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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一章 虎皮猫心,水做的 ...

  •   梁夏火急火燎赶到市人民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刹那,又立即收回手,仓惶关上。
      心里一直像高山般巍然屹立的人,当他突然有一天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这样的场景,仅一眼,眼泪便夺眶而出。梁夏慌忙捂住嘴,堵住喉咙里即将失控的嚎啕。
      “手术很顺利,老爸很快就会醒,别担心。”梁祺红着眼紧紧拥了拥梁夏,松开,推开了病房的门,“进去吧。”
      浓重消毒水味充斥鼻腔,太过呛人,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梁夏脚下虚浮,一步步,踉踉跄跄往里走。
      “阿爸…”呜…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吓人。有管子从右侧脖颈打眼导入,会不会很痛?本来就瘦,现在连脸上颧骨都突出来,黑瘦黑瘦的,一把骨头,看着都硌人。
      “妈…”泪水翻滚在眼眶,梁夏走到床尾就挪不动脚了,一颗心揪得生疼,她呆呆唤了声梁母,努力平复的声音里仍忍不住染了些许哭腔,“阿爸什么时候醒?”
      “快了,都睡了好一会儿了,该醒了。”梁母坐在床边凳子上,两手焐着梁父正在输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你爸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我天天出去跳舞都不管他。你看,这就报复我来了。这老东西,越老越小心眼…等着吧,等他好利索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嗯,收拾他…”梁夏使劲揉了揉眼睛,慢吞吞挪到梁母身边,抱住她肩膀,将头埋进她肩窝,瓮声瓮气地嘟囔,“那…我们以后都不给他吃鸡肉,不给他看电视,不给他抽烟,不给他喝酒,然后顿顿做鱼给他吃…”呜呜…梁夏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死死咬住嘴唇,极力压制喉头汹涌的呜咽,停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继续,“然后天天拉他去跳广场舞,去逛街,去旅游…谁让他生病呢,我们也报复他。”
      不给吃鸡不给看电视?还拉他去跳舞逛街旅游?他非气炸了不可!这死丫头!梁母嗔怪地拍了下梁夏的头,骂道,“就知道跟你爸对着干!臭脾气,小心眼,跟你爸一个德性!”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梁夏下意识看向梁父,却匆匆一眼,慌忙转过头,不忍再看。
      梁父到晚上才醒,麻醉药效过后,身上各处钻心的痛,拼命忍着,痛得直哼哼。梁夏看着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难受死了,急得直掉眼泪。
      一边是备受煎熬的父亲,一边是苦苦忍耐的母亲,再加上一个吞声掉泪的姐姐,梁祺闹心的紧,咬咬牙,给夏沐阳使眼色让他先把梁夏带出去。
      夏沐阳点头,伸手去拉梁夏,可梁夏犯倔,不走,就杵那巴巴掉眼泪。夏沐阳没再动作。
      这死丫头打小就这样,哭都不痛快,就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噼里啪啦直掉眼泪,看着又烦又揪心。梁母气得一巴掌拍梁夏后背心,将一旁脸盆塞她怀里,没好气撵道,“去,打盆水给你爸擦脸!”
      梁夏抱着脸盆,看看梁母,又看看梁父,胡乱抹了把脸,“嗯”了声,蹬蹬跑向水房。
      夏沐阳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梁夏身后。看她神情恍惚一路趔趄,撞了这个又碰了那个。看她急急忙忙接了半盆开水,水花溅到手背,烫痛,才恍然惊醒般慌里慌张去兑冷水。他以为他可以冷眼看到最后,却没做到。看她小心翼翼端着满满一盆热水往回走,他终于忍不住扯住她。
      “你…”梁夏直愣愣看着夏沐阳,一脸莫名。
      从昨晚到现在,她因各种缘由,断断续续,哭了一场又一场。现下,一双眼睛通红,早已肿得像核桃。夏沐阳看了梁夏一眼,没说什么,顾自接过脸盆,打湿毛巾,拧干,把她那张哭花的脸擦干净,把她那头乱糟糟长发理顺捋至脑后,然后重新打了温水往回端。
      “这个时候,别让他们再分心来担心你照顾你。”
      走廊回荡的声音,柔和,清澈,若泉水缓缓,叮咚悦耳,一如当初。
      梁夏怔愣,直到夏沐阳的背影在视线里越走越远,才后知后觉急忙追上,而后,窘迫地抢过脸盆,率先端进梁父病房。
      “我能照顾好自己。”
      能照顾好才好。夏沐阳想。
      病房里,对痛疼感同身受的一家人。夏沐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是没进去,转身往外走。然,没走两步,突然停脚,心里的那根弦不知被刚才病房里的哪一幕所触动,现下正不安分地东拉西扯着,扯得有些痛。
      一家人不是住在一个家里就是一家人的,心都跑了,硬把人绑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现在一个天天加班把公司当家,一个三天两头跑凯悦把酒店当家,住都懒得住在一起,勉强塞在同一本户籍里也是折磨。
      呵,就这样吧!
