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火凤尊

17、【16】野心（二） 贝克决定称

　　唐临把帽檐往下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头行走着。他穿过新勒内教堂前的广场，唐临记得这儿的地面原本有一个喷泉，每当清晨日出时，它就会喷出高达十六米的水柱，曾有不懂事的小孩弄伤自己——他忽视了提醒，在喷泉来临时没有躲开，那个小孩被水柱升到十六米高，然后重重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
　　但现在，喷泉已经完全被人群所覆盖，数不清的人聚集在广场上，摩肩擦踵的拥挤程度让唐临苦不堪言，他估计整个勒内的半数的年轻人、孩子甚至老人都在这儿，他们举着白色的反战牌子，高喊“自由万岁”，又或是此起彼伏地唱着联盟的军歌。
　　他当困难地穿过一个戴着白色小丑面具的群体时，他看到在一旁封闭的车道上，游|行的花车开过来了。这辆车的形状像是一个用断树枝搭建的鸟巢，车上站着好几打的年轻女人，她们都身穿白色比基尼，背后佩戴着足有三米长的、用人造羽毛编制的翅膀，那些柔软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女人们晒成浅棕色的皮肤点缀着汗珠，好像镶嵌了一颗颗钻石。
　　“这可一点都不像鸽子。”唐临随意望了一眼，移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着。
　　唐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胜利日，或者说是停战日，和平日，它有许多叫法，而无论哪一个都代表着同一个意思。八十年前的今天，三战结束，那些挑起战争的犯罪分子被枪毙而死，或者是关押在牢里，被判长达三百多年的徒刑。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新成立的联盟设立了法定节日，给人们足够的一周时间去庆祝。时至今日，人们或许已经忘记了战争的含义，但决不会忘了狂欢，现在的年轻人只需要一个疯狂的理由而已。他们聚在大街小巷上，载歌载舞，举办的游|行穿越整个城市，身后留下一大片的垃圾。
　　或许自己身上已经被趁乱作案的小偷盗得一分钱不剩了，唐临自嘲地想着，他非常后悔，至少不应该选择今天出行的。上帝作证，唐临对游|行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想去附近的一家古老的面包作坊买一些巴尔·华顿喜欢的甜饼：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像个小女生一样嗜甜。巴尔刚刚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唐临想要给他一个小惊喜，他固然可以派人出来买，不过这就失去了意义。
　　五月暮春的勒内已经初见夏日高温的痕迹，今年想必会很热，唐临心不在焉地望着四周的游|行队伍，又一辆花车开过了，上面是一个小型的交响乐团，正在演奏着联盟盟歌。
　　他离开了广场。正午的阳光刺眼，唐临感到脑袋的阵痛袭来，他站在原地，不由得微微闭上眼睛。不远处的高楼上，巨大的3D显示屏正轮番播放着各地游|行的盛景，时不时插播全球的即时新闻，唐临被一个游人撞了一下胳膊，他踉跄两步才站直，目光正好对上立体屏幕。
　　屏幕上，一个男人站在联盟最高调查院的正门前接受采访，他的眉毛紧紧皱着，面色严肃地对着记者说道：“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将要向联盟举报霍尔拜因集团制假和走私，严重危害社会和民众的安全。”
　　那是贝克·兰萨多斯。

　　勒内就像一个逐渐升温的烤炉，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拥挤不堪，而且密不透风。唐临站在广场旁的人行道上，在来往的人群中静静地站着，无声地看完了整个新闻采访。现在，贝克·兰萨多斯已经提交了举报材料，他接受了一家电视台的采访，正前往位于勒内南部的录制室，这预计需要十分钟的车程。
　　这真的有点意思了，唐临饶有兴致地想，贝克·兰萨多斯，这个和路德有着相似面容的男人，他是这些年来唯一敢如此挑战霍尔拜因的人了。这让他十分期待霍尔拜因的反应。还有路德，他是全然不知情，亦或是早已知晓一切？唐临认为，这个有着棕熊外表的男人的内心细腻得出乎所料，对于自己哥哥的行为，他绝对有所察觉。那么路德究竟想做些什么？
　　在短短的几微秒内，唐临登陆了调查院的内部网站，查看了贝克提交的资料。不出他所料，是关于奥尔森麻醉剂的，这些天来他听闻了许多关于这件事的传言。唐临没有兴趣去调查和追究，这是霍尔拜因和路德应该头疼的事情，比起一下子就知道答案，他更喜欢看着人们在过程中做出各种无用的忙碌。
　　他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纯黑咖啡，坐下来等了十分钟。然后他在脑海中连上了录制室的所有摄像头，准备看一场有趣的、谎话连篇的“现场直播”。
　　DEBC（District E’s Broadcasting Company：E区官方广播公司）World Service录制室外，贝克正在助理的帮助下整理自己的衣服，为了保持良好的形象，他的穿着严谨按照标准，不容有一丝差错。
　　他知道，现在自己一定引起轩然大波了，整个世界都被他的这个举动震惊，如同在看好戏一般，等待着自己受挫，或者是霍尔拜因遭殃。但是再过多五个小时，所有人都会明白的，他们活在霍尔拜因集团所创造的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当中，而只有自己，才能拯救他们。
　　联盟最高调查院许诺，顶级事件的调查周期不会超过五小时，在一天后就可以初步结案。现在，他们已经有专人前往D区所有使用过奥尔森麻醉剂的医院，寻找那些病患，并且采集他们的头发做□□检查；而另一群人则前往贝克所举报的白桦镇，走私组织“猎鹰”的中转站，去寻找证据。在五个小时后，调查院就会公布调查结果，而电视台录制的节目也将在同时播出。
　　贝克最后一次在自己脑海中确认采访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他将会面色悲痛地向全世界的观众宣布这个消息：D区已经有好几座城市“沦陷”在霍尔拜因集团的毒药下，变成了一座充满了瘾君子的“鬼城”——是的，贝克决定称呼称呼这次的事件为“鬼城事件”，他喜欢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名字，相信观众也会喜欢的。
　　若是罪名属实，按照联盟法律，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将会被判183年的有期徒刑，并且一辈子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参加商业活动。现在全球已经取消死刑了，这可真让人觉得遗憾。
　　“非常惋惜我们将会失去一位优秀商人，但是却无形中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这是我该做的。”贝克将会在采访的最后这样说。

