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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风不度玉门关 宸王一路快 ...

  •   宸王一路快马加鞭,终到蓝田。
      尽管来过数次,再次踏入,感觉亦莫名不同。他早料到,丞相到时,必在县府内住下,于是就近找了客栈静候。当日夜里,苏之澈果真到达,宸王自是激动,趁夜潜入他房内。一阵惊慌,苏之澈终认出他,慢慢平静。回过神后,即刻行礼,宸王谦逊扶他起来。
      秉烛夜谈,苏之澈竟眼泛泪光,他满脸倦意,却神情激动,像有千言万语,速道:“殿下,那日大王寿辰,老臣与赫连大人本想借机找您,却不凑巧。如今,赫连大人含冤入狱,老臣亦命不久矣。”
      见他这般感伤,宸王心想,父王的话果真不错,苏之澈忠心可见,如今朝野之中,还有几人敢直言,若不是亏了先帝特赦,以他这般性格,太后早不能容。如此忠臣,而今看来,已然寥寥无几。宸王微微调整情绪,神色凝重,道:“丞相大人忠心为国,大汉之福,本王定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苏之澈立刻起身,跪倒在地,任宸王如何也拉他不起,只听得他年迈之声:“如今朝野之中,尽是荒凉,奸臣当道、忠臣枉死,老臣之心,天地可鉴,誓为大汉鞠躬尽瘁。大王之托,铭记于心,国之未来,全仰仗宸王殿下。”
      他依旧跪着,像是不得宸王之诺,便不会起,情绪愈发激动。知他所想,宸王立刻接过话:“丞相言重,珏沣定会拼尽全力。只是我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殿下宅心仁厚,出生之时,右臂带红记,祈玉殿更夜冒红光,乃天命所归。”十余年前之事,苏之澈仍记忆犹新。
      那时,珉帝独宠宓夫人,朝野上下,何人不知。宸王生得金贵,却命数多舛,送他至皇陵时,苏之澈曾多次进言珉帝,却不得应允。而今,小殿下顺利长大成人,他总算宽慰,明了珉帝苦心。
      他越发喜爱宸王,直直盯着他看,宸王却不敢自居,忽的愁上眉梢,道出所虑:“现下太后有傅允相助,全国上下,大数兵权在握,几位王兄,四方为王,却各有异心,终不能一致。”
      听了他的话,苏之澈点点头,接着说:“殿下言之有理,傅允功高盖主,部下万千,即便玉玺在手,恐难以降服。加之,东王南王早已私自拥兵,颇有独自为王之势,狼子野心,一触即发。”
      宸王一阵忧郁,再次起身,沉沉感叹:“恐又是一场混战,苦了无辜百姓。”
      陈腐之国,奸佞横行,如若不改,必取灭亡。苏之澈深谙此理,缓缓走到窗边,捋了捋胡须,似有所思,忽而声音乍亮:“并非全然无法,南翼将军伯修,或有可用。”
      这伯修,乃先帝时战功显赫的大将军。当年胡人部落侵袭,他独自带领部下,奋力反击,短短数日,令胡人溃不成军。后因作战而伤,险些丧命,先帝感其忠心有功,特嘉封南翼将军,赐蜀地,准其归隐。细细算来,如今,他已年过花甲之年。
      南翼将军,宸王略有耳闻。他归隐数年,早无兵权,如何可用?
      只听得苏之澈坐回凳上,慢慢道来:“老臣早年与伯修有过往来,他为人正直率性,忠心可鉴。可惜膝下无子,数年前收得养子,取名伯瀚。伯翰曾拜师门下,受过老臣两年之教,聪明好学且孝顺有加,听闻如今已为傅允左右臂,随之往来沙场,若得他相助,定能成事。”
      “丞相之意,先去蜀地会伯修,令其劝服伯翰?”宸王即刻明了。
      苏之澈默默点头,似胜券在握,慢悠悠喝了口茶,道:“老臣奉命到蓝田彻查官府粮仓失窃之事,恐不宜露面,为殿下修书一封,可好?”
