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躲猫猫 ...
-
——什么是战争？
有人说战争是不祥之器，有人说战争是万物之父，有人说战争来自人的欲望，有人说战争是死亡的拥抱，有人说战争是一切事物的原始。
战争是政治和外交的极端手段，是斗争表现形式，是解决纠纷最高最暴力、也是最快捷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是对秩序的破坏与维护、崩溃与重建。
斑不喜欢战争。
战争与文明始终交错。退一步，战争威胁自身的生存。进一步，战争催化与促进文明的发展，又或是伴随社会的革命，带来新的格局。
但在斑的记忆里，战争带来的似乎只有悲痛。
无论胜利与否，似乎在硝烟弥漫的天幕下，总有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不断蔓延的痛苦。
总有人在战死的友人亲人或是爱人身边失声痛哭，总有人在荒芜的战场上弯身哽咽着拾取最后的留念。就连父亲…斑注意到，就算是胜利的消息从前线传来，他的父亲也依旧不曾流露出笑容。
他们为了什么奔波？他们为了战斗？他们为了什么痛苦？
每一次亲临战场都越发能够感受到何为现实何为深入心底的伤痛，然后更加坚定自己的坚定。
夏风刮过面颊，却仿佛带来了冬的凛冽，斑逆着风睁开自己的眼，任阳光一瞬刺入眼球，明明眼皮下意识地想要收拢，他却仍固执地直面它的耀眼。
还是找不到泉奈。
泉奈总是喜欢乱跑。
脚下一用力在树枝上不自觉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斑想，他如果找到了泉奈，那第一件事一定是要先揍他一拳。让他知道什么叫危险，让他知道乱跑是不对的，让他知道…身为哥哥的自己总还是有那么点点担心他的。
在战场上贸然脱离组织无疑是危险的行为，而斑当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目视泉奈迅速消失于视野之中，融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当初为他献出生命的三哥，沉入昏暗无光的湖底时一样无力甚至绝望。
一次又一次。
似乎总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朋友，似乎总是只能看着灾祸濒临而至却无力回天，似乎只能不断看着他们受到伤害。
那么，是不是只要我得到更多的力量，你就可以免于这几番的痛苦？
越来越接近峡谷的中心时，有浓重的血腥味徘徊鼻翼，斑绕过从崖壁伸出顽强生长的树枝，侧目时却一瞬慌了心神。
他看见孩子染血的面庞被隐没在黑质百章的衣袂，满目殷红的血液蜿蜒于孩子身下的土地，缓慢延伸向地势低平的远方。
斑说一定要给不识好歹的弟弟满含愤怒的一拳，结果找到了泉奈后，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拥住了伤痕累累的弟弟。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愿你再消失于我的面前。
战场上躺倒的尸体，冰冷到不可思议的温度，硝烟弥漫中，目之所及唯有猩红到极致的色彩，从惨白的皮肤下渗出，浸润了因战争而越发贫瘠的土地。
有风送来弥漫世界的苍凉气息，吹响了漫无目的的永恒，荒芜而漫长的姿影与恐慌的情态，被碾压于四处扩散。
他站在战场中央，被同族的尸身包围，微微仰头望着远处的少年银发飘散空中，紫眸里划过无尽深邃的情绪。
下一秒，他被少年毫不留情地推下悬崖，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微弯的唇角。
迅速下落。
他看见他被推入深渊。
身体异常地冷，仿佛被千万只蚀骨蛆虫撕咬，泉奈几乎被痛醒。腿部似乎已经没有了感觉，他的身体像是正飘摇空中，摇摆不定，周身流动的风擦着面颊而过。
泉奈努力地半睁开眼，感觉到有竖起却柔软的发扫过自己的面颊，他下意识地将双手环紧了背者的脖颈，在意识游离的阶段如猫般蹭了蹭对方的皮肤：“哥……”
没有听到呵斥或是询问的回应，只是有谁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再没有更多的言语。
依旧是触目所及的黑与红，最后消逝在黑暗的尽头。
这次的战争结束了。
等到泉奈睁开眼时，他便得到了这样的认知。
身体陷在绵软的被褥里，整个几乎被棉被盖得密不透风，占据视野的是家中常见又带着些许温馨色调的白，混合了落进窗户的傍晚的暖光，安宁而平和。
但是…还是觉得好热。所以说夏天盖棉被真的好吗喂？
