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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生晓梦 ...

  •   近日来,我一直在做着一个梦。
      我走到了梦里的“我”的前头,他却不认得我。“我”问我:“蝴蝶?”我愣了许久,“我”说我是蝴蝶,那“我”又是谁?

      蓦然一句“兄台,可否借个火”惊起我的一场空梦。我带着浓浓睡意甚是不满地见着那个被雨打湿青衫的小书生步步走近庙中,将那把青竹雨伞收于身侧,掸掸衣袖,撩开被雨水打湿黏在一道的发丝,下摆一撩便心安理得地坐在我身旁铺好的草堆上,摊手取起暖来。
      “……恩。”少年你做得这般理所应当,我竟然无言以对。
      “这位兄台可真是好人啊~”小书生边烤手边待我搭讪。
      我终究忍不住吐槽:“请去掉你那销魂的波浪号,我们不熟好嘛。”
      “怎的不熟了,”小书生拨弄着火堆的手停了下来,转头声声严厉地指责我,“庄兄可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便相当于在下的再生父母,便是在下用一生去报答亦不为过的,如何能说不熟……”
      “宋明理,今朝玩够了罢。”许是因着天气的缘故,我的声音都有些冷。
      小书生站起,褪下外衫晾于火堆旁的竹竿上,喃喃道:“原本便是,”又抬眼心虚地看我,“好罢,够了。”
      真真莫名其妙。

      小书生是个奇葩,这是我待他相处这些日子察觉出来的。话唠,自来熟,脑补帝,中二病已弃疗,内心世界极为强大,满腹仁义道德,只这一点未有对不起他的姓名。待他相识不过偶然。那日便似今朝一般,好端端的艳阳晴天竟是笼满了层云不出半晌落起雨来,一下倾城,让我措手不及。早便听人道是江南的雨缠绵无端,我原还是不信的,放到我家那边,哪有雨会下得这般莫测的,如今真真见着了,便是不得不信了。被这性急的雨湿了衣衫,将将寻了个小庙安身,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正是昏昏欲睡时,却被那个青衫书生给惊着了。
      “这位壮士……”我嘴角一抽,作四处眺望状,未曾有别人家,诶书生你在喊谁啊,我好像晓得了甚奇怪的东西啊呵呵呵呵。
      “这位壮士,可否让在下借个火?”我抬头观察天气是否有好转,却听得他道:“那便多谢壮士了。”说罢收伞,安然坐于我身侧。
      ……少年,我完全不曾记着我有答应借你火的好嘛。
      继而他又开始无视我疑惑的眼神自顾自搭讪:“在下宋明理,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可是你爹偷懒给你少写了一字啊少年,“……庄周。”
      “庄周?可是晓梦迷蝴蝶的那位庄周?好名字,有内涵。世事大梦一场,平生惟我自知。”书生眼睛一亮,看我的小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拱手行大礼,“庄公……”我欣然受过,而后待他道明:“少年你不觉得你想太多了嘛。”你究竟是在脑补些甚……书生却只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便是庄公早便驾鹤仙去数百年,不定便是他老人家不甘天宫阒寂下界逍遥了,而不定你便是他今生的转世呢?”
      “……”还说你不是想太多了,脑洞开太大了啊喂!