      如此亦可,宸王点点头,听他说到粮仓失窃,不免关心:“本王素闻,官粮看守严格,怎会无故失窃?”
      “老臣亦百思不得其解。官兵追查数日,毫无收获。殿下专程来探老臣,若是无事,可否留下相助?”苏之澈对宸王颇有信心。
      宸王想了想,即刻答应。
      次日,他便以苏之澈学生自称,随他一道到粮仓查看究竟。
      此处为一大型漕运仓储,长宽各数百步,呈长方形,南北较长,占地广阔,由三座南北相连仓储建筑而成。东西边各有通风道七处,仓顶豁然写着“百万石仓”。县长林秉文一脸和悦,跟随一侧介绍情况。宸王环顾四周,心想:此处距蓝溪下游分支长滩,不过几百米,其东千米处,乃巫山后脚。因地势平坦,故而便于转运。
      苏之澈随后询问了所有粮仓看管要员,除了前些天突染恶疾而亡的管事秦满,其它人均称一无所知。百万石仓储粮是京城用粮主要来源,还承载相邻几城备用粮源。宫中如此重视被盗之事,想来也是因此。
      追查无半点头绪,苏之澈愁云满布,静静靠在窗边,不禁感叹:“先帝在时,粮仓丰满,新谷压陈谷,堆至仓外,府库之内,钱币多年用之不完,如此景象竟一去不返。”
      宸王沉默许久,徐徐说:“我国漕运、仓储、军备要地,均有重兵把守,莫非官商勾结、里应外合,做不得如此利落。”
      想来查了一阵,并无蛛丝马迹,苏之澈觉得宸王之见有理,示意他继续。“长滩春夏多风,水量大,如此多粮,若是渡运,必要大量船只,稍不留意,还会沉船。因此,水运不可为。”宸王思虑甚深。
      苏之澈这才反应过来,继而道:“莫非车载?”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响起敲门声,是云剑,此刻他面露喜色,回来复命:“殿下,莫将仔细查探了巫山后脚,前日连雨,山路已无行车痕迹,但路边草堆中,却发现了此物。”
      云剑边说边摊开紧握的左手,掌心是几粒谷物。宸王大悦:“果不出所料,这些谷物想是在运送中散落。”
      巫山树林茂密,地形蹊跷,早年进山之人,常有去无回,故当地人也称它迷魂山。粮食进了巫山,无异于设了迷魂阵,想要追查更加困难。因不想打草惊蛇,宸王特命云剑飞鸽传书,连夜召集手下精兵几人,夜入巫山查探。
      次日,苏之澈依宸王之见,佯装漫不经心,与县长林秉文共膳。席间,林秉文只字未提失窃之事,似毫不在意,神态迷离。酒过半巡,他些微醉了,竟说起家常,只叹家中无父无母,唯有一胞弟,尚在蓝田玉区当差。
      宸王此刻,亦心不在焉,云剑去了一日,无半点音讯,他开始隐隐担忧。莫非真有迷魂阵,若是破不了阵,岂不危险万分,尽管他不愿相信,所谓迷魂,却不由的紧张。
      山水之间,唯有蓝田,长水之歌,莫不哀哉。
      傅韶瓴骑一匹骏马,立在山头,俯瞰远方,并无悦色。自打从宸王府出来,他就没笑过,这会儿若不是有军务在身,只怕早寻了玉鸾去。
      心烦意乱,奔波数里,终绕至长水一带。登高望远,这一片,地形复杂,山林茂盛,难怪易守难攻。纪洪想是充分利用这一点,训练骑兵,山路难行,以马代步,果真良策。
      他们刚入辖区管口,便被人拦了下来,说是校尉纪洪正带兵巡山,不许闲杂人等入山。无奈亮了身份,那小卒才立刻从衣袖里拿出片树叶,放在嘴里,竟吹出了奇特声音。想来是信号,山间踪影难寻,用此联络,确也是方法。
      等了片刻,纪洪果匆匆带兵赶来。这些兵,个个虽穿着兵服,脸上却涂得五颜六色,身材异常健硕。知他来意后,纪洪并不喜悦,也无恭敬之意,只淡淡说着:“长水一带,盗匪张狂,东临皇陵,西至玉区,虽有巫山为界,贼人亦不可小觑,若从此处调人,必难保一方安危。”
      推托之词,莫过如此。傅韶瓴倒也不生气,拍了拍衣服,笑意盈盈走近这些骑兵,仔细打量一番,发现他们中多数为胡人,个个精神抖擞,许是常年行于山中,气色异于常人。想了片刻,他竟不自觉笑了起来,提高嗓门道:“本将军见这长水一带,地势东高西低,左右环山,仅临灞河、浐河,却相隔数里。常饮山露,难免沾了寒气,兵士中可有人长患腹疾?”
