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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照玉楼花似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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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色如光,瑟瑟其风。
玉鸾感觉只眯了会儿,便被刺眼光亮照得浑身不舒服。马车缓缓停下,她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并非躺在床上,几个时辰前,天未大亮,他们便又开始赶路了。灵犀伸伸懒腰,她已记不起上次睡足是什么时候了,从前在尚书府虽为下人,却也衣足饭饱,未受过这等罪。而今,四处奔波已似家常便饭,看看车外,她微叹口气,迅速扶着玉鸾下来。
“前面便是安城。”云剑指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城。
或是地势原因,虽立在山头,他们却很难看清安城全貌。环顾四周,果如宸王所说,群山绿水,悠扬其林。到了安城便是到了蜀郡边,安城由其护城安河得名,意为平安。据说,安河水量大,每年夏季都会涨潮,前些年朝中特派人加修了护城河堤,依山傍水,如今城内定是富足热闹。正好需要添置补给,宸王因此特命进城一趟。
车行一个时辰,玉鸾忽然听到外面巨大水流声,寻声望去,看到前方不远处正是安河,不过百米。许多百姓站在河边交头接耳,河面上只几艘船来来回回,云剑前去询问才知,进城的粱桥几天前被安河水淹没,现在只微微露出几处桥檐。大家靠这几艘船渡河,才能去到城外,城里好些人日前已奔走亲友,不敢留在城中。
船家并不白白掌船,凡上船者必给钱。因水随时会涨来,这样情形,不进城才是智举,可宸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进城看看灾情。知他心意,玉鸾只微微点头,便战战兢兢上了这摇摇晃晃的船。船上,她看到还有些老人孩童,他们个个无精打采,害怕的蜷缩在一角。船家说,这水一阵一阵猛涨,前几天有两艘船过河时遇到巨浪,被冲走,至今未找到。水灾之事虽已有段时间,朝中却一直无人问津,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这船不大,只载十余人。船家使劲摇着桨,船身越发摇晃,慢慢朝对岸驶去。宸王和云剑立在船头,一路左顾右盼,若有所思。玉鸾被这摇晃的感觉弄得有些反胃,她轻靠到船舱边,喝了两口水,总算舒服些。这时,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从船舱里探出个脑袋,朝她和灵犀看了看。那孩子穿着破烂,却机灵可爱,看样子是饿坏了。玉鸾见状,立刻叫灵犀拿了吃的给他,孩子这才与她们熟络起来,他将饼子掰成两半,留下一半给身后的老妇,嘴里喊着:“奶奶,有饼子吃”。
老妇感激不尽,说起这孩子叫匀儿,父母日前出城卖鞋,遇上大雨又是涨水,再也没能回来。她带着匀儿日日到城外河边找寻,直至今日,他们已足足寻了十日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便卖光了,如今境况甚为凄惨。
玉鸾轻轻拉过匀儿,让他靠在自己身边,替他擦了擦脏脏的脸,看他脚上的鞋破了洞,露出大拇指,愈发怜惜。匀儿毕竟还小,只乖乖待了会儿,便在船内活泛起来。这船速虽不快,却没用太长时间,便到了岸。
老妇抱着匀儿趴在船边洗手,忽的,便听到她一声大叫:“匀儿,匀儿,我的匀儿。。。”老妇使劲拍着河水,匀儿定是落水了。
众人见状全围了过来,却没人敢跳水去救匀儿,生怕遇上巨浪。宸王沉默片刻,将剑递给云剑,话也不说,一个飞身竟跳进河里。云剑哪敢傻站着,随后也跟着跳下去帮忙。船上人使劲唤着三人名字,过了许久,云剑终于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却摆着手示意没找到匀儿。宸王那边,已是半晌仍无动静,玉鸾担心的趴到船边,再不能保持镇定,拼命唤着宸王。那一刻,她感觉世界如此灰暗,安河如万丈深渊,倘若宸王就此遇险,她不知自己如何活得下去。
