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见人心》祯壹

14、十四

　　“没事，这会儿没人看。”
　　心里堵的厉害，严默清点起一支烟，背靠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狠狠抽了一口。
　　“伯父会没事的，”魏黎侧头看了他几眼，最后忍不住伸手搭上他的肩，捏了捏他的肩膀，“我问了医生，没有什么并发症，只要好好休养，就没什么问题。”
　　严默清手指一抖，一小截烟灰掉落在他的腿上，猛的抬起头看向魏黎，他抓住魏黎的肩膀，摇晃了一下问：“你问了？”
　　“嗯，”魏黎点了点头，面对面看着一脸疲倦的严默清，他忍住自己想伸手抚平严默清眉心褶皱的念头，轻声说，“我问过了，医生说很幸运，发现的还算早，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并发症。不过再具体一些的，明天医生过来你再问吧。现在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脸色太难看了。”
　　“再说吧，”严默清摇摇头，松开抓着魏黎肩膀的手，又抽了一口，然后看向身边同样疲惫的魏黎，揉了把他的头，“你快回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没关系，我不困，”魏黎摇摇头，医院惨白的走廊灯下，他视线柔和的落在严默清身上，饱含情意，“我就在这儿陪你吧，两个人也不无聊。”
　　严默清心里装着事，没注意魏黎的眼神不太对劲，黏的和浇了糖似的。捏着眉心听了他的话，严默清放下手，笑了笑，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里带了带：“好小子，够意思！”
　　魏黎顺势搂了下严默清的腰，叼了满嘴的滑豆腐，整个人美滋滋的。

　　严默清一连抽了几根烟才平复了情绪。把烟头毁尸灭迹，他坐到魏黎身边，扭头看着安静的病房，突然开口问身边安静的青年：“钱是哪儿来的？”
　　他妈记性不好，银行卡的密码从来都记不住，他爸更是连银行卡怎么用都不知道，无奈之下，严默清只好给两人办了张存折。虽说存折上有不少钱，但大晚上的，哪儿还有柜台营业能用存折取到钱？
　　“我这边的，”魏黎扭过头看他，“阿姨说她不记得存折放哪儿了。”
　　“垫付了多少？”严默清“明天我取给你。”
　　“不着急，”魏黎轻描淡写说出一个数，让严默清惊了一下，虽然不多，但也不该是他一个学生户头会有的数，“反正我也不急着用。”
　　“你卡上怎么有这么多钱？”严默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忽然记起手机里还有另外一个未接来电，他挑了下眉，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还是说，你跟王思言说了，他转给你的？”
　　有他什么事啊！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他啊！魏黎内心咆哮，睁大了眼睛，张口就否认：“不是，我没跟他说。”
　　顿了顿，魏黎还是没把他打电话把他妈从睡梦中骚扰起来给他转账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撒了个小谎：“之前发压岁钱存下的。”
　　“挺能耐的啊，还能存下钱，”严默清笑笑，“我都存不下钱的，大学时不管我爸妈给多少我都能用完，每到月底就紧巴巴的，穷的只能吃咸菜。”
　　从不知道严默清过去是这个样子的，魏黎一下来了兴趣，扭正身体看向严默清，接口道：“是吗？看不出来啊，我还觉得严哥你挺会理财的。”
　　“没有，”严默清笑着摆摆手，“你看到的只是假象。”
　　“那严哥你现在呢？”魏黎看着严默清嘴边的笑容弧度无比心痒，手指在腿上抠了抠，他稍微挪开了点距离，“月光还是能存下点？”
　　“现在肯定能存下，”严默清一想起屁股后面欠的债就头疼，“不然光房贷和车贷就把我压死了。”
　　魏黎没这些概念，表示很好奇：“还有多少？多长时间能还完？”
　　“还有很多，”严默清在心里算了算，长长叹了口气，“还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还完。”
　　魏黎不满的看向他：“你根本什么都没说。”
　　严默清笑了一下，揉了把魏黎的头发：“你一个小孩子，操心这些干嘛，好好学你的就行。哎，对了，都没问过你修什么专业？”
　　魏黎情绪一下低了下来：“企业管理。”
　　“这是要你继承家业？”对王思言家里情况了解一点，严默清看着魏黎，打趣道。
　　“我爸是这个意思，”魏黎皱着眉瞧了严默清一眼，叹了口气，“但我不想学这个。”
　　“那你想学什么？”
　　“土木工程。”这个事是魏黎心里的痛。填写志愿时他反抗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是因为他爸说如果他真要学土木工程，就要去T大，那所学府的土木工程才是最好的，如果他坚持去Z大，那他必须要学企业管理。
　　“应该可以辅修吧，”严默清毕业很多年了，大学时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但是一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不过Z大的土木工程专业一般，你要是实在有兴趣，可以去理工大学旁听，那边的这个专业好像不错。”
　　“是吗？”魏黎眼睛一亮，“理工大学在哪儿？离Z大远不远？”
　　“你知道我家小区旁边有个公园吗？”严默清想了想，隐约记得他几年前去过那儿一次，“应该就在那个公园附近，不远的。”
　　“这么近？”第一天到严默清家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公园，他还想着什么时候去转一圈，却不曾想理工大学就在附近，离严默清家这么近。
　　“Z大呢？”魏黎隐隐期待着Z大也在附近，那么以后他就可以经常来严默清家了！
　　“老校区在附近，”严默清工作很忙，出门闲晃的次数不多，记得不是很清楚，“新校区在郊区，具体你这个专业在哪个校区我也不是很清楚，录取通知书上没写吗？”
　　“早不记得了。”
　　魏黎压根就没看过录取通知书，能上Z大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对此他没有过多的兴奋情绪，也就没太上心，而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可以来见严默清上。
　　“那你有时间看看，这都八月底了，离你开学也快了，提前心里有个数，到时候也好安排。”
　　“嗯。”