      傅韶瓴果真观察入微、见多识广,被他看穿,纪洪立刻面露焦色。的确,他部下之人,多有常年腹痛之症,瞧了许多名医,均无起色。这傅韶瓴初来乍到,竟能一语道破,纪洪依旧半信半疑,直言道:“山露洁净,吸天地之精华,有益无害,绝无可能。”
      见他坚持,傅韶瓴不再解释,只闷笑一声,以礼相待,温和说:“若是本将军能治好他们腹痛顽疾呢?”
      听他夸下海口,纪洪大笑一声,声音洪亮刺耳,似穿梭整个山林,震得人微微颤颤。他心想:这傅韶瓴不过舞刀弄枪之人,自不会行医治病,名医尚无可为,何况是他?想到这,他立刻有了底气,也不退缩,爽快回答:“骑兵700人,任将军挑选。”
      两人相视一望,立下君子之约。
      随行孙卯和窦匡吉,陪伴在侧,很是不解,明明谕旨在手,调兵遣将无人敢违,可这拥国将军偏要放低姿态,与他们做起交易。治病之事,本是大夫所为,他们行军打仗,哪知这些。
      入驻之后,傅韶瓴稍微整理,便吩咐高飞、吴扬到山间采露,似胸有成竹。
      官府征白丁,言采蓝溪玉;绝岭夜无家,深榛雨中宿;独妇饷粮还,哀哀舍南哭。
      才来几日,玉鸾便深感采玉艰辛。
      今日,她起了大早,腰酸背痛症状与日俱增,眼见灵犀和柳松快支持不住,她决定亲自去求林管事,将自己所拾之玉记到他们名下,助他们离去。
      这林管事,刚用过丰盛早膳,正一脸轻松品着茶。见玉鸾来,立刻笑意盈盈,如今她可成了他的摇钱树。说话间,他腰间玉环,忽然掉落,玉鸾急忙拾起,递还给他,故作好奇道:“管事的玉环,精美绝伦,想来价值连城。”
      “算你识货。”林管事一边漫不经心拿回玉环,一边洋洋自得:“此乃珍品,世间独一无二,出自高人之手。”
      玉鸾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追问:“果真珍品,小人只是好奇,如此宝贝,大人从何得来?”
      林管事并未立刻回答,慢慢坐回凳子,还特意叫玉鸾也坐下,接着便神秘兮兮放低声音,沉沉道:“只告诉你一人,此玉环是夺来的。”
      果是哥哥之物,自己没有认错,玉鸾强忍怒火,故作镇定,眼中尽是不信之意,顿顿说:“管事说笑了,持这玉环者必定达官显贵,如何能夺?”
