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17、惊天霹雳

　　赤水河畔。

　　四人坐在一架大马车上，车上还放着两个巨大的箱子。谢卿安赶着车在赤水河畔停下，从车上跳下来。

　　另外三人也从车上下来，君卓琰拿着避水珠，谢卿安用了法术将两个箱子搬下来，司兰亦是用法术照明，四人一齐进入了水中。

　　“哦？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四人辅一接近龙宫，眼尖的虾兵就已经进去通报了元钦，元钦下令带他们进去，四人于是带着两个大箱子跟着虾兵进了龙宫大殿。

　　大殿中依然延续了外墙的风格，无数装饰用的金箔美玉简直快要闪瞎了谢卿安的眼睛，他撇着嘴把两个箱子放在龙王面前。

　　君卓琰打开箱子：“龙王大人，我们已经如约带来了一千两黄金。不知，现在可否能够询问龙王大人一些事情？”

　　元钦看到箱子中摆的整整齐齐地黄金，眼睛顿时一亮，几步走下来，检视了一下，随即敛下欢喜神色，让几个虾兵把箱子搬了下去。

　　“这是自然，吾乃五帝龙王之一，天界上神，自然是要重信守诺的。你们想问什么？说吧。”

　　四人均是一喜，燕支伸手进袖中，将隋候珠拿出：“龙王大人，这颗珠子，您可还记得？”

　　龙王神色一变，从王座高台上走下来，拿起隋候珠：“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燕支将事情前后原原本本地说与龙王，龙王听后，拿着隋候珠走回到王座上，缓缓坐下，双眼盯着隋候珠，轻轻抚摸了一下：“九央他……真的散去了？”

　　“呵，也对，吾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天界降罚，吾亦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九央这个孩子啊……他宁愿为了那个凡人散魂，亦不愿留在赤水龙宫安度无尽生命……吾当初一直觉得他做错了，这些都是不值得的，然而是对是错，现在想来，对九央而言，也无甚意义了。”

　　“龙王大人……”燕支有些不忍。

　　“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龙王看向他们，手轻轻一挥，隋候珠又回到燕支手上，“既然九央将这颗珠子给了你们，你们便拿着吧。你们要问吾的事情，与南海明珠有什么关系？”

　　司兰拱手：“龙王大人，我们想要请教您这颗南海明珠的缚魂之用。”

　　“缚魂？”元钦微微蹙眉，“你们为何想要知道这个？等等！你……”

　　他看着司兰，猛地站起身来：“你体内缘何多出一魄？”

　　几步走下高台，元钦仔细查看了一下司兰周身气息：“先前未曾注意到，如今一看，你这女娃儿身体里竟养了三魂八魄。”

　　司兰压紧眉心：“……我便正是为此事而来。幼时蒙昧无知，恐被奸人以我之体滋养魂魄。听说南海明珠有缚魂之用，所以才胆大包天，前来龙宫请教龙王大人。”

　　元钦捋了捋胡须：“七魄属阳，而你体质阴寒，正是滋养阳魄的绝佳载体，但凡人体内所有精气只够滋养三魂七魄，而你体内多出一魄，这一魄时时攫取你体内精气，迟早有一日会将你的精气耗尽。”

　　“至于你所说的，南海明珠确实有缚魂之用，但身为仙神，干扰凡人命格本是违逆天条的，吾从未用南海明珠施过此类恶术。不过，吾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南海明珠可以轻易将你体内多出的那一魄取出。”

　　“真的？！”不光是司兰，其他三人也都惊喜异常。

　　龙王的神色却一变：“但是，取出那一魄之日，也便是你这凡人命丧黄泉之时。”

　　司兰脸色一白：“——什么？！”

　　“你少说也将那一魄在体内滋养了十多年吧？那一魄在攫取你体内精气之时，同时也在帮你维持你活下去所需要的精和神，一旦那一魄离体，你体内平衡顿失，你又如何能够活下去？”龙王摇摇头，“凡人，吾对此事无能为力。身为天神，对凡人命魂之事本就不该插手。”

　　“那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回精气的办法？仙草仙药亦可。按照龙王大人说法，似乎只要能够补回司兰姑娘精气，那司兰姑娘就可以活下去。”谢卿安抓住龙王话中关键。

　　“凡人，你以为这是那么简单的吗？”龙王有些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这女娃儿体内一魄一旦离体，大量精气离体，瞬间就死透了，而精气这东西，事前补不行，取出魂魄后再补更是来不及。”

　　“那龙王大人的意思是……是否将一魄取出，只关乎我早死些，还是晚死些的问题？”司兰眼中一片死寂，抬头看着龙王。

　　“司兰姐姐……”燕支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龙王看着司兰：“并非全然没有办法，但唯一的办法对你们而言却难于登天。凡人，吾问你，在这邈远虚空中，吾等天界上神亦不过是蝼蚁，你这凡人便更是沧海一粟，为了这样不值一提的生命，你，真的愿意付出所有用以换取？”