　　医院走廊很长，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看向尽头处的一团黑暗，严默清庆幸还有魏黎陪在他身边，让他不用孤身处在这么一个寂静的环境中。
　　不说话后周围安静的让人心慌，压下再点起一支烟的念头，严默清看向身边瞪着天花板一脸了无生趣相的魏黎，开口问道：“你很无聊么？”
　　“没有，”魏黎收回望着天花板的视线，朝严默清笑笑，“就是在想该说些什么。”
　　总是很欣赏魏黎的坦率，严默清笑笑，心里滋生出一种对弟弟的宠爱之情：“那你想出来了么？”
　　“没有，”魏黎扁扁嘴，突然抓住严默清的手，撒娇般的晃了晃，“要不然严哥你讲讲你大学的事情吧。”
　　“我？”一提到大学时代就会想起柏杨那操蛋货，严默清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很快恢复常态，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说的，毕业六七年了，都不怎么记得了。”
　　“那严哥你那时候交过女朋友没？”状似毫不在意的开口，魏黎看着严默清俊朗的侧脸线条，又补了一句，“肯定交过，严哥你这么好看。”
　　“这和好看有什么关系？”严默清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颜控的这么厉害？要知道，谈恋爱靠的是两个人的契合程度，和长相没多大关系的。”
　　魏黎点点头，心里却不认同严默清说的。
　　谁说喜欢和长相没关系？
　　要不是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能一下就注意到你？喜欢上你吗？

　　“那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其实不用问，魏黎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也大概能猜出一点。毕竟严默清交往的都是一些外表清纯靓丽实则狂野奔放在床上无比放的开的火辣女孩。
　　“漂亮的，懂事的，身材好的。”
　　三个词就能简短概括他中意女孩的属性。
　　“那严哥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没……”回答了一个问题才反应过来，严默清挑起眉，在魏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怎么？你查户口啊，问这么详细。”
　　“不是，”魏黎捂了下额头，遮去眼中阴翳的神色，声音带着笑，脸色却黑的很，“就是没事瞎问问。”
　　“别问了，这些我自己都没谱，”严默清糟心的摆摆手表示不想提，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刚才的事，“对了，你刚才怎么在外面？”
　　“等你，”魏黎放下手，看向严默清，“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打电话给我，又担心你找不到，就在楼下等了。”
　　“……”
　　心里顿时一股暖流涌上，严默清看了魏黎半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间悄无声息的在并排坐着的两人之间流淌，细碎的聊了一会儿又回归安静，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时候，魏黎盯着地板反射出的冷白色，实在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啄着米。
　　整个人险些摔在地上的动作吸引了不知什么时候出了神的严默清，转过脸无奈看着惊醒之后一脸困倦却抬起手揉眼睛强撑的魏黎，轻声说：“你要不还是回去睡会儿吧？”
　　“不，”魏黎放下揉眼睛的手，懒洋洋的靠到墙壁上，眼皮半阖，“马上就天亮了，我和你一起等阿姨过来。”
　　“那你在这儿睡会儿？”
　　严默清拍了拍身下的长椅，又指了指另一个病房门口的椅子，就要起身，“我去那边坐。”
　　“别，”魏黎哈欠打了一半，急忙伸手拽出严默清，这时才发现他手腕凉的出奇，便没松手，直接拽着人坐下，然后拽过他另一只手拢到了自己手里，“你手怎么这么凉？”
　　松开一只手去摸了摸严默清的脸，魏黎皱起眉又试了试他下巴的温度，站起身脱下身上外套就要往严默清身上披，流畅如做过多少次的动作却在对上严默清诧异的视线，骤然停下。
　　“呃……照顾自己侄子习惯了。”
　　外套还拿在手里，魏黎看了严默清几眼，满腔的着急冷却下来，显得有些尴尬：“那……”
　　“我不冷，”严默清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自己穿吧。”
　　“哦……”
　　魏黎抖了抖有些皱的外套，低低的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干嘛啊，”严默清看着魏黎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委屈的就像被罚站一般，无奈的笑了笑，又拍了他胳膊一下，“坐呀。”
　　魏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挪动脚步坐到他旁边，看了严默清一眼，又很快的低头，声音压的很低：“好尴尬。”
　　虽说他声音压的很低，但严默清坐这么近，要听不见是根本不可能的。侧过头看向魏黎，严默清盯了他一会儿也没见他抬头，只能无奈的说了一声：“衣服给我。”
　　魏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衣服给我，我感觉有点冷，”严默清叹了口气，伸手在魏黎脖子上试了一下，“你看。”
　　魏黎露出一个笑，把衣服递了过去。

