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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涉江采芙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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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门开着一条缝。
数不清,五光十色的演出服挂在房间中央,正好挡住视线。
然而吵闹的咒骂声和踢踏声还是掩不住,隐约传了出来。
“不过是个贫贱胚子,到了这里,还装什么清高!”
这算好听的,不好听的话排山倒海的砸到地面。
伴随一个老婆子无比鄙夷的唾弃,一口唾沫也直直正中目标。
而倒在她们脚下,接受这一切的,是个年轻女人。
披头散发,垂首直勾勾盯着地面,看不清面目,一动不动。她手臂上刺眼的伤痕,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配合一身猩红色的长裙,看起来异常刺眼。
她没有反抗过吗?
最开始高声的那个人正是她,倔强的要命,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手扫在地上,无比傲气的发起了脾气,却被比她整整矮一头的卓妈一个嘴巴就打哑了。
脚上的高跟鞋并不习惯,一后退,就崴了脚,直接跌在了地上。
卓妈眼睛里含了戾色,勾勾手,房间里便突然多了几个打手似的人物。
地上的人哪曾见过这阵仗,一下子吓傻了。
胳膊上,腿上,很快便多了青红伤痕。
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上的伤比不上心里受到的惊吓和羞辱痛。
她只能蜷起身体,把头低低的垂至地面。
韩晓盏呀韩晓盏,活了17年,从未见过的“世面”,今天终于全见识到了。
所有努力守存着的自尊和虚荣,这一刻,顷刻崩塌!
“呵,这唱的是哪出戏啊?”一个轻快调笑的男声突然传来。
伴随这声音,韩晓盏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都肃静了,打骂她的,看热闹的,全部迅速的离开了她身边。
一双时髦的男人皮鞋到了眼前,停住。
“这好戏要上台唱啊,让我们百乐门的客人们好好看看,指不定还多砸你们几个赏钱,在这儿,算什么——”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冷冷的,坐在地上的韩晓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东少,对不起。这是个新来跳舞的,今晚第一次上场就得罪了荣光实业的天少,还在这儿大闹起来,我忍不住就教训了几下。”卓妈恭恭敬敬的回禀。
男人没吭声,玩弄着手指间的香烟,再开口,还是笑呵呵的,“卓妈,你来这有些日子了吧?”
“回东少,五年。”
“五年,也不算短了……卓妈,我倒有些搞不清楚了,什么时候,我百乐门立了规矩,随随便便一个女人就可以上台跳舞?随随便便一个女人就可以混进我百乐门里?!”
和客人顶撞,这是舞厅小姐的大忌。
更恼人的是,哪个能上舞台的女人不是在底下少则三月多则几年的练舞,才能上台,这是他的规矩,是他百乐门的招牌,可今晚,周晨东才偶然得知,自己定下的规矩竟被下面人阳奉阴违!
“东少……”卓妈真想咬了自己舌头,这事儿的确她做的理亏面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不由有些恨恨的,今天真是栽在这个扫把星上了,韩晓盏啊你害人害己,但是卓妈也清楚,这事儿说到底也怪自己,一向稳重的自己怎么就着了这狐狸精的道儿,竟真相信她能做这舞小姐,犹豫都没犹豫敲定了准她上台,说来说去,这也只因为那张脸皮儿——
韩晓盏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璀璨的灯光毫无遮拦的倾注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迷茫的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周晨东正低头,点烟,这一霎,却停住了。
不用解释了,这一刻,他已然明白,自己手下人缘何第一次坏了规矩,破了例。
这是一张怎么美丽的面孔,标准的柳眉星眸,标准的樱桃小口,小小的瓜子脸,因为惊吓而显得惨白憔悴的面容,氤氲着水汽,雾蒙蒙的眼睛,丝毫不损害她的美,梨花带雨,反而我见犹怜。
火苗闪动,却没碰到烟。
卓妈立即张口,“这孩子17,学了12年昆曲和跳舞,长得俊,昨天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家里拮据,来这儿做舞女要挣钱还债的……”
“呵呵,”周晨东温柔的笑意打断了卓妈的狡辩,烟燃了,他眯眼吸了一口,“卓妈,你在这儿做了五年,有些事情还需要我讲吗,那好,我今天再讲一次,你给我记得牢牢的,多漂亮的女人你没见过?百乐门没见过?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我只告诉你,不懂这里规矩的,立刻给我滚蛋!”最后的声音扬高,卓妈和众人鸦雀无声,他们知道,这代表一向和颜悦色的东少是真动了气。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周晨东扔了手中的烟,定定的看向地下的韩晓盏,脸庞俊朗而优雅,声音温柔,吐出的字眼却冷酷无情,“滚吧。”
……
韩晓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门,麻木的移动,到了大门的时候,才想起来停住,回首最后一次,望向这个今晚如同噩梦一样的地方。
大厅依然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舞台上的歌女和舞女是那么热情洋溢,风情万种,台下的众生相或沉浸色欲,或酩酊大醉,看来可笑,只缘他们沉溺其中,完全不了了。
她看向楼梯,那位叫做东少的,身后跟着几个人,正浩荡走向二楼看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男人,隔了些距离,并看不太清,只隐约可见一身黑色西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庞匿在黑暗里,只余手间一点星火,静静的明灭。
“走啊!赶紧走吧!”跟在韩晓盏身后的,是亲自监督她滚蛋的卓妈。
瘦弱的身体,终于不再犹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外面的大上海,是那样的灯火辉煌,也是无比的黑暗。
她那残破的家,可否还回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