      “我看这位兄台骨骼清奇,眉眼温润,周身上下发散着皆是仙人的闲逸泰然之气,便不是那庄公转世,想必亦是平日隐居山林,焚香拂琴,煮茶赏花,观云望月的世外高人……”书生沉浸于自身丰富的想象力之中,我不住出口打断,“不好意思,家中世代畜牧为业。”
      “高人你收我为徒罢!!!”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啊混蛋!中二病晚期你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这场雨连着下了好些日子,好歹我带了足够的口粮,不至于落得个饿死的下场,至于那个烦人的书生。说烦人委实是大实话,那日他不过稍稍淋了些雨,夜半竟是发起烧来,神智都不清爽了。我原不想管他,且任他自生自灭,只又想到先前听得他讲这雨还会落长延,倘是今朝他便死在了这小庙里,那往后的日子便是有尸体待我一道,我还怎地好安生地住下去。接水消热,喂食给水,像祖宗一样给伺候着他,终究是清晨退了烧,只有些迷迷糊糊的,一个劲儿拉着我的手胡乱喊“阿周阿周”。喂喂我们根本没有这么熟好嘛。两三日,书生的病是好得七七八八了,雨却仍是未停。再说那书生醒来后便将我当成了饲主,我本是要拒绝的,而那泪光盈盈的大黑眼睛看得我不由想起我出门前家中的大羊驼诞下不久的那只小羊驼,心里一软便将手中的东西分了出去,不断安慰自己好容易病好了又饿死甚的不是亏大。以致酿成了再无法挽回的千古悲剧,再摆脱不了这个粘人的拖油瓶。
      盼星星盼月亮终究盼得了雨停,我活动下快长蘑菇的身子,看了眼身侧熟睡着的书生,琢磨着是不是要告个别甚的,终究我们在一道呆了七八天不是。
      结果完全是我想太多了,我坐在他身旁守着他醒来,他坐起身揉揉惺忪的小羊驼般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庙外,问道:“雨停了,阿周你便是要去周庄了嘛?”
      我蘧然,你才是高人啊,在我完全不晓得的情况下,你已了解了我的全部,而生病,不过是你投身□□,必然要忍受的苦难,是对坚强意志的考验!我仰视着高人站起身,伸了个悠长的懒腰,不甚高大的身躯逆着阳光,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我伸出手道:“一起罢。”瞬间就被迷惑了。
      我伸手搭在了高人手上,克制住要向他下跪的冲动,抖着腿缓缓站起,待高人共同迎接新生的朝阳。
      华朝梦,我的梦!
      我无限崇敬,颤颤地问高人:“你如何知晓?”高人欢快地拉着我的手道:“你昨日说梦话了哦~”我坚决甩开那只手,毅然大步向前迈。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妈蛋,我说梦话你听得懂,你说梦话我听不懂啊!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被那个中二病的玩坏了。
      “阿周、阿周,”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我身旁,“你为甚走这般快?”
      我可以不理他嘛,“我想快些去。”
      “哦哦,可是周庄好像不往那边走啊。诶,阿周,你的脸变黑了诶~好神奇~”
      “请去掉你那销魂的波浪号。”
      “你等、等等、等等我嘛~”
      “……”
      “还有阿周,我叫宋明理哦~”
      “……”