　　“泱泱时空，所有生命亦不过是飘摇而来，虚空而返。司兰自知自己的性命对于宇宙洪荒来说微不足道，但这样微不足道的性命，亦是我一介凡人望珍之重之，惜之爱之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司兰就绝不会轻贱自己性命。”

　　司兰脸色煞白，但仍然坚持说道。

　　龙王像是有些讶异，捋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道：“……大约做久了天神，吾倒真的渐渐变得蔑视一切，不懂得珍惜，不在乎情感……”

　　他复又看着司兰：“可是你亦要知道，即便强大如吾等天神，亦有应劫归去的一日，到那时，诸天仙神亦会无声无息消散，与之有关的所有都在这个世间不复存在。你所拼尽全力去求取的东西，几十年后也将随着你的归去而消失殆尽。到那时，你仍觉得你所付出的一切是值得的吗？”

　　司兰认真地看着龙王：“我不知道那时我会怎么想，但起码现下我觉得值得。命运二字太过沉重，不可逆转。但无论如何，即便平凡如我，也会想要同命运一争。即便百般努力皆化作无用功，但拼尽全力的挣扎和抗争，才是人之所以为人所倚靠的人性。这些在天神眼中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恰恰是我想要的珍惜的，求取的。司兰，无怨无悔。”

　　**

　　赤水城客栈，夜。

　　谢卿安走过客栈中庭，准备翻身上屋顶去进行每天必做的思考人生时，却发现屋顶上已经有人了。

　　“司兰姑娘？”他飞身上去，在静静沉思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司兰旁边坐下。

　　司兰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啊……我是不是占了你的地方？”

　　谢卿安摆摆手：“诶，什么占不占的。司兰姑娘在想什么？”

　　司兰却又陷入沉默，摇摇头：“我……”

　　“？”谢卿安侧头，不解地看着她。

　　但司兰只是沉默。

　　谢卿安无奈地挑挑眉：“刚刚觉得司兰姑娘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么沉默是金了，怎么这忽然间话又少了起来？”

　　司兰又是摇头：“我……我只是觉得，不该再让你们涉险。”

　　“咦？”谢卿安眨眨眼，“先前在龙宫时，司兰姑娘于龙王面前言之凿凿的那些话，不会都是唬他的吧？”

　　“不，”司兰急忙否认，“那些都是真的，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司兰姑娘是个很特别的人，”谢卿安看着她，静静微笑，“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但直到你在龙王面前说出那番话，我才明白你特别在哪里。”

　　司兰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我行走江湖也算有好几年了，这期间见过一些为报灭门之仇隐忍最后手刃仇人的人，然而他们大多在报仇雪恨之后亦随家人或师门而去，似乎活着的全部意义只在报仇。然而司兰姑娘不一样，你生来便遭人利用，身体孱弱至今，也正是因为这个，你更懂得活下去的不易，也更渴望能够拥有为自己掌控的生命，现下你亦手刃了仇敌，却仍旧十分执拗地想要求取哪怕多一天的生命。我觉得你做的对，性命本该是倍加珍惜的东西，决不应该为了无谓之事白白断送。我很佩服你。”

　　听罢他的话，司兰微微垂下头：“我十分渴望能够活下去，家中上下被满门抄斩之时，父母拼死将我送至师父处隐居，为的是让我活下来，不是为他们报仇，我十分清楚。所以即便打定主意要手刃王邕，我亦时时刻刻顾惜自己性命。现下仍旧是这样，不管要付出怎样的艰辛，我都想要活下去。但是谢公子，我想要活下去的同时，却不能不顾你们的安危。如若为了我一人的性命，你们三人都……我如何能够安心度过用你们的生命换来的岁月？”

　　谢卿安像是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龙王所说的，让我们去寻找神树扶桑的枝叶，让你担心了吗？”

　　“日出于扶桑之下，神树扶桑乃是远古大神句芒治下，这种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神灵，就连龙王也都不曾得见。你们已经屡次同我一起犯险，我不能再……”司兰蹙眉。

　　谢卿安却笑了：“在见到龙王之前，我们不也觉得面见龙王求助于他难于登天吗？但如今我们却也平安归来。句芒大神说不定亦是如此，何必在出发之前就给自己这么重的压力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着。”

　　“可是……”司兰的神色微微有些动摇，却仍旧压不下担心的心思。

　　“好了，夜已深了，启程寻找句芒大神遗迹也要在回晋俞城解决了我父亲的事情之后，司兰姑娘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谢卿安安抚道，“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司兰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我就先去休息了。谢公子，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谢卿安微笑目送她离开。

　　“珍惜……生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