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二章]苍华梦魇
悲伤, ...
-
悲伤,绝望,迷茫,痛苦,嫉妒,愤怒,后悔,失落。
手指紧紧抓着蓝色的发,用的力气简直要把它们从自己的头皮上剥离下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因此放松手指的力度,只是紧紧地将牙齿咬到唇肉里——舌尖品到了血味,触到了咬破的微微卷起的肉皮。
“我喜欢恭介,喜欢了很久,一直一直都很喜欢,比谁都喜欢。”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是谁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说的,她为什么一点都记不得了呢?
她只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屏障后,远处正在告白的少女和接受了告白的少年在夕阳下美好如同油画。她看着他们的指尖轻轻碰触,最后手牵着手,幸福地离去,消失在拐角。
这段回忆带来的颤抖席卷了她的全身。神经质地弓起背脊,她像小兽一样紧紧蜷缩在床角。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她抓着被单的手挣出了红印。
眼泪一直在流淌吧,她对此已经麻木了,彻底无感。眼睛看得清也好,看不清也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看得见美好的开头却看不见无奈的结局,看得见惺惺作态的友谊却看不见内里横刀夺爱的决绝,看得见心爱之人被夺走的……
被夺走的……
她掀开被单,用力地将头撞到墙上,一下下的钝痛丝毫缓解不了内心撕扯一般的抽搐感。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大声呼喊着她爱的人的名字,可是她现在说不出来。人性中对既成事实的无能为力的软弱感,已经使她根本都不想去触碰这个“事实”。
可是,这份多余的罪恶之感又是如何凭空产生的呢?他已经不是她的了,没错。他们再也不可能有开始了,她再也不可能牵着他的手和他在月光下漫步、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提琴声。她自己做不出像仁美——这个名字令她眼前一片黑暗——这样的事情,明目张胆地去掠夺,去偷窃他人的爱情——是她的话,倘若知道自己的心仪之人是朋友的恋人,一定会默默放弃、并且诚恳地祝福他们。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恭介会被仁美抢走了啊!所以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边以局外人的身份为他们祝福。即使是连希冀他们分手都不能够!因为仁美是我的朋友而恭介自己也接受了她的表白……
忆及她面对一叠情书和一打追求者时的犹豫不决,回想当初从魔女手里救下她的第一次作战,再到那天坐到她听她面前实实在在地摊牌……
心里明明在说,啊,那时候要是不救她,该多好。
活该一辈子后悔救了她吧,恭介被抢走了,仁美有了爱人,她却连为什么委屈都说不出口。为什么这不公命运要逼自己放弃最珍惜的所爱之人!就因为是没有灵魂的人偶娃娃、不配得到恭介的爱抚和亲吻么?就因为对方是一贯高高在上品学兼优的大小姐仁美、因而没有迎战的自信了么?
深刻的自责和自卑烙印在她的骨子里,时时刻刻烫着她的神经。美树沙耶加咬紧了嘴唇,血腥味早已弥漫了整个口腔。
“沙耶加快来,吃晚饭啦!”
这是,妈妈的催促声。
和平日里一样,充满了慈爱的、呼唤女儿的声音。那里面包含着的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无知却又无法加以指责的好意。
她迅速地坐了起来,拨弄了几下衣服和头发,站到了穿衣镜前开始打理自己。怒火如同落在沙滩上的倾盆大雨一般迅速地渗入理智的沙砾,她深信自己还没堕落到能放纵地将负面情绪转移给他人的地步。
“每一次都是在发泄完怒火以后开始否定之前的种种想法。你总是这样,不为自己而感到羞耻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美树沙耶加小声说道。她面无表情地拢了拢额前凌乱的刘海,使劲捏了捏苍白的脸颊,让它看上去红润正常。
日常,家里的日常,学校的日常,公共场合的日常……都需要硬着头皮去维持,都无法逃避或躲闪。没有人能代替她生活,她也无法只呆在封闭的个人空间里苟延残喘。自尊心和责任感让她无法坦然地示弱,引起身边人的关心或同情,打扰他人的正常生活的节奏。
更何况是相处甚密的重要的家人呢?即使是连悄悄疗伤的时间和空间都不能够腾出,令担心自己的他们苦恼,那才是凌驾于可耻之上的行为。
出于这样考虑的美树沙耶加深呼吸了几下,清了清嗓子,便欢快地像往常一样应道:“好的妈妈,我马上就来!”