      拧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夏沐阳狠狠吸了一口浊气又缓缓吐出,掏手机分别给宋女士和夏先生发短信:过不下去就离婚吧,我没意见。
      嗯,没意见。如果只有分开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幸福,那就分开好了,没必要为了他死磕在一起,他已经不需要了。
      住院部,灯火通明。哭声,笑声,鼾声,吵闹声,脚步声…各种声音充斥鼓膜,嘈杂却不刺耳,反而觉得很踏实,很安心。至少还是生气勃勃的,不是吗?
      生气勃勃…是啊,她该多庆幸!梁夏忍不住自嘲,苦笑,心里满满的自责和内疚。
      这些年,她赖在他乡不肯归,魔怔一般心心念念的都是陆辰宇。虽然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家,但真正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却少之又少。所以,连父亲生病住院动手术,她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一个…最后…
      他生病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她这个女儿到底是怎么当的…
      五岁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一条裙子,她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一条浅黄色雪纺公主裙,还配了一顶小帽子,特别漂亮。初夏清晨,凉风拂面,露珠从枝头掉落,葱翠欲滴的杨树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隧道。他骑车载她去姑姑家摘草莓,她穿着美美的花裙子,他抢她裙上的帽子戴。路上的人都笑他,他也不恼,哼着歌,乐呵呵的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想,她一定是童话里的小公主,就算不是,也一定是他的小公主。
      小学的时候,每到下雨天,他总等在门口接她放学。路上泥泞,他怕她踩脏怕她摔倒,不是抱着就是背着。
      初高中时,漫长叛逆期,他和她总因抢电视这类芝麻小事水火不容。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严重的时候,她噼呖乓铛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他攥着一把花生米喝闷酒。他闷头喝酒,黑着脸,红着眼,还偷偷掉过眼泪。她离家出走,家前屋后饶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要去哪里。
      蹭本科不够,读大专绰绰有余。丁点儿上进心没有,破罐子破摔看了三年小说,高考志愿每一栏都毫不犹豫填了外地,带着迫不及待离开的意味。
      大学新生报到那天,他大包小包把她送到学校。跑手续领东西搬宿舍,一番折腾下来,天都黑了。当天晚上,她在新宿舍翻身打滚半梦半醒,他在学校附近大路小路晃了一宿。第二天吃早饭时,他絮絮叨叨跟她念:宿舍公寓出门左转有家药店,直走过马路是医院,右转有两家超市,第二家地儿大东西多。公寓到学校东门要走15分钟,中间有条马路,人多车多,走路把眼睛脑子都带上,不准玩手机…
      毕业实习时,他让她回家找工作,打着就近上班就近找对象女大不远嫁的心思。可她不肯回,他很失望,却没勉强,只说: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在外别委屈自己就行。
      委屈?不委屈。她所有的不痛快都是因为求而不得的执念,委屈也是活该。要说委屈,他从小把她捧在手心,可他生病住院动手术她却一概不知,养了头没心肺的白眼狼,他才该觉得委屈才是吧…
      ……
      栗色卷发有些凌乱,披散开来,遮了大半张脸,呆愣神情隐约可见。夏沐阳拎着东西回来,一抬头就看到走廊尽头长椅上正茫然发呆的梁夏,不由微怔。
      衬衫款白色连衣裙,同色平底鞋。昨晚她被淋湿,他把她带回时给她买的衣服。
      看到她穿着他给她买的衣服,夏沐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情愫。明明告诫自己离她远一点不要打扰她的幸福的,可他总做不到,他还是没办法放下她对她不闻不问。也许,如果她是幸福的,他一定不打扰躲得远远的,可她不是。不然也不会大半夜在街头淋雨了不是吗?夏沐阳这样给自己找借口。
      敲门,将两只袋子递给梁祺,“梁叔好点没?”
      “用了药,现在睡着了。”
      “给你们买了些吃的,趁热吃。”
      袋子里,透明食盒大大小小码成一摞,热饭热菜热汤,样样俱全。梁祺动容,拍了拍夏沐阳的肩膀,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中,“进来一起吃。”
      “不用了。”夏沐阳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冲梁祺拎了拎手里剩下的那只袋子,“我过去看看她。”
      “我姐…”梁祺望着那抹白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夏沐阳并不打算放过任何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想说什么呢?依旧青涩的脸庞熠着日渐成熟的微光,略显疲惫的神情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疼宠,梁祺说,“我6岁那年,调皮,额头磕到沙发角流了一脸血,我还没哭,她倒先哭上了。她一边狠狠骂我一边哭,哭得稀里哗啦特惨特难过…我姐她其实是虎皮猫心,看着强大,其实脆弱得一塌糊涂,特么不堪一击。”梁祺长长叹了口气,似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再次郑重拍了拍夏沐阳的肩膀,“我现在既要照顾老爸也要照顾老妈,实在是分身乏术。所以,兄弟,我家那只水做的小弱猫儿,就麻烦你了!”
      麻烦?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能一直被麻烦。夏沐阳勾了勾嘴角,冲梁祺摆手,走向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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