      当我每次都暗喜终于甩掉他的时候,他却分分钟出现在我的面前,被偷钱包,被误认小偷,被误会偷香,各种狗血桥段无所不用,而我一见着他那小羊驼样黑亮的眼睛便会心软,救他于水火,救过以后又真真恨心太软自作孽。之后他缠我一日,第二日消失不见,第三日再来遇见。我身上究竟有甚特质让你如此黏我,少年你且待我明说我改还不行嘛。
      而今朝便是落雨辰光破庙相会的桥段,好歹他不是个姑娘,不然我当真会道是他因着我一时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对我一见钟情爱上于我。
      少年切记好自为之,莫要一时冲动走上了歧路。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阿周,那里可是你生长的地方?”宋明理眨着莹黑的眸子,泛着未明的光亮,霎时萌我一脸血,我极力忍住欲抬起挼搓他头的手,正色道:“那不过是春夏时日。”
      “定是极美的~”
      少年你究竟有未有在听我讲话啊, “恩,很好看。”
      宋明理却忽的惊叫起来,吓去我半条魂灵:“天哪阿周你竟然在笑诶你真的笑了诶竟会是这般好看~”
      !!!不带这么无视人的!

      小书生既是晓得那日我行错了方向,那他便该是晓得真正去周庄的路的,我便毫无理由地相信他会带我到周庄去。而据我连日来的观察,这周边风景愈来愈荒凉,都说周庄水乡,没理由会少水,我终究不安地开口问道:“这真真是行去周庄?”小书生正啃着馒头,听到我这话后先将馒头缓缓咽下,继而慢吞吞地说道:“诶,不是你待我去周庄嘛?”
      啊,今天天气不错,我感觉自己萌萌哒。
      小书生是连馒头都不啃了:“便不是去周庄,我们闲来无事,不若踏古访春,走一步算一步,如此亦是极好的~”
      不要这般兴奋好嘛少年,这会让我怀疑你其实是早有预谋的。“好罢。”
      便如此又行了四五日,前方出现一座半破的古旧城池。
      归安。
      四下打听一番又不胜窃喜,归安城较周庄应是不远,出了城门顺官道直往北行,倘是脚程快些,一两日便可到。宋明理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走快些没几步路便能喘上了,我待他商量着先在此处寻个客栈好生休息一番,料想那周庄也跑不了,便又不知他是哪根线搭错了,独自傻笑了大半日。
      翌日正安生吃着早饭,却听着原是吵闹的街市忽然一下更为吵闹。小书生硬要拉我起身围观,便见着街道上的人四相奔走,夹杂着口令号角闹喊,混乱不堪。
      “掌柜的,这是怎地回事?”
      掌柜撩拨着算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道:“两位外乡人罢?倭国又来侵我华朝沿海,明是个小小岛国,却非要犯我国威,胡说那个笛翱宇岛是他们的,我华朝一朝忍让,如今是都打到内陆来了,这回可闹大了哦~两位还是打紧回房间好生呆着,征兵只用当地居民每户出一个壮丁,外乡人自愿。看两位都气度不凡,想是家中有些地位的,保命要紧,这场仗……”语焉未详,只摇了摇头。
      我待小书生对视一眼,良久未有讲话。
      “那便回去罢。”听他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失落,“你不是还要去周庄嘛?这兵荒马乱的也不好走,不若过些日子罢。”
      “甚好。”一时无语,各自回房不提。

      “下一个,庄周。领了银子衣裳号牌去站好。”登记的军官看了我一眼,笑道:“小伙子长得挺壮实的嘛,好好表现,别空长了这好身躯。”
      “定不负所望。”
      我方站好,便觉着不对劲,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我皱眉,“你来做甚,快些回去,军营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打仗不是好玩便能赢的。”小书生原是低头背对着我的,被我这般一吼便不得不转过因全排人围观而涨红的脸看我,缓缓辩解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保家卫国,实乃男儿之本色。我堂堂七尺少年,缩在客栈里算甚。再说阿周你不亦是来了……”
      “就是就是,男儿便该四处走走,小伙子们趁年轻多看看这天地世界,涨涨见识,国家国家,不止有家,更是有国……”一旁的大叔呵呵说道,被我一瞪又咽下了接下来的话,讪讪地转过头。你晓得甚,书生一看便是那富家小公子,细皮嫩肉的,甚都不晓得,打仗可是真刀真枪的,不长眼,不小心伤了可又如何是好,我转头问他:“……你是真真想好了?”
      小书生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好了,志于四方,家国归安。”
      “好。那便上带吴钩,夺回笛翱宇岛,扬我华朝国威。”

      征兵完毕,归安城又归于往日那般沉寂安然。军队行至城门却被拦下。我生得高,一眼便好望见城门口堵着一大堆人,妇女携带垂髫稚子。领头待他们讨论许久,下命令让我们转身面向街旁。
      面前的街楼古旧破落,保留着最原始的式样,带着韵孤的气味,安安静静被整个世界遗忘,却又在有需要之时毅然站出。
      “大哥哥,把手伸给我好不好?”又黑又大的双眼真真像极家中的小羊驼,怎地又想到这个了,罢了。我伸出手,看着小正太一圈又一圈地将红绳绕在我的左手腕上,末了细细打了个死结,两只小手圈住我的左手认真地说道:“当归平安。”我笑了笑,用右手揉了揉他的小鬟,“自是归安。”小正太却两颊通红,奔跑着躲到了他阿姆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望我。他阿姆无奈地对我笑了笑,我笑着冲他们点了下头。
      “小哥哥,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身旁的书生措手不及,随即淡定地回道:“倘是待你长大仍未忘却,亦寻得着我,便嫁我罢。”小萝莉兴奋地一蹦一跳走掉了,目送他远去,我问书生:“你不是骗他的罢?”书生看着他左腕上的红绳,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相遇难逢时,怎共此生长?”
      又望了望我系着红绳的手腕,莫名地笑了,笑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君子于役,不知归期。
      战鼓声又响起,两方士兵厮杀在城门之下。
      狼烟,风沙,号角,流淌成河的鲜血。
      谁都不晓得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上了战场,生后一切便没入遗忘之大河,河名岁月,其色血红。