      见她不信,林管事偏来了兴致,微微朝她凑近,继续说:“此玉环确是一达官之物,那日夜里,本管事闷热难耐,便到屋后瞎逛,不料见一行黑衣人,少说得有十余人,将那人抓了去。我好奇跟上,不见踪影,只在路边拾得此物。”
      “竟有这种事,那黑衣人抓的是何人?”玉鸾料定林管事所说之人便是哥哥,哥哥身为中书,多次到玉区监管,他岂会不知?只是尚有一丝希望,她便想从他口中得到否定。
      “这可不敢说。”林管事欲言又止,正欲再度开口,便有工头前来唤他,说是一老玉工昨日夜里突然死了。
      林管事急忙跑了去,玉鸾心中一紧,想了下,莫不是福叔,立刻跟上去。即使害怕得紧,她依旧努力看清,确非福叔,总算松了口气。回想起来,之前欲求之事尚未提及,这会儿,只怕时机更不合适。
      其实,玉区死人是常事,高强度劳作,身强力壮者尚难应付,何况年迈者。在这里待久了,人的心都变得冰冷。
      又是一日劳累。
      夜里,柳松偷偷摸摸出了房门,才一会儿便飞奔着跑回,摇醒玉鸾,像是捡了宝,轻声急说:“我刚起夜,路过林管事房间,偷偷听到他跟手下说话。昨日死的老汉,原是被他们害死的,像是说少个人便可省份工钱。”
      “怪不得,听采玉工们说,这玉区里常常死人,原先还以为是累死,现在才知他们竟这般狠毒。”灵犀也凑了来。
      玉鸾沉默片刻,脸色并不好看,她急忙奔到门边,朝外看了看,吩咐灵犀和柳松不可张扬。几人想来想去,唯有写封密函,揭发此事,才为上策。玉鸾连夜愤书疾笔,写好密信,交与柳松。因灵犀坚持不愿与她分开,她便只能求得柳松先出玉区。
      幸好林管事并未为难,以玉鸾推测,再过几日,只要寻得大玉,她和灵犀也能顺利脱身,与柳松约定三日后城门相见,应无变数。
      柳松才走片刻,她便和灵犀准备出工,不料一群玉区守兵竟突然破门而入,话也不说,就将她们抓了起来。随后而来的林管事,一脸怒火,虽不知发生何事,可见他身后被缚的柳松,玉鸾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管事二话不说,过来便给她和灵犀一人一巴掌,嘴里呵斥着:“敢告密状,不想活了吧。”
      玉鸾只觉脸颊一阵灼痛,嘴角似有流血,强忍着疼痛,她沉了沉气,也不反抗,直直看着林管事,道:“你贪赃枉法、罔顾人命,根本不配为官。”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响亮巴掌,这回她可真有些晕了,脚不知为何发麻,竟有些站不稳。耳边又响起林管事粗狂的声音:“把他们几个关起来,知道的太多只有死路一条。”
      三人再次被关进一黑漆漆柴房内。回想起来,从前在饮马村,他们也是这样背靠背,熬了一宿。只是如今,千里之外的宸王怕是再不会来相救。
      夜里,几人正昏昏沉沉打着盹儿,便听到窗外有人声。仔细听来,是福叔。福叔悄悄冒出个脑袋,低声说着:“小姐莫怕,老福定救你们出去。”
      玉鸾落着泪点头,本想回答,却见窗外光线一闪,没了声响,想是有人,福叔不得不走。不知为何,她此刻只觉活的希望渺茫,或许这次真的要去见母亲了,只怪该做的事还未做到,心中一阵愧疚。
      浑浑噩噩,看到窗外有了亮色,他们果真又熬了一夜。说也奇怪,外面一片寂静,竟无人来看他们。几人刚有些窃喜,门便被踢开了。林管事依旧板着脸,命人将他们绑了双手,拖着就往河边走。玉鸾只觉双脚发麻,手上绳子勒得钻心痛。他们被吊在山间,悬于半空,低头往下看,吓得要命。脚下溪流湍急,从山顶一泻而下的水,打在身上,又痛又凉。流水声虽震耳,却不及她满腔悲愤。
      因水声太大,她只听得林管事沙哑的声音,悠悠传来,似在叫喊:“大胆窃贼,今日将你们悬于山间,任溪水冲流,以此为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哪是惩戒,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本就被关了一夜,浑身酸麻,如今还要受这份罪,玉鸾心想,自己丧命也就罢了,连累灵犀、柳松,甚是惭愧。
      此时已无力回天,他们就这样被吊于半空。起初三人还拼命挣扎,过了会儿筋疲力尽,再不能动弹。玉鸾轻声唤着灵犀,只怕这罪,他们是捱不过去了,听灵犀弱弱应了声,她总算松口气。
      林管事一脸痛快往回走,沿途不忘高声斥骂玉工。这时,一兵卒急匆匆跑了来,像是有事。随后,林管事便急忙召集玉工,大声问:“苏丞相亲临蓝田,得一珍品,你们中可有辩玉识木者?”