她纠结着、痛苦着、害怕着,忍不住大喊道:“云剑,快找公子,快。”云剑立刻再次沉到水下,过了片刻,宸王终于在不远处浮出水面,手上还拖着个小孩,缓缓朝船边游来。匀儿被放到船上,船家几下功夫,便让他吐出积水,睁开了眼。玉鸾瘫坐一边,泪水满布,直勾勾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待所有人都下了船,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缓起身,宸王同她说话她也不答,刚才一幕可把她吓坏了。
入了城,才发现安城内早已一片狼藉。街上并无几人,两侧商铺熙熙攘攘开了几家。好不容易找到户人家,他们立刻住进别院,好好休息一番。歇了片刻,云剑便和灵犀去街上添置物品,玉鸾独自立在窗边发呆,此刻她仍惊魂未定,心神不宁。
宸王进来时,她完全没有察觉。直到耳边响起他关切的声音,她才转过身来,收回了之前的眼神,不看他,也不抬头,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他闷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悲,非要她抬头看他,她这才稍微仰头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竟面色轻松,还笑意盈盈。她于是立刻板起脸,甩开他的手,厉声道:“殿下若是来寻鸾儿开心,那就请回吧,鸾儿现下可没这心情。”
他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声音异常温柔:“本王并非寻你开心,只是因你的担心而欣喜,你可明白?”
玉鸾可不愿承认,立刻狡辩:“殿下误会了,鸾儿并未担心,只是因匀儿落水有些害怕罢了。”
“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本王若还感受不到,那便是白认识你了。”他边说边抚上她的肩,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叫她无法逃避。
玉鸾努力佯装若无其事,用力推却宸王的手,这般心思还怕藏不住,哪敢看他的脸。可这举动已是徒劳,他的感受如此真切,再容不得半点掩饰。挣扎片刻,她无力背过身去,脸上绯红,直要赶他出去,他却不肯,也不言语,直接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在怀中,嘴轻触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本王什么危险都不怕,只怕再见不到你,为了你定会好好活着,别再担心了。”
宸王的话,像一种承诺、一股暖流涌进玉鸾的心,她的泪再次滑落。有他爱着护着,她自然也什么都不怕。只是此刻,她竟说不出话,只任他抱着,不再反抗。在历经危险之后,他们彼此该有多珍惜相拥这一刻,有些话不需甜言蜜语,不用山盟海誓,只一个眼神,便融化所有。生离死别固然叫人心碎,可这魂牵梦绕的深爱亦叫人刻骨。她只怕这感觉,陷得越深,越难自拔。
只愿时间就此停住,停在只有他们两人,真真实实的瞬间。玉鸾心中早已温暖,此刻轻靠在宸王肩头,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的脆弱、她的牵挂、她的坚持、她的担忧,一涌而出,只有在他怀中,这一切才能被完全揉碎,完全洒落。他会懂她的忧、她的愁、她的爱,她的一切。耳边依旧是宸王温柔的声音,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捧着珍宝,不愿眨眼。
这一夜,玉鸾睡得特别香。心中的平静与温暖,那种仿似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笑着睁开眼,迎接新的一天。
灵犀告诉她,用过早膳,宸王便和云剑急急匆匆出了门,说是有要事要办。她早猜到了,安城大水,朝中不该无人前来,宸王始终放心不下。等了整日,夜里终于听到脚步声,她立刻从床边站起,推开门看到宸王和云剑刚到门口。