      我因着表现良好,被提升成为了校尉,带了个小团队,宋明理便是小军师。除却三日一大仗,二日一小仗,日子倒还算舒逸。倘是仗打赢了,便会在帐篷前生个大火堆围坐一道,吃些酒庆祝一下。我酒量是极好的,打小便练出来的,而小书生顶是没用,往往不出三杯便脸色通红,见着竟是较吃了朝天椒还要严重些,我便再不让他多吃酒。这日不晓得是怎地回事,我被兄弟们灌着酒也没多注意他,转头便是见着小书生早已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傻笑。我皱眉,截下他又要吃的酒,“不要再吃了。”他“哦哦”应了两句,却又起身,摇摇晃晃欲走远。
      “你何处去?”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放……放……放水……”他甩开我的手,傻笑着跑掉了。
      “军师只是去放个水,大哥你急甚,又弗是娘娘跑掉了,来,吃吃吃吃,哈哈哈哈哈~”江南这边喊娘子作娘娘,而跟我的小队多是那会儿江南归安城一道出来的人。大个子将大酒碗递给我,我喝完抹了一把嘴,“你们自个儿喝罢,我去看看他,他有些醉了。”
      “好罢好罢,军营上下谁不晓得老大顶疼就是这个小书生军师了,都不让他上战场,真真当娘娘一样地宝贝,大哥你去罢,我们自个儿喝,兄弟来,干了这一杯……”身后隐隐传来兄弟们的调笑声,想是素日里玩笑惯了,便只当是这些人吃了酒又开始胡话。

      四下探寻却未曾寻着小书生,我有些急了,这夜深人静的又该是去了何处,他吃了些酒灵台不清,应是走得不远。且想且走着,没出几步脚下便踢着一个不似大地质感的物事,借着朦胧的星光隐约认出是个人,将他翻过身,定睛一看竟是宋明理,心里一跳,莫不是真真出了事。镇定下细细察看,不过是醉了过去,方才安下心来。这书生也是,一不看着他,他便必是要闹出些事来。酒量不好还偏生吃这么多酒,便不能让人省省心。
      我正欲将他背回营帐,却听得他喊道“阿周”。
      阿周究竟是谁呢?我认命地扶起他,不料他的眼睛忽地睁开,映出些晶晶亮亮的光惊得我一下将他落在地上。
      “好疼~”
      我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阿周。”恍惚间觉着袖子一沉,一时不察竟被他拉下一同倒在了地上。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他的话语很慢,语句散发着一股江南水乡小塘里的清荷香,大眼睛闪着笑,用手指了指我,“阿周的……家乡……几许好看……好想去看看……”
      这好办,我头枕着双臂,笑道:“待这仗打完了,我带你一道去我家乡便好了。”
      “好~”小书生平素明亮的双眼带了迷醉,笑意盈盈。
      江南的夜空亦是极美,天河静静流淌,悬挂于夜幕之上,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虫鸣声声,流远了浮躁喧哗。
      “夜了我带你去看星空,你定是未曾见过的,仰躺于草原之上,星辰大海铺在头上,触手便可与之相及,我们不过是这宇宙中顶微不足道的……”身边人发出清浅的呼吸,一呼一吸,平缓有序,该是睡着了罢。
      远方营帐方向传来他们吹奏竹叶的声音,朦胧的记忆中并非这般温软的声音,是阿爸带了岁月辙痕的喑哑。宋明理亦曾教过我,然我对乐理不甚理会,将将吹得这首曲子些边。
      “吴音延长,清荷温床,昨日归故乡,可闻著菱香?”
      \"阿周,草原上的星空可是较你的眼睛一样漂亮?\"我心头一颤,一时间未能答话。书生浅笑,继续开口道:“阿周,我却是从未曾见过我的家乡,然我想,我的家乡定是在江南,那里定是绿水清花香,有白桦和白杨,荷塘会浮起朝露和朝霜,云霞染上了顶美的明月光,清澈的河水,自横的小船儿,姆妈待阿爸,我的家乡。”