      众人左顾右盼,无人应答。突然,李贵福举起手,高声回答:“小人曾得良师相授,学过辩玉识木。”
      机会难得,李贵福正发愁,心想:如此先出了玉区,再想办法。随行两官兵左右看守,他并不自由。街上,人越来越多,李贵福左顾右盼,时刻想着脱身办法。刚到城里,两官兵便被街上琳琅满目货品吸引,李贵福跟在后面,却是心急如焚。
      他左右张望,想着不得已便逃了去,就算千里,也要寻了马,去求宸王。李贵福握紧拳头,即便私自逃逸,会遭通缉,他也在所不辞。恍惚间,瞧见不远处闪过两个熟悉身影,走进旁边一家小店。
      他灵机一动,立刻借故腹痛,两官兵只顾着玩耍,并未在意,敷衍着微微点头,他便立刻奔了去。进了店,才看清那两人面容,果是故人,高飞、吴扬。宸王府内曾处过几日,他们自该认得他。
      李贵福沉思片刻,只见高飞、吴扬手边放着几袋药材,于是立刻走过去,故意撞掉药材,这才与他们对上眼。今日,他运气果真是好,高飞、吴扬奉命进城买驱虫药材,山里虫蚁多,他们好几日未安睡了。
      果是在外行走之人,高飞、吴扬立刻认出了他,得知玉鸾遇难,菜还未上桌,他们便准备立刻回去通知傅韶瓴。这是何等消息,自家将军苦盼数日,总算有了音讯。
      两官兵寻了半天,以为李贵福逃了,满街的找,直到看到他从店里出来,还拉着裤子,一脸苦笑,话也不说就给李贵福两拳,嘴里念叨着:“老家伙,去茅房也这么久。”
      李贵福不敢吱声,随他们来到县府,丞相苏之澈早等候多时。其实,如若仔细回想,苏之澈应是在尚书府见过李贵福,只是数月下来,眼前李贵福头发蓬松,胡茬满布,任谁也难认出。
      李贵福恭敬行礼,微微抬眼,便见苏丞相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棕色方形物件。站立片刻,下人便将物件递到他面前。上了手,仔细观察,此物正面刻有“万石仓印”几字,想来正是粮仓官印。他再仔细看了看,回想起早年随赫连璟路经沧州,亦见过当地仓印,与此些微差别。用鼻子闻了闻,他即刻有了答案,跪倒在地,恭敬讲道:“大人,此仓印乃柏木所制,质地坚硬,分量较重,并无松木之香气。”
      “当真?”苏之澈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李贵福定定答。
      西汉仓印由宫中统一印制,均由上等松木所刻,李贵福果真行家,虽形似却质不同,一语道破玄机。苏之澈总算有了笑意,心想:宸王推测,确实有理,仓印出了纰漏,定与林秉文脱不了干系。
      领了赏钱,李贵福忐忑不安,随官兵回到玉区。
      说来不巧,这李贵福刚走,宸王便和云剑归来。若不是宸王大早到巫山脚下找寻,云剑怕是再回不来。只见,云剑满脸划伤痕迹,不像利剑所致,他慢慢站稳身子,费劲说道:“迷魂山果真阴森,利草丛生似尖刀,每行一步,浑身刺痛。幸得王爷放火生烟,寻了那烟,莫将才逃了出来,只是其它人。。。”
      听他意思,并未寻得粮食下落。不过有幸,假仓印已得证实。
      云剑回房后,宸王便和苏之澈密谈。如今,已然知道仓印被换,想从林秉文口中探得口风却并非易事,他得太子撑腰,绝不轻易招供。想来想去,这林秉文除了胞弟并无亲人。或许从他胞弟入手,能有突破。
      宸王这才想起,林秉文说过,他的胞弟在玉区当差,于是立刻命了人前去查个清楚。
