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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韩小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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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万事消磨尽,唯有清香似旧时。
——陆游
大雪下了一夜,空气清新到凌冽的程度,地面极白,而天涯极蓝。
塞外的风雪总是这么气势逼人,燕山雪花大如席,皑皑的白雪霸道地铺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处,不留丝毫余地,苍茫无际的惨白颜色,泛着彻骨的冰寒。
江南永远不会有这样大的雪。江南的雪夜,空明悠远,雪花扑簌扑簌落下,带着南国独有的精致与温柔,似乎每一片雪花里都藏着一个轻柔的梦境。
阿生已经死了很久,渐渐很少入梦来了。时间太过无情,一点一点抹去记忆的印痕,就连一个梦,也不肯容下。我真害怕,会有一天再也梦不到阿生,再也想不起阿生的模样。
如果回忆终将消散成云烟,谁又能证明他曾经真切的活过?
大哥他们都安慰我说,阿生是死在陈玄风那奸贼手上,要我不用自责。
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阿生死的那一天,他原是不用死的,都是我的轻率,白白送了他的性命。
荒山夜战,陈玄风与梅超风步步紧逼。我自诩剑术高超,不管不顾冲上阵前要取陈玄风性命,哪料技不如人,被九阴白骨爪直取面庞。那一刹那连呼吸也凝滞了,我听见三哥韩宝驹的惊呼,可他的金龙鞭法虽好,依然救之不及。
阿生从斜里忽然冲出来,替我挨了那一下,血从他口里喷涌而出,他竟然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扭过头,声音颤抖着问我,“小莹,你没事吧?”那样子难看极了,黑粗莽撞的大汉,胸口便染着殷红血迹,偏偏露出极畏惧的神色,半点也没有豪侠之气。
直到那一刻,我依然不懂他的恐惧从何而来,江湖人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没有几个善终在床榻上的。九阴白骨爪的伤固然厉害,不过一死而已,又何惧之?
那是阿生第一次喊我“小莹”,不是“七妹”,是“小莹”。而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瞳孔渐渐涣散,生满老茧的巨大手臂垂了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巨大的恐惧瞬间占据了内心,我才明白,阿生为什么害怕。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生从此就是天堑难愈,重重牵绊尽皆被利落斩断,再也无法交集。
我害怕极了。
我无能为力。
我想念阿生,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大漠风物样样都不类江南,唯有明月多情,依然顾我。
阿生不像朱二哥念过书,他不懂得什么诗情画意,说出的最浪漫的话,也只是一句“七妹,月亮生的像个烧饼,可没你一根手指头好看呢”,说罢还傻笑着挠了挠他那颗大头。二百五六十斤的大汉,粗壮如铁塔一般,挠头的样子很是滑稽,真诚到笨拙的地步,惹人发笑。
阿生素来不善言辞,但是偶尔也会说,“七妹,要是咱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我隐约明白他的心意,却还是说:“咱们江南七怪自然是会永远在一起的”。
阿生便望着我笑:“只要咱们总在一起就好”。
那时候我还年轻,流连于江南的山水,爱着自由,哪里有什么缠绵心事,哪里会去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南,江南,江南。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听潮头,我终日里与兄弟们高歌痛饮,快活的不得了,江湖载酒,只要长剑在手,什么也不害怕。既没有经历过生离,也不懂得死别。
我知道最好的春茶在哪座山上,知道有一处不知名的湖泊会在夏天开出比西湖更好看的荷花,知道怎样能最省力地划一叶轻舟去采摘初秋新鲜脆嫩的菱角,也知道漫长冬日里最适合夜饮的酒家。
我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可是,年轻的我并不知道,这一辈子遇见的最好的那个人,终于不能成为眷属。
江南好,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听潮头,何日再重游?
那些踏歌而行而月夜永远的去了,可是阿生,我还是想,回到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看那烧饼似的月亮,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