      我开口:“那里定当是美极。”
      “可我去过江南的很多地方,却怎地都寻不着那个地方,我的家乡,他会在哪里呢?”小书生眼角落下了泪,温热的,甜的……
      反应过来,我竟是待他凑到了一道,起身离他远些,拍拍他的胸膛笑笑:“一个大男人哭甚,还说要保家卫国。放心,待这仗打完,我便陪你去寻你的家乡,总会寻得找的。”
      “你不是要去周庄嘛?”
      我竟是一下忘了,“不急。我们如此,打完仗,先去寻你的家乡,再去周庄,想你家乡在江南这一带,不会差太远的,末了再跟我一道回草原去。”
      “亦好,那便麻烦你了。”
      “说甚呢你。”都麻烦这么多了,不差这一个。
      “阿周,你为何要去周庄呢?”
      我怔住,终究为何要去周庄呢?

      阿爸说,你应当去趟周庄。
      我问,为何。
      阿爸说,因着你的姓名。
      我问,为何给我取这个姓名。
      阿爸说,你阿姆生于周庄。
      我说,那你为何不去。
      阿爸说,我去不了了。你可以代我去看看,你阿姆日日思念的家乡嘛。
      我不做声。阿爸压低他喑哑的声音轻念道:“ 吴音延长,清荷温床,昨日归故乡,可闻著菱香? ”
      我看了看阿爸断掉的那一条腿,点头,好,我去。

      稍有记忆的时候曾听人家说,我阿姆是和亲来的,并非他所愿。我去问阿爸,为何阿姆不是自愿的,他可是不喜欢草原。
      阿爸说,你阿姆极为喜爱自己的家乡,他的家乡在极远的地方。
      所以他不愿来草原嘛。
      阿爸摸了我的头,看着草原夜空中的星星,是罢。
      阿姆在我两岁的时候遊世而去,因是思念故乡成疾,药石罔效。而那段时间,我没有记忆。故而我的记忆里,根本便没有阿姆的存在。我对阿姆的认识只停留在别人家叹息的温婉端庄却奈何红颜薄命,世事无常。
      还有,阿爸时常会念起的那首吴歌。
      阿爸告诉我,你的姓名是你阿姆取的,我们未曾有过中原的姓名。
      那我本应唤做何名。
      阿爸回答说,便是庄周。这是你阿姆唯一剩下留给我们的。昔日你阿姆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说,中原有位奇怪的人,他白日做梦,梦见了蝴蝶,醒来后却不晓得终究是他梦见了蝴蝶,還是蝴蝶梦见了他。你阿姆在生你之前,梦见了他家乡的蝴蝶。
      我也梦见过蝴蝶。
      好,阿爸看着我笑了,我也梦见过蝴蝶。

      十五岁束发,二十岁加冠,这是中原人的讲法。
      阿爸给我束发加冠,取字子休。
      我问,为何他们都不用这样。我草原上的伙伴都不用。
      阿爸给我梳头的手顿住,这是你阿姆待我讲的。他说,他们江南的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加冠,此后学大艺焉,履大节焉。
      我便不再搭话。
      你……阿爸欲言又止,我转过身看他的眼睛,我早已待他一般高。可他明明正是壮年见着却憔悴之至,两鬓染上了新冬的初雪,眼神再无昔年带我一道骑马遨游草原的辽阔,他们说得没错,阿爸极爱阿姆,不然也不会在阿姆死后受不了这个打击肆意出兵,征服了大半个草原,却永远失去了一条左腿。刚硬的阿爸原是已被柔婉的阿姆化成了冰水,又在失去阿姆的时候结成了冰。
      去趟江南罢。这是他第二次提起江南,那个梦里的水乡,会有蝴蝶在翩飞。
      好,我去。

