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风月无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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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云秀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尹笑尘已经沐浴穿戴好，从水汽氤氲的屏风后走出来。
衣衫如雪，披着一件宽大的墨色外袍，衣襟袖摆出用金丝线绣着浅浅流纹，衬得他窄腰宽肩，双腿笔直而修长。楚云秀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浅笑道，“这么一看还真像个江湖侠士了。”
“之前不像么？”他轻笑，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信笺上，挑眉道：“写给你师傅？”“嗯。”楚云秀点点头，揶揄道：“之前像话本里写的浊世翩翩佳公子，多情风流。”
尹笑尘一怔，很快便摇头无奈地轻笑：“你还是少看一点那种话本吧。”他将她写好的信收入怀中，“走吧，陪你四处转转，免得你待会又闹腾。”
楚云秀面色一红，恼羞成怒地道：“我什么时候闹腾了！我安静起来可是很安静的！又安静又有耐心！当初你那件衣服，还不是我耐心地补好的？还有啊……”
“是是是……”
“是什么是！你太敷衍了！”
“……”
走下楼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明亮的弯月悬挂夜空，月华洒满庭院，巨树苍翠茂盛，树影斑驳。
楚云秀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托腮静静看着树影，不多时尹笑尘端着一碟精致漂亮糕点回来了，放在她手边，十分诚恳地道歉：“刚才是我不对，吃点心好不好？不生气了，嗯？”不应该跟这小孩较真的，回答是错，不回答也是错，还十分得理不饶人，当然这些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哼。”楚云秀轻哼了一声不去看他，却见那半透明的糍糕中，似包裹着一朵花，十分精致诱人。她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愤愤地咬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加上清甜的红豆香，瞬间占据了味蕾，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低头细看，原来是红豆馅捏出来的花形，味道甜而不腻，回味悠长。于是她又伸手拿了一个，这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原谅他了。
尹笑尘：“……”掐准了点其实十分好哄的？见她吃得一脸餍足，便也忍不住拈了一块糍糕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让他瞬间皱了皱眉。
“月亮都被遮住了。”楚云秀含糊道，吞下最后一块糕点：“这位置不好！”她指了指天空，尹笑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方石桌置在树下，巨木枝叶繁茂，恰好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月色。
“去上面看不就行了。”尹笑尘淡淡道，揽过她的腰轻轻一纵，如凌空白鹤，翩翩地落在屋顶。楚云秀：“……”她其实轻功也不差的，可以自己飞上来，为什么就这么替她做了决定……为什么最近总有种他对她越来越随便的错觉？
两人并排坐在屋顶，迎着盈盈月华，巨木苍天，仿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人烟，难得的静谧美好。
尹笑尘解下酒壶仰头饮下一大口，楚云秀便望着月色随口问道：“这家客栈很危险吗？”从他不肯放任她独自一人开始，她忽然有些意识到这里可能真的很危险。
“这不是普通的客栈。”他回答：“方才那掌柜的，是风不栖。来此地的人鱼龙混杂，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何况来此的人多为情报，她若落单，恐怕会给他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风不栖？”楚云秀怔了怔，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名字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他……他不是江湖上那个有名恶盗吗！”楚云秀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
风不栖，不正是那个传闻中的恶盗吗！？据说上至皇陵，下至官绅，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他盗不了的宝贝。他与草莽流寇为伍，杀人越货的买卖也没少做，十年前他将一方村落屠戮殆尽，引起了江湖震动，甚至有人悬赏黄金十万取他首级，没想到他竟然躲在这里，还开起了客栈。
“没错。”尹笑尘点点头，“方才你在大堂前看见的，大多是他旧时的部下，一群流寇和山野盗贼。”“天呐！”楚云秀捂着嘴，小心低声道：“那官府也不管么……？”
“你以为他是凭什么能在这乱世立足？”尹笑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战事吃紧，国库被劫掠一空，若真到紧急关头，便只能依靠这些人，去盗取前朝皇陵……”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噢……”楚云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她小声喃喃，毫无缘由地屠戮一村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竟然还能相安无事活到现在。在乱世中独善其身，甚至受多方庇护，而那些无辜惨死的村民……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极大的失落感。
