪水，非但不熄灭，反而燃的越来越旺。

　　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所学的水系法术，竟是一星半点儿都想不起。

　　此时胤玥恰好路过，毕竟大上他四岁，胤玥的反应比他快上许多，急忙跑过来，一把拉开他，两指竖起，十分轻巧地施了个凝冰诀，将火苗灭去。

　　“卿安师弟，你没事吧？这火……是怎么回事？”

　　他却只能愣愣地看着胤玥，从喉咙中挤出话来：“胤玥师兄……我……我也不知道……”

　　**

　　后来师父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自小跟在师父身边，师父是剑仙，在他印象中从来是喜怒无形的样子。

　　所以见到师父那样生气，他心里觉得万分惶恐。

　　“让你好好修习凝冰诀，为何不听？你为何要在后山燃火？为师教导你六年，无数次叮嘱你不得碰火，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他只是一言不发的跪着。

　　衡清真人缓缓闭眼：“孽徒，去守真阁思过，无为师命令不得出来。”

　　他甚至不敢觉得委屈，呆在空荡荡的守真阁中，无水无饭，他只觉得惶惑无助，缩在守真阁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为什么总是学不好最简单的水咒，为什么他能够无师自通地召唤出火焰，为什么……师父要这样生气。

　　他不明白，一点儿都不明白。

　　这样一个人在守真阁中呆了不知多久，他再也支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时，最后的一点灵觉感觉到似乎有人将他轻轻抱起。

　　“……傻孩子……”

　　“师、师父……”

　　师父，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救我，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忍受这一生这样的折磨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罪孽，每天活在愧疚和煎熬之中。

　　“……谢公子？谢公子？”

　　“谢——，卿安，卿安你醒醒。”

　　好像……有谁在叫我。

　　右眼……好疼……好烫……

　　他恍惚地睁开眼睛，无神地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复又闭上，抬起手抚上右脸，想将右脸上阻止他的手碰到右眼的面具拿下，却忽然一顿，又睁开眼睛来，转头看向床边。

　　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庞，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君卓琰替司兰做的假面。

　　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地，他放下想要拿下面具的右手，由司兰扶着，坐起身来。

　　“司兰姑娘……我昏过去了？”

　　司兰蹙着眉，庆幸因为自己带着假面，谢卿安看不到她脸上的震惊，点点头：“不错，谢公子已经昏睡了两个时辰了。”

　　谢卿安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会……君兄和燕支呢？”

　　“君公子和燕支去熬药了，谢公子不必忧心，戚公子将此地暂时借给我们住，等到谢公子身体好些，我们再回客栈。”司兰答道。

　　谢卿安看着司兰的眼睛：“我刚刚昏睡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你只是在叫师父，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司兰摇摇头，诚实答道。

　　谢卿安收回目光，又有些愣神：“这样啊……”

　　司兰看他似乎需要些时间来理理思绪，于是站起身来：“谢公子，我去厨房看看君公子和燕支药熬好了没。”

　　走到门口，谢卿安忽然自背后叫住她：“司兰姑娘。”

　　司兰回头。

　　“我刚刚……似乎听到你叫我卿安？”

　　司兰一愣，似乎有些慌张：“啊，不，没，我、我只是看你好像被魇住了，才……”

　　谢卿安微微一笑：“我明白，谢谢你。”

　　司兰又是一愣，摇摇头，赶紧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好、好丢脸。司兰多少有些懊恼，靠在走廊里埋怨自己，叫他名字是一时心急脱口而出，没想到竟然被他听到了。

　　还有……刚刚他睁开眼睛时，为什么右眼的瞳色竟是血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忘忧馆，暗室。

　　徴站在床榻边，看着床上正在打坐运功的人，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担心。

　　天元不知道从哪儿现出身形，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而后低声问徴：“主人怎么样了？”

　　“应该没有大碍，”徴摇摇头，“催动阵法耗损了太多功力，主人因为将非毒魄强行自体内取出所造成的损伤十八年都没恢复过来，两者相加，这次就显得严重些。对了，谢卿安呢？现在什么情形？”

