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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上) ...


  •   1)
      默默地擦拭着淌过面颊的血迹,待对方趾高气扬地离开后,年幼的南豫珩方才收起了那份刻意假扮的胆怯神情,幽暗的冷瞳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戾。
      三年前,他曾经宠冠六宫的母妃——丽妃娘娘不幸遭遇陷害,因莫须有的私通太医之罪含冤而死。
      他忘不了她饮毒前泪眼婆娑、万念俱灰的模样。直至那时,原本不谙世事的他终于深刻体会到,偌大的皇宫不过是个修筑得金碧辉煌的冰窖罢了,所谓人情,永远比想象中还要冷漠、还要疏淡。
      尽管已然通过滴血验亲的方式确认了他实乃皇家血脉,但,为父皇嫌恶、地位一落千丈的命运却是在所难逃了。
      除了南景言,再不会有谁对他温柔如初。
      尚且不提那几个以欺凌自己为乐的兄长们,如今,即便是些宫女太监,也能毫无顾忌地骑在他这个落魄皇子的头上。
      恨!怎能不恨?但豫珩万分清楚,时机暂未成熟,他必须忍,必须韬光养晦,必须打落牙齿和血吞。唯有如此,才能让人误以为他不过是逆来顺受的出气筒;放松了警惕,他才好隐藏自己报仇雪恨的企图,隐藏自己对浩荡江山的觊觎。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远方随风传来,被吹散的一朵朵粉绒绒的合欢,飘落在他垂及腰间的青丝上。
      呵,是他……顿时,豫珩的目光不再冷峻,嘴角扬起一抹暖洋洋的笑意。

      2)
      察觉到他靠近的脚步,景言抚琴的指尖倏地一滞,含笑抬眼,却瞥见他脸上的青紫色,不由敛眉,侧身对一位年轻的儒生沉声吩咐道:“颜琛,麻烦你去请御医尽快过来一趟。”
      “不必了。”豫珩绕到景言身后,双手轻轻揽过他,俯身附耳道:“怎么不弹了?言,我还想听。”他鲜少唤他哥哥,却热衷于直呼其名,仿佛那样会显得更亲近,更……暧昧。
      “你都受伤了,我尚有弹琴的心思么?”许是因为从小“竹马竹马”的情谊,许是因为自己亦没有了母亲,景言对他暗自怀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爱怜。
      疼惜地轻抚着他的淤痕,景言佯嗔道:“这样俊的面孔,也不晓得好生珍惜着。明明会武功,何苦总不还手?”
      一如既往,豫珩对此沉默不答。
      叹了口气,景言不由分说地伸手拉他,疾步走向寝殿,道:“还是先给你上药要紧。”
      毕竟是孩子心性,因被夸奖好看而偷偷心花怒放却故意面无表情的豫珩不再推托,反将他的手更握紧了一点;又向稍远处的颜琛投去一个“赶紧走吧这没你事儿”的眼神。毋庸置疑,他不喜欢这个以“陪读”为名义成天赖在他的景言身旁的男人。
      颜琛倒算识趣,没再跟上,只遥遥目送着他俩的背影,眼底潜埋着浅浅的落寞。
      而此刻,豫珩微微仰头,专注地望着景言清秀白净的侧颜。有时候他希望自己快些长大,如此便可以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攫取想要获得的一切;但这一秒,他却惟愿光阴定格,惟愿他们的关系永恒停留在美好的当下。
      他很彷徨。
      终归有一天,景言会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会知晓他并非表面上那个单纯无邪的男孩。到时候,他会大失所望吗?他会心存芥蒂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亲昵地挽着自己吗?

      3)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
      他们每一个把酒言欢、谈笑高歌的日子,就在庭院里那簇梧桐花春开秋落的流转中,渐渐成为了无法追回的往昔。
      一晃五年逝。

      4)
      岑寂的深夜。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缕月光从纱窗流入,将豫珩的狞笑映衬得愈发阴森可怖。原来杀光乾清宫所有的侍卫、直闯到龙榻前用尖刀刺破君王的喉咙,对他而言竟如此之容易。
      翌日,明帝驾崩的噩耗传遍了京城。
      平素身体硬朗的万岁天子溘然长逝,业已令世间瞠目结舌。然更加掀起轩然大波的是,在先帝的遗诏中,竟无端废了早已立好的太子,改将皇位传给他生前最轻视的、年仅十七岁的英亲王南豫珩。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隐忍八年,他终于黄袍加身,君临天下。
      扯下那张懦弱的面具,登基后的豫珩暴戾恣睢、毫不手软。所有参与母妃一案的人,所有曾经对他不善的人,所有质疑他与先帝暴毙有关的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株连九族,总之,无一幸存。
      这是一场雷厉风行的杀戮。朝廷内外,一片愁云惨淡。
      短短两个月,以往的皇子妃嫔,便仅仅剩下三人——当年为丽妃求过情的淳修仪,她的儿子恭亲王南绍渊,以及,睿亲王南景言。
      俯瞰着空荡的皇宫,豫珩平静地享受着复仇的痛快。
      他不在乎民间负面的评价,抑或百年后史册对他的记载。唯一值得他顾虑的,只有那个人的看法。
      即位以后,他一直躲避着景言。他赏赐他数十箱珠宝,数百亩封地,数千匹绸缎;他甚至提拔颜琛为文华殿大学士……但他知道这些皆不足以改变什么。
      他仍然缺乏面对他的勇气。
      心头涌起焦躁的情绪,他拂袖,起驾前往那片承载着他们无限回忆的梧桐园林。

      5)
      远远望见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迎风傲然伫立的豫珩,景言恍了恍神,抱着的古琴骤然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豫珩怔住,却迟迟没有回过头来。
      对于他弑君夺位的行为,景言虽并非完全不介意,但也能真心地尊重他所做的决定。他明白他凄苦的过往、他独自背负的仇恨、他未曾明言的辛酸,因而,他能够理解他此时的残忍。
      将琴拾起,他缓缓朝豫珩走去。
      当年那个枕在他腿上温顺地任凭他涂药而从不喊疼的孩子,现已高出他一个头来,且浑身上下散发着惹人屏息的强大气场。景言不禁有些骄傲:他早料到他的豫珩绝非池中之物,不出意外,他定将成为一代传奇。
      只是,他恐怕无法像从前那样陪伴在豫珩身边了。为了不成为绊脚石,他不得不当一回恶人。想到这里,他直感到胸口一阵锐利的刺痛。
      短短一段距离,他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宛如他们之间,相隔了一亿光年。
      “陛下……”景言甫一开口,便让豫珩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依旧背向他,豫珩冷冷道:“如若你是来教训朕的,务必请回。”
      “微臣不敢。”他低眉,一腔恭敬的语调却令豫珩益发来气。十几年的感情,岂是身份地位的变化即能冲淡的,他又何必这般疏远?莫非在他眼中,自己已然沦为残酷无情的刽子手了?
      本想再激他几句,不料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豫珩瞬间慌了神,连忙转身递给他一块方巾,同时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蹙眉道:“儿时落下的病根还未医好?迩来倒更显厉害了。”说罢脱下那凤纹大氅,毅然为他披上。
      现下竟轮到他来照顾我了么?景言心中泛起汹涌的感动,又夹杂着丝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豫珩啊豫珩,你温柔至此,教我如何舍得狠心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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