　　此刻的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在做些什么呢？
　　他对于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毫不知情，或者说，毫不在意，在霍尔拜因的心中，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难事，对他来说一切都过于容易了：他有着极好的家世，碰巧又有不差的智商，一副好的皮囊，所有的好事都似乎被他占尽了。若是他知道贝克·兰萨多斯正在挑战自己的权威，在内心不屑的同时，他还会站起来为对方难得可贵的勇气鼓掌呢。
　　在第五星地底五百米处的武器工厂，一个充满着氮气、有着特殊电子环境的房间内，霍尔拜因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一手握着可达六千度高温的喷枪，正在认真地焊接两块弧形的金属。
　　在他面前，有三人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初具雏形，它是一个有着长矛外形的多用机枪，若能在五年后实现量产，它将会成为联盟护卫机甲的专用武器。当然，现在它仍处于研发阶段，离投入使用还远着呢。
　　“马尔斯，报告内部指数。”包裹在昂贵的防辐射材料中，霍尔拜因闷声吩咐。
　　“好的，先生。”马尔斯回答，“现在喷射口的焊接只有0.003%的误差。恭喜你，先生，即便很久没有工作，您的手依然很稳呢。”
　　霍尔拜因道：“我就当你是在恭维我了。”
　　“这是当然的，先生。”马尔斯违心地回答。他顿了顿，就在刚刚，他收到了埃米莉发来的消息。马尔斯犹豫着，因为霍尔拜因吩咐，在他工作的期间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来打扰（除了唐临的晚饭邀请），但他最终判断此事是需要汇报的，因为它十分重要。
　　于是，马尔斯说：“打扰了，先生，我想您需要知道一个消息。”
　　“说吧。”霍尔拜因操纵着高压水刀切割超导材料，他将制作武器内部的弹射装置，采用大学联合研究所研发的“超级型”合金。他显得专心致志，脸色是罕见的、前所未有的专注认真。
　　马尔斯耐心地等待着霍尔拜因完成手头上的工作，这耗费了二十一分钟，他等到霍尔拜因准备开始打磨零件时，才抓紧时机道：“就在二十八分钟前，贝克·兰萨多斯向调查院举报了您。”
　　闻言，霍尔拜因毫不在意地摊开手，笑道：“一条汪汪乱叫的小狗。”
　　“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先生。”马尔斯暗示道，“我可以入侵联盟的网站，删除数据……”
　　“没必要，马尔斯。”霍尔拜因制止了热心的人工智能，他说，“路德会解决一切的。”
　　“好的，先生。”马尔斯只能道。
　　霍尔拜因套上了操作手套，开始打磨那些微小的金属块，一边随意地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第五星内部的蛛网区域，节日中加班的巴尔·华顿同样收到了消息。他身边同样加班的员工都处于哗然的状态当中，大家的意见并不统一，当中有人认为第五星确实有走私造假的行为，他早就听说过消息；而有人认为兰萨多斯家族想要取代霍尔拜因的位置，甚至有人觉得路德·兰萨多斯和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已经闹翻，现在是两人在打擂台呢。
　　路德按住了第五星公关部的所有动作，不让它发出任何澄清的消息，只是保持沉默，这个举动似乎验证了某些人的说法，让大家更议论纷纷。
　　巴尔忧心忡忡地拨通了唐临的视讯，他内心有预感，唐临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视频接通了，唐临的脸出现在巴尔面前，他似乎是坐在某个餐馆内，亦或是在酒吧、咖啡馆这类的地方。巴尔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来到一个无人的转角后才道：“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哥哥。”他的语气和面色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担忧。看来巴尔还是很喜欢第五星的，他也暂时不想这个地方经历什么动乱。
　　“是的。”唐临平静地问道，“怎么了吗？”
　　巴尔皱眉说：“我只是有些担心……快告诉我一些能够让我安心的消息。你总是能够预见结局的，快告诉我吧，哥哥。”这个年轻人不自觉地撒娇道。
　　“好啦好啦，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唐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巴尔的话，如同哄孩子一般，他在视频的另一头举起了手中的纸袋子。那里面装着一小袋子形状各异的甜饼，透过半透明的纸袋，甚至能够看清甜饼上亮晶晶的砂糖。
　　巴尔成功地被转移注意力，他面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着迷地道：“我的天，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他随后恼怒地停了下来，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不要试图蒙混过去。”
　　唐临托着下巴道：“那么你想知道什么？”他的神态就像一只懒洋洋的黑猫，漫不经心地在梳理自己的皮毛。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我是说，那个E区议员。”巴尔急切地问，“第五星会不会出事？”
　　唐临神色淡然地回话：“半真半假吧。你可以放心，霍尔拜因有很多办法对付这些汪汪乱叫的小狗的。”就算在十年前，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已经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胸有成竹，更何况是现在呢？
　　很快，这个年轻人就会发现自己的担心十分多余了，唐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