见楚云秀目光怔忪，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尹笑尘忽然生出一丝悔意，也许是他考虑不周了，她初涉江湖尚且懵懂，这些事情他本应不该告诉她，也不忍心打碎她对善和正气纯粹美好的向往，而心生挫折。只是她已入这乱世之局，便要学着接受这偌大江湖的众生万相。
尹笑尘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终是忍不住心软，温言道：“你认为何为善恶？”善恶？楚云秀默然，“他虽行盗窃之事，却从不劫掠清官和普通人，他盗取的大部分财物都用来救济贫困流民，整肃流寇山贼，不让他们伤害无辜的普通人……”
他目光轻轻落在楚云秀错愕的表情上，“他杀的那一村人并非清白普通人，而是作恶多端的强盗团伙，他们伪装成普通村名混迹江湖，被风不栖一夜屠尽。而你方才看见的小厮，多半是流民和无家可归的孩童……”
“所以你说，他是善是恶？”他低声问，温和的目光中是少有的正色。楚云秀半晌无言，只是惊愕又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话像是一袭夜雨，忽然而至，让她措手不及，如雨中孤燕般迷失了方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那……风不栖为什么不解释呢？”楚云秀忽然道，目光复杂难辨。“他不是在意世俗流言之人，何况他行的也不是正道。”他喟叹，语气中带了一丝钦佩：“浩气盟安插在恶人谷的探子也不少，他们或许到死也不会被人记住，甚至背负一世恶名。但是心若坚定坦荡，世人误解与流言又有何干？”
那你呢？楚云秀怔忪地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恣意洒脱的模样，似乎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她忽然很想问问他是否也是这样，被人误解、诋毁，没有人为之辩解，这样一个人的孤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逃避着，不愿多想，不愿多问。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叫她落下泪来，她也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起，只是死死盯着他有些错愕的眼眸，执拗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记得，我会记得的……”
“好了好了。”见她眼眶微红，盈盈的水光似下一秒便会坠落。尹笑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的情绪为何突然间变了，只知道她似乎十分难过，只是他也从未安慰过这样的小姑娘，只能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
他颇有些头疼地想，还真是个固执的小姑娘啊。他无奈地轻叹，若不是机缘巧合，她或许此生都会平安无忧地生活在西子湖畔，远离战争，远离纷扰险恶，这样的江湖不该是属于她的。
“生年不满百，何必常怀千岁忧？是非功过不过百年后一抔黄土，你既问心无愧，何惧后人评说？正邪善恶，又有什么分别？”他抬眸看着似近在咫尺的弯月，模样十分轻佻道：“清风明月，美人在侧，虽有酒无歌，不如即使行乐？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替你扛住了。”
楚云秀终于被他这番话逗笑了，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温柔真挚，扮作她先前调侃的多情风流佳公子一般。伸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痕，笑道：“你别小瞧我！你还是比较适合江湖侠士，风流俊美的公子不适合你。”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想知道之前他没有回答过她的那个答案。可是此时此刻，月横疏影，清风朗朗，她似乎在这瞬间心中一片清明了悟，是或不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尹笑尘见她终于展露笑容，方饮下一口酒，将酒壶递给她。“及时行乐？”她挑眉微讶，毫不犹豫地接过，对上他露出一丝挑衅含笑的目光，仰头灌下一大口。清冽的酒香瞬间漫入口鼻，烧灼的微辣感在喉间弥漫，楚云秀被呛了一口，捂着唇皱眉“唔”了一声，下一秒便狠狠咳了起来，咳得泪眼朦胧的。
“哈哈哈哈哈哈……”尹笑尘见她有些滑稽的模样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喟叹道：“果然还是个孩子。”“你才是孩子！”楚云秀捂着唇恶狠狠地瞪他，忽而似想起什么，解下腰间一直挂着的一柄长扇道：“让你看看我的及时行乐！”
她提着裙纵身轻跃，身姿轻盈，轻旋落地，裙角翩飞如一朵盛开在幽夜的昙花，只待有心守候的人才能欣赏这番刹那的动人心魄。一柄展开的红绸扇便落入掌心，挑衅似的遥遥望他一眼。
下一刻，那姿容秀丽的女子便穿着粉裳素衣于月下翩跹起舞，树影摇曳，青丝三千随着长袖一同旋转，飞舞，划出婉转秀美的弧度。
无曲相和，唯有腰间的银铃一声声清脆，步履轻踏，手中的红绸扇似有生命一般被抛至夜空，像一只翩跹的蝶，轻巧飞舞又安静地落入她的掌心，遮住她半张容颜，只余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含着点点笑意，盛着溶溶月光。
一舞倾城，不过如此。凑在唇边的酒壶就这样顿住，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漫长得似乎过完了一生的时光，温柔缱绻。
“怎样？”她仍是笑语盈盈，眸中闪烁着一丝小得意的神色，微红的脸颊在流泻的月花下灿若春花。
他轻笑掩去自己失态，语气带着连他也未能察觉的温柔：“你跳的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月无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