宸王对着她微笑一下,她便明白他要办的事定已办好。进了屋,他悠哉地喝了口茶,靠在桌边,笑道:“本王已飞鸽传书,将安城现状告知苏丞相,丞相定会如实上报,不出几日,定会有官员前来处理灾情。”
原来如此,听他说完,玉鸾总算放心,替他再倒上杯茶:“王爷思虑周全,是安城百姓之福。”
宸王也不作答,顿了片刻忽又面露难色,道:“明日又要起程,过了安城,再需几日,便是锦官城了,连日赶路,只怕你身子吃不消。”
听他如此关心,她只微微摇头 ,他便看出她的决心和毅力。
接下来又是几日奔波,当身边蝉鸣于耳,莺飞燕舞,玉鸾知道,他们终于到了这传闻中的“天府之乡”,锦官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这锦官城,城内织锦业繁荣,故朝中在此设有锦官监管织业,因此得名。
蜀地盛产桑而多有桑虫,蚕虫吐丝作茧而产丝,故蜀地亦有“蚕丛古国”之誉。蜀锦乃皇室与达官贵人挚爱,以蚕丝为原料,色彩繁复,做工精细,异常珍贵。
过去在尚书府,玉鸾穿的都是上等蜀锦衣服,面料柔和高贵,这会儿她才觉着神奇,竟能来到这织锦之地。
南翼将军伯修住在城西,先帝赐地“松柏林”寓意寿如松柏,长青不朽,可见他威望极高。丞相说他为人正直、爽快,可冒昧造访,几人心中尚无几分胜算。城里的人都知道松柏林里住着何人,可却无几人见过伯老将军,更别提进这林园。红墙高围,树叶茂密,其间传出阵阵琴声,夹杂着鸟叫声,似世外桃源。
云剑轻声叩了门,过了许久,才有仆人缓缓开门,好奇地望着他们。
宸王不便透露身份,只说故人来访,那下人便又急匆匆关了门,再无动静。云剑不得不再次叩门,谁知仍无反应。想是不会轻易见客,几人只好默默站在门外等候。
烈日当空,他们直直站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大门再开之时。那下人将他们带进外院一石桌边,慢悠悠指着桌上一棋局,道:“我家老爷从不见生人,只以棋会友,若是能解了这局,或得一见。”
以棋会友!他显然不知宸王身份,云剑有些气急败坏,心想王爷要事在身,哪有心思下棋,刚想发火,却被宸王拦住了。要说下棋,对宸王而言并非难事,他自幼便爱研究这个,思考能使他冷静,博弈之心更有包容之意。看了看桌上棋局,他似心中有数,浅笑一声,慢慢坐到桌边。沉思片刻,便拿起一子,放入棋盘。片刻后,他们果然被请到大厅,玉鸾不知宸王尚有如此本事,越发钦佩于他。
在大厅等了好一阵子,耳边终于想起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哈哈哈。。。如此棋局,不出片刻便能破解,果真是高人。”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花白头发,留着长髯的老伯被人用轮椅推了进来。这老伯气色红润、精神抖擞,定是伯修不假。宸王见状,立刻上前,拱手道:“可是伯老将军?”
那老伯闻声顿了顿,仔细打量宸王一番,接着又大笑起来,捋了捋胡须道:“这松柏林中从未有过此人,你们怕是寻错地方了。”
玉鸾盯了老人家半天,见他故意推脱,只得上前一步,恭敬说着:“老人家声如洪钟、精神抖擞、气度不凡,若非经历大是大非、见过大生大死,恐难有此气质,我家公子确有要事求见伯老将军。”
听她说完,那老伯依旧面不改色,端起身旁茶杯,细细品了口,低声道:“世人皆知伯修归隐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岂会相见?莫扰了他清净,请回吧。”
看来第一面,老伯便看出宸王所诉之事非同寻常,否则不会轻易逐客,适才宸王刚破了他的棋局,玉鸾越发肯定眼前之人正是伯修。老伯话音刚落,下人便来推他回房,不料刚转身,他的一只鞋子便忽的掉了下来,下人刚想去捡,却被玉鸾抢先一步。她将鞋子递给下人,这才仔细看到老人家的脚,他虽已有年事,却皮肤光润,并无长年不能行动的萎缩之症,于是她好奇地问:“老伯腿疾之症可是不久?”老伯点点头,吃惊地望着她,只听她继续道:“老伯身体健壮,气色有加,腿疾之症若有时日必引起肌肤萎缩,从而精神不佳、食欲不振,气色俱损。看您腿部肌肤完好,无半点斑迹,恐非顽疾,可曾治疗?”