　　“谢卿安刚刚醒过来，右眼上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变回原来的赤红瞳色，虽然只是一瞬，但主人的阵法确实加速了封印的松动。而且……被司兰看到了。”

　　徴的一半侧脸隐在暗室的阴影中，听完天元的话，显得有些忧虑，天元注意到，冲她摇了摇头。

　　徴明白天元是为她好，于是冲他微微笑笑。

　　床上一直闭目运功的人这时才像是苏醒了灵识，睁开眼睛，忽然侧头吐出一口血。

　　徴急忙上前扶住他：“主人……”

　　一双眸子漆黑，淡淡眨了眨，虽然刚刚吐了血，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坐在床上的人，正是戚扬。

　　戚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自袖中取出一方黑色锦帕，动作优雅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随后抬眼看向天元：“你来了，谢卿安怎么样了？”

　　“回主人，衡清真人加诸在谢卿安右眼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一切都十分顺利。”

　　“很好，”戚扬的嘴角终于出现淡淡笑意，显然是十分满意，“这次阵法如此成功，还要靠你之前的准备做的得当。我自会重重赏你。”

　　天元跪下：“多谢主人。”

　　戚扬忍不住又咳了两声，点点头：“这几日辛苦你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之后的事情……自会有人帮我办的。”

　　天元应了声“是”，随后身形一动，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戚扬转向徴：“阿徴，衡清真人再过几日便要出关，你对煇诸山比较熟悉，为了不让他妨碍我，你帮我送份大礼到煇诸山去。”

　　徴在一旁跪下：“是，主人。”

　　“好了，你也退下吧，我还要继续运功疗伤。”戚扬挥挥手，重新坐成入定姿势，闭上了眼睛。

　　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忘忧馆，三楼客房。

　　谢卿安独自坐在床上，右眼虽然不再灼痛，但仍旧热热地发胀，有一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封印忽然之间淡下去这么多。

　　看另外三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他伸手取下右脸上覆着的面具，施法弄了面水镜出来，在镜子中仔细查看着自己的右眼。

　　面具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他心下更是奇怪。

　　听到门口隐隐传来脚步声，他收了水镜，将面具重新带好，蓝光一闪，面具又如之前一般，密合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谢兄，”司兰推开门，君卓琰双手小心地端着一碗药，走到谢卿安的床边，“刚刚就听司兰姑娘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卿安摇摇头，“我本来没这么体弱多病的，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卿安哥哥说什么呢。”燕支不高兴地嘟着嘴，但还是凑过来，手中莹起绿色光芒，用隋候珠的灵力继续帮谢卿安压制体内的蛮横力量。

　　君卓琰将药碗递给谢卿安，谢卿安痛快地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我替你把过脉，你体内窜出一股十分蛮横的气息，与原有的气息互相冲撞，”君卓琰将空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谢兄，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与你之前的症状可有关系？”

　　谢卿安低头，像是在想什么，而后抬起头：“对于这个，其实我现在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恕我不能告诉三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兰看着谢卿安，蹙起眉头，犹豫了一下，但对于谢卿安为何眼眸会变为赤红仍是没有多问，也没有告诉君卓琰和燕支。

　　“我已经好多了，”谢卿安看三人都不说话了，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还是回客栈去吧，对戚扬这个人……也许是我多心，但我始终觉得不能太过信任。”

　　君卓琰没说话，司兰却摇摇头：“既然觉得不能十分信任，那我们便回去吧。正好我也回去看看师父。”

　　燕支拉拉君卓琰的衣袖：“卓琰哥哥，你怎么了？”

　　君卓琰回过神来，摸摸燕支的头：“没事。”

　　随即又看向谢卿安：“那我们走吧，戚兄之前因家中有事，来看过你后便匆匆走了。现下也不知道人在何处，我们与馆内棋童说一声就好。”

　　谢卿安点点头，四人于是离开三楼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