      清晨,玉鸾不知自己是醒是睡,只觉身子异常轻飘,水打在身上也不觉刺痛,只是手腕处一阵阵酸疼,叫她难受。她脑子里朦朦胧胧,猛地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在宸王带她去的花海,她看到哥哥站在不远处,朝自己微笑,嘴里不停唤着她的名字“鸾儿。。。鸾儿。。。”像是儿时在院子里捉迷藏的情形,她乐开了花,朝哥哥奔去,“就快捉住你了。。。哥哥。。。别跑。。。鸾儿害怕。。。”她明明在说话,可那声音却不是自己的,身后似有人,她转身看去,父亲正打横抱着母亲缓缓走来,母亲嘴角流着血,像是病的不轻,她流着泪,奔过去,刚一跑近,他们便消失了。她急忙在花海中,四处找寻,哭喊着:“父亲,母亲,别离开鸾儿。。。别。。。”
      这不是梦,她知道死人根本不会做梦。
      世间若有希冀,是人太多奢望,她的命运,刻在石桥之上,不知何人能够书写?追逐、逃亡、生离、死别,人间极苦,无一放过了她。或还有一丝眷恋,便是奇迹,梦虽可怕,她却愿一梦不醒。
      傅韶瓴赶来时,眼睛里就快冒出火花。拖着一夜未睡的身子,他二话不说,直接驾马冲进玉区,此刻若有人还拦得住他,必是比他还气愤。河边,马儿一声长啸,停了下来。他迫不及待抬眼望去,只见面前山石之间,悬着三人,水流之大就快把他们吞没,可他还是一眼看到了玉鸾。她较弱的身子,如一朵枯萎的白莲,正被溪水拍打,随时都会散了一般。
      他看得好生心疼,刚想下马,便被一群士兵围住,林管事一脸气急败坏,以为是来闹事的,刚想大声呵斥,便被傅韶瓴一个飞身死死撰住了衣襟,只听得他勃然大怒的声音,恨恨道:“她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的狗命。”
      说完便一脚用力,将林管事踹了老远。再次飞身,那林管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突破重围,飞向山间。他径直冲到玉鸾身边,用力割开绳子,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高飞、吴扬见状,也飞了去,救下灵犀和柳松。
      傅韶瓴只觉玉鸾浑身冰凉,似无气息,将她轻轻放到地上,看了仔细才发现她尚有微弱气息,他总算松口气,谢天谢地。玉鸾此刻早已虚脱,脑子里若还有一丝清晰,便是个英挺男子救她远离冰冷,心里竟是一热,想着莫不是宸王来了,真有奇迹?
      林管事拍拍身上尘土,理不清状况,起身便欲前来为难,高飞立刻用剑挡住他,大声训斥:“大胆,拥国将军在此,还敢放肆。”
      拥国将军!林管事这才吓得发抖,前些日子便听大哥说过,拥国将军傅韶瓴奉命征兵,不想竟在这遇上,看他武功、气质定是没错。
      林管事立刻叫众人下跪,脸色变得十分害怕,一个劲求喊着:“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不知您大驾光临,小人该死。。。”
      傅韶瓴一脸怒气,看了他一眼,懒得言语,抱着玉鸾迅速上马,望望身边立着福叔,便示意他一起离开,冷声道:“你确实该死!他们是本将军的人。”说完便驾马而去。
      众人迅速让出一条道,林管事摸摸疼痛的后背,纳闷至极,嘴里念叨着:“不过个黄毛小子,用得着这般紧张?”