“姑娘精通医术?”老伯听完玉鸾的话,立刻停了下来。
玉鸾见状,面露悦色:“鸾儿母家世代为医,到了我这里,只还懂些皮毛罢了。”
老伯微笑着点点头,半信半疑,继续发问:“依姑娘所见,老夫的腿疾,可否治愈?”
虽无十足把握,玉鸾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方才使得老伯答应他们留在府中,并承诺十日之内若能腿愈,便让他们见到真正的伯修将军。
屋子里,玉鸾正认真配着药方,灵犀却在一旁犯难:“那老伯明明就是南翼将军,却不肯承认,偏要小姐治愈他的腿疾,小姐既非大夫也非神仙,哪能短时间内治好他呢?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玉鸾这会儿哪有心思胡思乱想,只求早点找到药方。打出生以来,她虽也喜欢钻研医术,甚至读过母亲当年留下的一些医书,但却从未如此认真行医救人,加上此人非同一般,难免紧张。
夜里,宸王陪老伯下棋归来,兴致颇高,立在一旁看玉鸾亲手熬制草药,觉得味道颇为难闻。他本就不爱药味,此刻更对这草药功效有些怀疑。玉鸾自有办法,也不多说,片刻后便命下人将熬好的药水装进盆里,给老伯泡脚,每日须足足泡上两个时辰。
灵犀好奇问她胜算几许,她只说并无把握,只得听天由命。
几日后,说来确实神奇,老伯竟真的能下地走动了,虽不能跑跳,却能独自站立。连城里请来的名医们都瞠目结舌,连声称赞,老伯一悦之下,竟以为自己遇到了神医。只有玉鸾心里清楚,这还得亏了白玉莲。
老伯终于履行承诺,承认自己便是伯修,只是认真看过苏之澈书信后,他却迟疑起来。事关重大,他有诸多顾虑自然正常。
夜深,伯修命人叫来宸王和玉鸾。思虑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如今朝中之事,我亦有耳闻,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先帝所托,老臣终无能为力。现下并非我迟疑不肯相助,只是形势并非宸王所想。伯翰虽为老夫之子,我亦不能强求于他,要想成事,还得一人相助。”
“何人?”宸王与玉鸾对视一眼。
只听得伯修声音越发低沉,答道:“金丝婆婆。”
金丝婆婆!两人甚为吃惊。想起路上曾遇匪徒,也是口口声声说着金丝婆婆,这金丝婆婆究竟何人?玉鸾越发觉得好奇。
“老夫不便多言,这金丝婆婆便在城中蜀锦坊,找到她自然明了。”伯修欲言又止。
玉鸾沉默片刻,顾不得其他,只定定看了宸王一眼,便爽快道:“鸾儿愿意前往蜀锦坊。”
伯修立刻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对着宸王称赞:“殿下得鸾儿姑娘,有幸之至,可惜我那苦命的翰儿,却无这般命运。”
他语出惊人,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次日,只说是有人引见,玉鸾便和灵犀成功进入蜀锦坊做女工,宸王怎也放心不下,硬拉着云剑换了便装,也进到坊内做工。
织锦乃细活,坊内大多是女人,男子只能做些粗重活。因是初到,玉鸾只能待在院外分丝线,一天下来,眼花缭乱、腰酸背痛。别说金丝婆婆,就连管事的也没见着几个。她旁敲侧击的问起身边早些时候来的女工,可否听说过金丝婆婆,不想女工们纷纷摇头,说从未听说。莫非伯将军胡言乱语?玉鸾觉得非常奇怪。
