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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将此离别 ...

  •   “冰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明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哪怕我们之间并没有距离。

      “我不想知道,也不想明白。”

      “不管怎样……你让我知道的……我很感激。也许是太珍贵了吧,我都不敢正视它。”

      “那是你的,不管怎样,我都为你保存着。”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谢谢。”他应该是在微笑吧,“只可惜,这么美好的东西,我却没有时间再珍惜它。冰河……应该告诉你了,我就快死了。也许,只剩几个月了吧。”

      奇怪地是,我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跳起来,没有抱紧他,没有失声痛哭,我只是坐在深夜的山崖上,听着脚下海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咸苦的海风。忽然,听见卡妙用断断续续的,梦呓一般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Listen!you hear the grating roar
      Of pebbles which the waves draw back, and fling,

      At their return, up the high strand,

      Begin, and cease, and then again begin,

      With tremulous cadence slow, and bring

      The eternal note of sadness in.

      听!那低沉深重的吼声

      来自波涛卷回的卵石,那些卵石

      刚到岸边又被再次抛起,投身于高辽的浪峰

      飞涌,停息,再次飞涌

      以迟缓而颤抖的重音,送来

      永不磨灭的悲哀歌吟。

      (Matthew Arnold, “Dover Beach”阿诺德,“多佛海滩”)

      他的头在我肩上,我极力抑制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像一头负重的小兽。终于,决然地、孤注一掷地吻他。是那种突如其来而狂暴的吻,仿佛不屑于分辨方向的困兽之搏。

      令我诧异的是,他默默地承受着,并且拥抱我。他牙齿冰冷,舌尖微苦,虽无抗拒,却消沉得让人心碎。见过烈火在几近枯涸的潭水里熊熊燃烧吗?这只是不可能的幻象吧。然而,我不甘,我决不甘心。这时,比潮声更沉闷、更凶猛的,是我的心跳吧。我要他,我要他……他的一切的一切,就要归为尘化成灰的他的一切一切。怎样,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刻进他如同一枚印章,与他一同回到永恒,回到那个爱与死在悲哀歌吟声中最终交融的故乡?

      他轻轻推开我,而后,像拥抱孩子那样伸手揽我的肩,我拿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上,那些伤痕不易察觉地起伏着。

      “是什么?”我问。

      “很久以前的伤。”他含糊地回答,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纷飞的发丝后面。

      “还会痛吗?”

      “早就没感觉了。都是十九岁以前的,那时候还没认识那家伙。是他让我想活下去。”他像是在笑,唇角微微上扬,“以前还真是傻呢,不知道割腕是不会死的,除非有水。后来终于明白了,索性去淹死自己,谁知被人救了。就是那家伙。”

      “为什么要那样?”

      “我要是能想明白,就不会那样了。不过,现在又有点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想死的时候死不掉,现在打算好好混日子了,却又活不下去了。”他竟然笑出声来,“真是荒唐。”

      然后,沉默,他死死抓住我的肩,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什么,很用力,我很疼。他反应过来,松开手,歉意地看着我:“弄疼你了吧。”我摇头。

      “其实,我很害怕。”他竟然一直在笑,“真的很害怕。曾经向往的东西……一旦真到了眼前,还是很可怕……于是只能嘲笑自己曾经的荒唐。你不会嘲笑我吧?”

      “我陪着你。”我从未如此坚定过,“哪怕什么都不会因此而改变。但是,我陪着你。”

      开学后的生活,无非是上课和跑医院两件事。卡妙的状态每况愈下,起初还能走动,后来就只能成天躺在床上昏睡。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缓痛苦而已--医生说。因为成天呆在医院里,我甚至和护士和义工都混熟了,跟她们学会了怎样照顾人,所以,只要我在,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只会过来查看而已,其他事都放心地交给了我,尤其是进食和清洁之类的活。

      让我头痛的是,卡妙吃得少,吐得多;止痛剂的药量越来越大,呻吟声却并没有减弱多少。不过,清醒的时候,他从不呻吟,是个异常顽固的家伙呢。而且,一醒过来就骂我。因为,无论他在什么时候醒来,我几乎都守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上课时间,我基本上不会游荡出以病房为圆心、半径十几米(洗手间和护士台)的圈子,为此,还拿来了睡袋野营似地睡在地板上,睡袋边散落着课本、笔记和电脑。

      “你野营啊?”卡妙哑着嗓子抱怨。“就算是吧。”我蹲在床边睁大眼睛咧开嘴笑,把下巴搁在凉凉的床架子上。“喝水。”卡妙的语言变得越来越简练,大半是为了省力,小半则多亏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于是伸脚踢按钮把床升起来,扶着他喝水。“弄坏了你赔?”他是指我对待床的粗暴态度。“又不是没那几个钱。”我又扶他躺下,满不在乎地噘着嘴。“恶劣。”他闭上眼睛,微微地喘息着。

      “想不想看夜景?”我用欢快的声音问他。“嗯。”他没有摇头。

      于是推来轮椅,抱他坐上去,再拿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冷,我们出去一下就回来。”我凑在他耳边,拿唇含着他的耳廓,哄小孩一样地甜言蜜语。“哄小孩啊?”他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还在骂我。

      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和颜悦色地说话,而他变得直来直去了呢?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加隆说: “尤其是和米罗在一起的时候,在很久以前。”加隆把两条没人管的狗领回去了,一边嘟囔着:“人就是本性难移啊,我要是又忘了喂它们怎么办?会不会被动物保护者起诉?”

      我推着卡妙,避开护士台,坐货运电梯上了楼顶。深秋了,云淡星疏,风高月斜,海在不远处呜咽。

      “我听加隆说,很多年前,你和米罗在一起的时候,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我在轮椅旁蹲下,这样可以不费力地握着他的手,“他还说,你们刚来G大的时候,也是你向米罗挑的衅,要不然打不起来的。”

      “造谣。”

      “可见就是真的了。”我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堵,“那……要不要叫米罗回来?”

      “不。”

      “你不接受他,是不是担心他……见到你这样……会难受?”

      “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下定决心躲开他的时候,我满以为可以一个人平平安安地活到九十岁的。其实,只是我怕了吧,而且,也确实没有感情可以投入了。现在这样挺好,再也不用有交集。”

      “可你说你还爱他的。”

      “虽然他恶毒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而我又恰好记恩不记仇。仅此而已。”他闭着眼睛喘气,“这个世界太龌龊,我说过的,人和人彼此欺骗互相折磨,到头来,你连拿幻想安慰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唯一向往的,只是一个人的清静而已。”

      “你真是个很骄傲的人呢,明明心地柔软,却非要说些强硬的话。”

      “等我死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不敢想。”我抱紧他,他瘦得很,只剩一把骨头,像是再用些力就可以挤断。

      “答应我,好好读书,今后找个好工作,能成家就成家,好好照顾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笑了,“听起来像是不错的遗言。”

      “我不要听。”我使劲摇头。

      “那就换一个。这样说吧:冰河……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将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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