      他哪里知道,被她悬于山间的是何人。
      马背上,傅韶瓴触到玉鸾冰冷僵硬的手和脸,想来是劳累过度加上冷水久泡所致。看她脸色苍白,他越发心痛,若不是玉鸾身份特殊,他定要将那管事五马分尸。
      找了城里最近的客店,他便迅速命人去寻大夫。玉鸾刚躺下一会儿,身子竟突然变得滚烫发热,额上尽是虚汗,嘴里一直念叨着胡话,似醒未醒。
      服了大夫开的药,夜里,她总算安静下来。傅韶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道不出的难过。
      不知何时,玉鸾竟无力的微微挣眼,看了他一会儿,喊出“殿下”二字,虽知她此刻并不清醒,可这样二字,却将他伤的不轻。
      傅韶瓴心中不甚滋味,沉默片刻,微微叹气,替她擦了擦脸颊、额头,眼中尽是爱意,轻声说着:“你累了,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偶感一丝凉意袭过,玉鸾觉得好舒服,尽管脑子依旧昏沉,不过心里明白,他来了,确实来了。
      晌午,傅韶瓴用过午膳,只觉全身乏力,竟不知不觉趴在桌边睡着了。
      偶听到有脚步声,他猛地惊醒,错愕不已。立在眼前的正是宸王,他最不愿看到、最怕看到的人,可他怎么来了?他正发呆,便见宸王也不看他,径直朝玉鸾床边走去,满脸焦急。
      傅韶瓴气不打一处,话也不说,冲过去便拽着宸王走出屋子,到院子里他更生气,抓住宸王衣襟就是一顿责骂:“当日你救她回王府,为何不好生保护,害她受这般折磨?”
      宸王也不好过,一个用力甩开傅韶瓴的手,大声回道:“她受伤,本王比你难过。若不是你安排不周,探狱那日,怎会被追杀?”
      “如今,你还来怪我,你。。。”傅韶瓴愈发生气,毫不相让,与宸王吵了起来。
      云剑、高飞闻声跑来。见状,云剑即刻轻声在宸王耳边提醒:“殿下,鸾儿小姐还在屋里,时间不多,进去看她要紧。”
      云剑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答应今日帮丞相破案,绝不能耽搁。想来,若不是到了玉区,抓了林管事,又问过识仓印人的姓名,他恐怕与她再次失之交臂。
      宸王愤愤看了傅韶瓴一眼,径直进屋,傅韶瓴却不再阻拦,他知自己多么无力,也知玉鸾心中所想。
      进了屋,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傅韶瓴所说并不无道理,一路上,他被自责围绕,这会儿,只得放轻手脚,缓缓坐到床边,这才看清她久违的脸,白得没有血色。手指刚要触到她的脸,便听得她忽的说起胡话,像是受了惊吓,断断续续喊着:“哥哥。。。哥哥,快跑。。。灵犀,别死。。。。”
      他听得痛心,握紧了拳头,知她心思多重,于是凑到耳边,轻声唤着:“鸾儿,本王来了,别怕,没人会死。”过了会儿,玉鸾像是听进了他的话,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沉沉睡去。
      他正望着她发呆,似有说不尽的话,忽听得云剑叫他,说是柳松醒了。果是男子,体力怎也比女子强,刚醒,他便能下床走动。看过玉鸾,知她无恙,柳松总算放心,急忙将发生之事告诉宸王。
      知她受苦,他怎能安坐,恨不得冲了去,将那林管事大卸八块。坐了片刻,玉鸾依旧未醒,算算时间,他必须回县府了。留下云剑,便独自离去,傅韶瓴一脸不悦,却也没开口。
      不想,宸王走后不久,玉鸾竟醒来了。发现自己不在玉区,而在屋里,她有些吃惊,缓缓坐直了身子,半靠在床头,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疼痛感依旧强烈。浅浅喝了几口粥,看到云剑也在旁边,顿时有些惊喜。心想:自己昏沉之时,宸王确实来过。