傍晚,用过晚膳,看着自己红彤彤的双手,玉鸾感叹着美丽布料得来确实不易。和灵犀偷摸着溜到内院,平日这里只许少部分技艺高超的织工进入,她和灵犀看到守门的人正在喝酒,根本无暇看门,于是趁其不备,竟悄悄溜进了内院。刚进院子便听到一老婆婆声音,像是正在与人说话:“明日送进宫的料子都准备妥了吗?”旁人答:“诺。”
“转运司锦院又来催了,太后要的月色九天,你们是想拿我的命来换吗?”那老妇声音极其严厉,谁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默不作声。玉鸾躲在花丛后,大气不敢喘,直到一只猫跑过身边,她们才吓得叫了起来。那老妇耳朵果然灵敏,立刻察觉,叫人将她们拉了出来。玉鸾这才看清楚,眼前站着的的确是一老妇,穿着富丽,气质甚好。她正直直的盯着自己,看得玉鸾全身发麻,想是她们正穿着女工服,那老妇才未过于动怒,转而大声训斥道:“大胆,竟敢私闯内院。”
玉鸾和灵犀立刻跪了下来,极力否认、解释,谁知那老妇根本不听,对着身边人使了眼色,手下人立刻将她们按倒在地,玉鸾的头被低低压着,只能看到最近的地面。一双丝质美鞋映入眼帘,她只听得耳边继续响起老妇声音:“蜀锦坊的规矩可不是白立的,我若不好好教训你们,怕是日后也长不了记性,给我打。”
不想这老妇竟如此凶悍,虽说是管事的,可好歹是女人,怎会这般严厉?她正纳闷,看形势欲求饶,便听到门外有人大呼:“着火了,着火了。。。”
老妇突的一惊,这蜀锦坊内全是名品,若是烧坏,罪责不小。她立刻停了动作,带人奔了出去。所幸火势不大,一会儿便被扑灭,慌乱中,宸王和云剑跑了来,那火原是他们为解围而放。可是这会儿,玉鸾却不愿逃走,她对这老妇充满好奇,虽不能肯定金丝婆婆与她有无牵连,她却愿意去相信伯修的话,为了找到金丝婆婆,说服伯瀚,她必须留下,任宸王如何劝,她也不听。
玉鸾和灵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老妇回来。那老妇再次仔细打量她们一番,而后慢悠悠坐了下来,似笑非笑道:“看来火不是你们放的,说吧,这么晚跑到内院想做什么,莫非是细作?”
玉鸾立刻抬头,努力解释:“并非如此,奴婢听闻蜀锦坊高手如云,织出的锦缎更是美轮美奂,只有达官贵人才可享用,奴婢从未见过因此好奇才闯了进来。”
老妇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竟讥笑一声,继续说:“蜀锦自然是宝贝,寸锦寸金你可知道?想要进来学手艺,就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坏了规矩,就别怪我锦夫人心狠。”
两人连连点头,急忙认错。玉鸾心想:若是就这么退下,要熬到何时才能进这内院,于是突然想起之前所听,鼓足勇气道:“奴婢知道月色九天!”
她话音刚落,那老妇突的停了动作,吃惊道:“你知月色九天?”
玉鸾微微点头,只见老妇匆匆走近她,连问:“这月色九天失传已久,因月夜里发光而得名。你个小小丫头,怎会知晓?”
“奴婢的祖辈曾是织锦行家,自有家传秘方。”玉鸾的谎话越发离谱,听得灵犀胆战心惊。
老妇听完大为喜悦,虽面带怀疑,却宁愿选择一试:“好,若是你能织出这月色九天,我便让你进内院,叫最好的师傅教你技艺,如何?”