泉奈可以想象这一定是他家脑袋时常间接性抽风的母亲大人一边担忧一边使劲地塞出来的，以至于他现在都一直尴尬地盯着天花板发呆，默默积蓄着可以转头掀被的力气。
泉奈觉得起来后一定有必要和绯都妈妈强调一下现在的季节，虽然他知道那多半没有什么效果。他家妈妈永远属于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那类。
思绪渐渐不再如一盘散沙，混沌地想起什么是什么，泉奈眨了眨看样子已经闭了很久的眼，继续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蓦然忆起在意识堕入黑暗之际听到的斑的声音。
错觉吧，竟然带着哭腔。
他的哥哥永远是那只傲娇中二看起来很有用其实真的很没用的除了打架啥也干不了的喜欢死撑并且极力维护身为哥哥的形象实际早就崩地很彻底的笨蛋。
那样带着哭腔念弟弟的那货才不是他哥，就算要带那么他一开始的打算也一定是先给弟弟一拳。
泉奈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人一旦突然自危险中陷入安逸的环境，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放松。
泉奈开始接收身体从之前开始就一直传递来的信息，他当然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边，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均匀平稳的呼吸，以及发丝随着起伏的呼吸间擦过自己脖颈的触感。
那毫无疑问是斑。
泉奈尝试着转了转脖颈，又动了动手指，却感到被褥外有人压着他的手，而他一动便吵醒了斑。
斑睡眼惺忪地抬起那未经整理更加乱的脑袋，直到墨色的瞳里映出泉奈的脸，才在一瞬里变得清明。泉奈眼睁睁地看着挂着一副“就像是见到了很久没吃的豆皮寿司一样”表情的斑爷，很激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这么扑向自己。
“——砰！！”
“——嗷！！！”
紧跟在碰撞声后的凄厉惨叫又让整个房间震了三震，泉奈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悲愤地瞪着面前同样红了额头一脸痛楚的斑爷：“…哥！你想谋杀吗！！”
“唔…泉奈…泉奈…泉奈……”淡然面对炸毛的弟弟君，斑只是不停地重复泉奈的名字，捂着额头眯着眼的样子让泉奈觉得那就像是一只在求安慰的猫。
于是泉奈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自家哥哥的脑袋上，很自然地揉了三揉。
“泉奈……你在干什么？！！”
“咦？哥哥你刚难道不是在求安慰吗？！”
回应泉奈的是斑一把拍开他的手，再一巴掌拍上自家弟弟的额头，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泉奈好不容易半坐起的身子又倒进了被褥里，而斑又不解气把整条被子蒙住泉奈直到看不见为止。
泉奈觉得他哥一定是恼羞成怒了，所以说照顾一个傲娇实在是好辛苦的一件事。
“泉奈，我才是哥哥！”斑将泉奈埋进被褥里后一屁股坐上了他腿部的位置，被坐者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从腿部骤然蔓延过来，就像是之前所感受到的蛆虫啃噬血肉的痛，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痛又很快随着斑的起身散去，但动一动仍会感到些许痛苦。
“抱歉…泉奈，我刚忘了。”斑略带歉意地隔着被褥抚摸着泉奈的头，傍晚的暖光从窗口倾斛而泻，在房间里铺陈开末途的火橘，覆上他轻轻蹙起的眉，竟有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忧愁。
“哥…我的腿怎么了？”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脑袋，泉奈顶着被落日渲染成橘色的被子，微微仰头直视斑的目光。
“…发现你的时候，右腿骨折，就算父亲很快叫来了亥今，但碎骨扎在肉里很难治疗，需要一定时间来恢复。”斑低垂了眉眼，“泉奈。”
“嗯？”
“我不喜欢玩躲猫猫。”
“那下次我来做鬼好了。”
“不，你只要做到不乱跑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躲猫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