      月亮半悬于西边墨蓝的夜空之上,太阳却已初生照破了东边的沉寂,朦朦胧胧晕染着天际。耳畔声声传来牛羊的叫声,阿桑赶着他家的牛羊出了围圈,奔向远方。前两日好像刚生出了一只小羊驼,小小的,只眨着又黑又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再看一眼。
      我背起行囊,步步离开了草原。

      “周庄……阿周……草原……”书生看着清瘦,背着亦没有分量,方才消停一会儿现又开始迷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耳畔,温温痒痒,“到时我们一道去好不好……”
      好,去何处都好。

      他们究竟在胡说些甚,小书生呢?仗都打赢了,他怎地还不回来?你告诉我,他去了何处?你们为何挡着我,我要去寻他啊!他定是在好玩的地方忘了时辰,让我去寻他啊!他说过要去寻他的家乡,还有周庄,大草原,你们快放开我啊!!!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这里也没有……你又贪玩,都待你讲了,打仗不是儿戏,你这般胡闹怎地行,快些出来,再不出来我便走了……天又落雨了,你快些出来,淋了雨小心夜半发烧,我可不要再给你端茶倒水当菩萨一样供着了……

      我为书生换下了褴褛不堪的军服,穿上那套他平素爱穿的青衫,用帕子细细拭去他脸上的污秽,露出的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孔明明待平日无甚差别,可他却不再会对我笑,不再会对着我喊“阿周”。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宋明理,你还这般年轻,你还未曾寻到你的家乡,还未到过大草原,亦未曾体验过江山如画,仍未寻着可共此生长之人,怎的好这般便走了呢?

      我回到马勒草原,躺在暖软的草地上,枕着一只手臂,听风刮过耳畔的猎猎声,头顶便是我允诺过他的星辰大海,无尽夜华。触手轻轻抚过身旁的白瓷瓶,细腻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开始寻找。
      绿水清花香,有白桦和白杨,荷塘会浮起朝露和朝霜,云霞染上了顶美的明月光,清澈的河水,自横的小船儿,姆妈和阿爸,他的家乡。
      我像他一样,走过了江南的很多地方,看过了江南几许好时节,却终究一无所获。
      我仍旧在寻找。

      我路过归安城。
      我只能愣愣地站在昨年我们出征的城门口。
      正是江南好风景,桃花春雨拂了满身,石板清宁和着小曲,小童嬉闹游走弄青梅。不曾会有人想起,昔年曾有两个少年,共游于落花时节,走马在古亭月斜。
      将手里的两条红绳系在城门口的树上,我带上我的行囊离了归安。

      我累了,我终究只寻到了我的周庄。

      我在小河的拐角开了一家酒馆,晓梦。卖一些我自己酿的酒和,留宿那些风雨夜不能归的人。
      老板,你生得这般高大,却给你的酒馆取了这么个娘气的名字,可是你娘娘叫做晓梦?怎的不见他?啊哈哈哈哈?
      我笑笑,未有回答。

      我在周庄生活了很长延,长延到我自个儿都不晓得终究活了多久。
      我看着隔壁小王娶亲,生子,变成了老王,再看着老王的小孙子出生,看着老王咽气。他在临终前问我,你怎地还不死。他家人慌忙安慰我。
      我淡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怪他。我也问过我,我怎地还不死?可是你将你那未活尽的岁月给了我,让我代你看尽山河岁月?

      清晨打开房门,天井里的小池塘上浮着一层锦纱似的薄露,云彩透过丝丝朝阳的光,还有清远的花香。
      我走近,从未曾想过那原本清透,只可见底的小池塘里竟是开满了清荷花,浮叶茂茂,交与相映,微微摇曳在和风中。
      恍惚忆起,昔年我将他埋骨于此。
      我躺在竹榻上看那些荷花。直至云霞渐染上明月光,耳畔响起长延未曾听见的侬语小调。
      吴音延长,清荷温床,昨日归故乡,可闻著菱香?

      小书生,休光顾着笑,来我边上,待我一道好好看看你的家乡。

      甲午马年六月十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庄生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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