这些并非玉鸾所要,她急忙摇头,理直气壮提出要求:“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想见一人。”老妇颇为吃惊望着她,只听得她不慌不忙吐出四字:“金丝婆婆。”
听完,老妇立刻变了脸色,退却下人,走到玉鸾跟前,对她既好奇又不放心。玉鸾自是不愿说明如何知道金丝婆婆,老妇追问无用只好作罢。玉鸾提出要两名男工协助,老妇并未反对,只说三日之内若无结果便要她离开蜀锦坊,算是交易。
自从出了尚书府,她便时常与人交易,任何事都要经历千辛万苦,想来一阵自嘲。房中四人,围坐桌边,个个面露难色,几人对织锦一窍不通,月色下发光犹如天方夜谭,闻所未闻。玉鸾绞尽脑汁,束手无策,宸王、云剑更是没有办法。忽的,玉鸾看向窗外,正巧发现一只萤火虫飞过,心中霎时有了主意。
正值夏季,此时野外定有许多萤火虫。萤火中身上有特殊物质,才会发光发亮,若是将它们融入丝线,定也会发光。本着这样的想法,他们顾不得太多,时间紧迫,只能一试。于是四人换了轻便衣服,拿上工具,来到山头。这里果然有许多萤火虫四处飞舞,不一会儿,几人便捉了不少。
玉鸾将萤火虫全泡制在酒里,过了一日才将汁液倒出。夜里,几人悄悄将几根丝线浸入酒内,再拿出烤干,放到漆黑的被子里,他们惊喜发现,那丝线果真亮了起来,犹如夜空中月色光亮,甚是奇妙。四人终于松了口气,欢呼起来。
次日,玉鸾将酒坛送到内院,老妇立刻寻了技艺高超的织工用坛中物浸丝线。到了夜里,所有人都来到内院观赏惊人一幕,只见院子里成千上万条各色丝线挂在竹竿上随风飘舞,丝丝亮光,晶莹闪烁,神奇至极。
老妇自然喜悦,带着玉鸾来到织锦房,总算让她大开眼界。
这织锦房比想象中大很多,里面陈列百余架织机,全是熟练锦工操作。认真观摩才发现,这些锦布色彩艳丽,精细无比。老妇告诉她,蜀锦大多以经线彩色起彩,彩条添花,经纬起花,先彩条后锦群,方形、条形、几何骨架添花,对称纹样,四方连续,色调鲜艳,极具特色。图案取材广泛,其中寓合纹、龙凤纹、团花纹、花鸟纹、卷草纹、几何纹、对禽对兽纹以及方方、晕裥、条锦群等纹样都是宫里人的最爱。
老妇随手拿起身边一锦,告诉玉鸾:“这便是十样锦,亦称什锦,蜀锦之一。”玉鸾仔细欣赏,舍不得眨眼,心中感叹:怪不得蜀锦有“母天下锦”的美誉,的确妙哉。
玉鸾看来看去,夜里这些锦工仍在劳作,甚是疲累,只为那些达官显贵锦衣玉食,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从不曾想到,一幅蜀锦的完成,要经过设计、定稿、点匠、挑花结木、装机、织造等复杂工序。短则四五个月,长则耗时一年。仅“织造”一道工序,就涉及许多技艺,如打节、打竿儿、拉花、投梭、转下曲、接头等。
玉鸾看到一女工,约莫四十,正挥舞着动作,于是上前请教,那女工告诉她,自己正在投梭:即将一梭从丝线中甩出。看似简单,玉鸾试了一下,根本无法完成。这梭有两斤重,须在经纬细腻的丝线中流畅甩出,要达到熟练,需花3年时间。正是这样繁复的工艺,才造就了手工蜀锦,色彩明快、鲜艳,与众不同。
玉鸾看到角落里,陈放着许多成品,立刻亮了眼。轻轻抚摸,感觉竟和穿在身上不同。左右细看,锦缎竟折射出不同色彩,惟妙惟肖,贴近再看,竟如真实物体般活灵活现,叫人诧异、折服。
老妇并不愿玉鸾久待,走了一圈就要带她离开。刚出了屋子,玉鸾总算想起心中惦记之事,于是大着胆子问:“夫人曾答应奴婢,若能再现月色九天,便让金丝婆婆一见,您可还记得?”
老妇似早有准备,微笑着,沉沉一声:“跟我来。”便朝后院走去。
玉鸾跟在她身后,一路环顾,不知老妇欲意何为,这样神秘,莫非金丝婆婆是世外高人?自己只知她精通易容术,可锦夫人只字不提,让人觉着越发蹊跷。
走了一会儿,穿过几个殿屋和池塘,老妇停在一棵大树旁。顿了片刻,她竟转过身来,细声细气说着:“我便是你要找的人,现下,你可以告诉我,如何知道我在此地?”