向房门外迈腿、挤出不属于自己的微笑的瞬间,她恍惚之中看到了窗外白色影子的一闪而过。
清晨的阳光灿烂如常,可是,某位少女的内心埋在冰封的寒冬——更准确地说,是在酷寒与炽热间反复煎熬。
在平时大家会合的路口,美树沙耶加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故作沉静地等待同伴。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将双手背在身后沿着街边散步,仅仅是一想到要怎么样去面对志筑仁美,她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就会沸腾起来——咬着拇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鹿目圆到得比平时要早,一见比她更早的美树沙耶加,她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怯怯地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圆,看样子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美树沙耶加看着她,并不为那副不安的表情软化了心肠,而是近乎残忍地进行了提问。
“那个,仁美她说,不用等她了……”局促地将书包从身侧换到身前,鹿目圆说道。
挤出了一丝苦笑,美树沙耶加深吸了一口气,向学校走去:“她是今天要和恭介一起上学吧?”
“是,诶?”
“我就知道是这个‘是’啊,以后不用这么磨蹭,直接说出来好了。”
“可是沙耶加难道不会伤心……”
“不会!”
跟上了对方和她并肩走的鹿目圆迅速低下了头,为自己笨拙的说话方式感到一丝后悔。
“对不起小圆,我不该凶你的……对不起。”倏然在路中间停下的蓝发少女紧紧拥抱了身边的朋友,不知所措的鹿目圆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
“沙耶加,不要紧的,我会在你身边,不要哭……”
“我没哭,”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泪水,美树沙耶加大声说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一蹶不振的,你可别小看我!”
“嗯,我相信你。”
为了不同目的而说着谎言的两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假象,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手牵着手向学校走去。
走到了校门口,与两人面对面迎来的,竟然是此刻最需要避讳的幸福的情人们——同样是手牵手的、一路说笑的上条恭介和志筑仁美。望着面色瞬间惨白的美树沙耶加,鹿目圆欲言又止,只是用力拽着她往里走。
除了感到美树沙耶加的掌心湿润冰凉,任何力道都没有传来。像是脚钉在地上一样,她只是盯着对方两人不做声。
“早安,沙耶加,小圆。”首先开口打招呼的是志筑仁美,少女娇美的脸颊上洋溢着闪耀明媚的笑容。
“早,仁美,早,上条同学。”鹿目圆捏了捏美树沙耶加的手,她不为所动。
好在上条恭介此刻的招呼将这份时间空缺上的尴尬化于无形:“沙耶加,早啊,鹿目同学,早上好。”
“早安,恭介,仁美。”美树沙耶加艰难地开口说道,声音像是卡住似的发干发紧。她觉得自己再多呆一秒就要流泪了,看到上条恭介脸上的微笑她想哭——那样的笑明明可以为她所有的,因她而绽出的,但为什么现在他的身边却陪着其他女孩呢?
“恭介……”哽咽的声音低低地混在一声又像是答应又像是呼唤的叹息声里,美树沙耶加闭上眼睛,止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对不起,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美树沙耶加拉着鹿目圆飞快地走向教学楼,只留下一句话。
走出了几十米,她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一对甜蜜的情侣——手挽着手慢慢走着的他们看上去,那么般配,那么高兴。
第一次的相遇就是这样,像闪电一样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当被扯烂的意识碎片再度拼凑起来的时候,美树沙耶加发现自己已经将鹿目圆牵到教室门口。拉开门后她松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趴下。
“沙耶加,你还好吧?”担忧地看着朋友无精打采的模样,鹿目圆跟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我还好,谢谢你关心我,小圆。”沙耶加闷闷地回答着,并不看她。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不要紧么?”思量再三,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句话。
“嗯,不要紧。”她已经丧失了“说下去”的欲望,盼望着这段对话赶紧结束。
这段话说得很小声,避免被其他同学听到。
门再度被拉开了,上条恭介和志筑仁美出现在众人面前。嗡嗡嗡的杂音顿时停止,数道目光汇集到两人相牵的手上,接着,谈话聊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小圆?”抬起头的美树沙耶加只是望向窗外,不去看面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去听身旁叽叽喳喳的议论。
“上条同学和仁美……在大家面前手牵手……似乎是公开了……”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鹿目圆被美树沙耶加的手势制止了,她的后脑勺微微侧了一下:“知道了,谢谢你,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