      “王爷要事在身,明日再来探小姐。”云剑急忙替宸王说话。
      玉鸾微微点头,面带笑意,并未多问。倒是傅韶瓴在旁吃味,表情十分难看。因身子仍虚弱,玉鸾试了几次,都无法下床,只好乖乖躺着。此处是城中最好的客店,傅韶瓴包了后院一排华宅,无外人进出,分外幽静。
      迷迷糊糊又睡了几个时辰,玉鸾突然惊醒,摸摸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抬眼望向窗外,已是夜色,外面格外清幽。她缓缓拉开纱幔,随手披了件外衣,正欲下床,便见灵犀端着药进来。加糖良药,依旧很苦,她鼓足勇气一口气喝下,不经意瞥到灵犀竟在偷笑,神色怪异。她立刻问了究竟,灵犀也不言语,只故作神秘,缓缓扶着她便往屋外去。
      确是深夜,院外的风迎面拂来,竟有些凉。玉鸾看看四周,并无异样,只是院中间,傅韶瓴和高飞、吴扬正呆呆立着,还未歇息。并非罚站,他们却个个站得挺直,双手反握在身后,一脸神秘。玉鸾正疑惑不解,便见傅韶瓴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扬起双手,霎时间,漫天萤火虫飞舞,如星星点灯、璀璨明艳,叹为观止。
      玉鸾看傻了眼,呆立着不动,如此景象,却由衷美的惊人。她的袖上、肩上片刻便停落几只,像是给衣服绣上金色印花,格外夺目。慢慢抬手,她想要捉几只在手心,看个仔细,却不如意。知她心意,傅韶瓴笑意盈盈,向她走来,手里正捧着几只,递到她面前,柔声说:“快把手合上。”
      她立刻听话,合上双手,生怕萤火虫飞走,透过拇指缝隙,看到掌心里点点亮光,异常神奇。她终于有了笑意,即便是微微的,浅浅的,也叫他着迷。乍然间,他想起,那一日,见她在树下摊开双手接花模样,如仙子下凡,宛然一笑,眸目间如梦如幻。此刻,站在她身边,他已心满意足,那时记忆,他只独自留着,也是珍贵。
      玉鸾因躺了整日,头发只微微束在身后,万千青丝,如一滩瀑布,倾泻而下,随风飘舞,既美又柔,他看得入神,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好生保护,此生再不放手。
      “将军从何处寻得它们?”他正发呆,便听得她柔美的声音,这才微微回过神,浅笑一声,故作玄虚。
      高飞立刻从万千亮点中走近,急忙为他家公子说话:“刚入夜,将军便带了我们去捉,守了好几个时辰,才把它们弄回来。”
      为博她开心,他用尽心思,如此情意,她又怎会不知。只是,她的心已经装了太多人和事,再不敢给他位置。
      玉鸾顿了顿,轻轻打开双手,萤火虫应该飞,若是禁锢于掌心,很快便没了光亮。微微叹气,感叹萤火虫短暂的生命,至少也曾绚丽,而自己,既无翅膀也无光亮,如何飞翔、如何照亮这漫长的黑夜?
      她直直看向傅韶瓴,像是下定决心,沉沉道:“将军又救了鸾儿一次,此恩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危急,将军再不可为鸾儿犯险,费尽心力。”
      见她如此说话,刻意疏远,他竟莫名难过,情急之下,竟拉起她的手,只怕真心道不明:“无论如何,本将军都会护你周全,鸾儿,我要的不是感激,你已在我心底,不管愿或不愿,此般情意,再不会变。”
      他并非第一次如此露骨,表明心迹,只是此刻,她竟莫名害怕,赶忙缩回了手,脸有些泛红,神色不自觉慌张。
      拉了拉衣襟,看着萤火虫渐渐飞远,越来越暗,她故意搓了搓双手,哈口气,佯装瑟瑟发抖,叫上灵犀,迅速逃回屋,心想着:即便他不愿,可如今,自己能给他的,也只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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