　　魏黎的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穿上后一阵温暖，严默清看着一旁只穿了件短袖的魏黎：“冷不冷？”
　　魏黎摇摇头，两条长腿伸直，侧着在严默清脚前搭起，构出一个包围的弧度。
　　“那你还要不要睡？”严默清拍了拍自己的肩，“作为交换，肩膀给你当枕头。”
　　严默清话音刚落，魏黎就张嘴打了个哈欠。很自然的歪头靠上去，魏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心满意足的开口：“谢谢严哥！”

　　魏黎刚开始的时候还能保持着清醒体会靠在严默清身上的美妙滋味儿，但半个小时后，他脑子里的兴奋劲儿就被困意毫无悬念的打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魏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不时有戴着口罩的人匆匆路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八点多了，魏黎一边感慨自己在医院都能睡这么熟，一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探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严默清背对着门坐着正低着头削苹果。犹豫了一下，魏黎收回脚步，先去了卫生间。
　　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又捧着凉水洗了把脸，魏黎双手撑着洗漱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片刻，抬起手理了理他被压扁的头发。
　　再次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严母周暖馨正好迎面走了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顺手接去她手里拎着的保温桶，魏黎跟在周暖馨背后，进了病房的门。
　　“小清，”周暖馨是个温柔和善的女人，早上很早的时候因为担心魏黎一个人会呆不住，她便来的很早，却意外的发现自家儿子赶了回来，叮嘱几句又急忙匆匆回去煮粥做饭，直到现在才做好，拍了拍严默清的肩膀，她从包里掏出三副碗筷，“来吃饭了。”
　　“来，魏黎，”让魏黎把保温桶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周暖馨舀出一碗递给魏黎，急忙招呼他，“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阿姨手艺不好，将就吃点。”
　　“怎么会，闻着这么香一定很好吃，”魏黎吹了吹汤勺里的粥，笑着看了低头吹粥的严默清一眼，“阿姨别客气，严哥帮我很多，我这也是应该做的。”
　　“哪是什么应该，默清他比你大，照顾你才是应该的，”周暖馨坐到丈夫床边，一边给醒来的丈夫吹粥，一边“教训”严默清，“你得对人孩子好一点，出去请他好好吃一顿，前天晚上手忙脚乱，魏黎可是帮了不少的忙。”
　　“我知道，”嘴里含着粥的严默清头也不抬的含糊应道，“等我爸情况稳定点，我去带他吃顿好的。”
　　“不用这么麻烦，”魏黎注意到严默清一改以往常态，喝粥喝的有些急，猜测他大概很喜欢家里饭菜的味道，便看了周暖馨一眼，“我挺喜欢做饭的，在家里做着吃就行。阿姨你做的粥真好吃，能教教我吗？”
　　“当然行啊，”周暖馨爽快答应，感慨道，“不过，像你这么大的男孩子喜欢做饭的，真的很少见啊。”
　　“还好吧。”
　　呵呵笑了两声，魏黎咽下嘴里的粥，无比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