老妇的声音,如此神奇,竟立刻从老婆婆变成了少女,柔声细气,光听声音便能感觉是位美人。玉鸾颇为吃惊,许久才镇定下来。金丝婆婆擅长易容术,能变换声音不足为奇,可单凭老妇一片之词,她仍然不敢断定身份。想了想,道:“金丝婆婆,精通易容,不以真实面貌相见,我岂敢据实相告。”
老妇闷笑一声,似懂了她的意思,立刻用袖子遮脸,顷刻间扯下面罩,竟换了张面孔。眼前之人,皮肤白嫩细滑、美艳俊秀,既不雍容也不平庸,淡淡如茉莉浅荷,叫人惊叹。看她年龄与自己相仿,玉鸾不自觉轻松许多,这下她似乎真的相信了女子的话,傻傻盯着她看了半天。
女子并不动声色,知她好奇,任由她盯着。过了片刻,玉鸾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南翼将军伯修,姑娘可认得?”
“原来是他!”女子即刻变了脸色,冷冷的似无表情。沉默片刻,她微叹口气,眼中是看不出的情愫,玉鸾心想:或许这女子与伯老将军有不为人知的关连,不然老将军也不会让她来找这女子。只听得女子淡淡声音:“我与伯家再无瓜葛,你走吧。”
女子并不愿给玉鸾机会,她只得急着表明来意:“我确实有事相求,不知姑娘与伯翰将军。。。”
玉鸾话音未落便被女子打断,她这才发现女子脸色越发不好,声音异常急切:“伯翰!他怎么了,又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玉鸾更觉奇怪,这女子对伯翰竟如此关心,兴许是旧识,于是立刻发问:“姑娘对伯将军如此关心,为何不去找他?”她试探性的察觉,这女子与伯翰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慢慢的,女子眼中开始泛泪,低下了头,表情凝重,声音越发低沉:“我不知伯老为何告诉你我的下落,如今站在这与你说话已是多余,不管你有何事,恕我无能为力。”她说完便要走,玉鸾不得不追了上去,突然转了念头,有了新想法:“伯翰将军带兵打仗,遭了埋伏,如今身受重伤,恐命不久矣,伯老特谴我来告知姑娘。”
听完玉鸾的话,女子的泪再也忍不住,哗哗落下。她几乎有些站不稳,微微退后两步,靠到树上:“不,与我无关,别再说了。”
女子的举动越发奇怪,玉鸾开始肯定,这女子与伯翰定有情愫,看她伤心欲绝便说明一切。她慢慢站到女子身后,像个朋友似的轻声说着:“将军三日后便会被送回松柏林疗伤,姑娘若是改变主意,便去见他一面吧。”
玉鸾不知为何,看那女子哭得如此伤心,竟有些后悔撒了谎。若非一番刻骨铭心,怎会有如此深沉、如此多情的眼神,她自己经历过,便更能体会。
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她也不便在蜀锦坊久留,次日便收拾了包袱和宸王回到松柏林。伯翰因得了伯修书信,亲自领命到蜀郡押送这一批蜀锦进京,算算时间,快马正好三日后能到。玉鸾其实并无多大把握,那女子三日后会出现,只凭直觉,相信着,等待着。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也睡不着。想起那个淡雅如风的女子,想起她的眼泪,她的声音,心中不甚滋味。
的确,她对女子万千好奇,可在见到伯翰之前,她知女子定不会真心相待于自己,因此才说了谎话。
究竟是何原因,让这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甘愿隐藏美貌化作老妇,待在蜀锦坊里,远离喧嚣。她越想越心烦意乱,干脆下了床,打开窗户透透气,看到灵犀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专心致志绣着东西。她不用想便知灵犀的心思,除了云剑还能有谁。此刻,她是羡慕灵犀的,她早想好了,等这次办完事回到宸王府,她便与宸王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