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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三-蒿下歌 ...

  •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踌躇。

      江南的夏还浓着,江北的枫叶林却已开始转红。
      暮霞如火,映得江面上一片红澄澄。晚归的渔家收了网,乘着艳红的霞光浮浮沉沉,渔歌便在江面上荡了开来。
      那歌声层层叠叠、悠悠扬扬,时而如大海般波澜壮阔、悠远无边,时而如溪流般涓细缠绵、百转千回,末了拔高了音量,惊起江边芦蒿里一对瞌睡的野鸭。
      打渔的老汉哈哈大笑,竹篙一拨,小船便向着这一片芦蒿驶来。
      不出所料,芦蒿深处,依旧是那一抹火红的颜色。
      “年轻人啊,你果然又在这里了。”老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快回家去吧,天天站在这,也不怕家里人担心。”
      火红的衣,火红的发,火红的眼眸,却衬着一张英俊而苍白的面容。青年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淡淡地回应一声:“嗯。”
      渔家的姑娘面若桃花,粉着一张脸小声问道:“公子,你为何天天站在这里?”
      “我在等人。”平淡地回答着,青年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姑娘,姑娘的脸颊更红了。
      “你在等什么人?你的朋友,还是你的……爱人……”
      “一名能听懂我的剑音的人。”
      “剑音?”打渔的姑娘似懂非懂,一双水汽蒙蒙的大眼满是迷茫的神色。“公子你是剑客吗?为什么没见过你带剑?”
      “因为我本人,就是一柄剑。”
      “呵呵。”姑娘掩唇轻笑,只当这身如火焰、面似冰霜的男子也会讲笑话。“一柄剑在等能听懂剑音的人,那你是在等你的主人啦?”
      青年难得地抽动了下眼角,挑高了眉毛,但片刻后复又回归平静,不言不语,不置可否。

      第二天又是渔舟唱晚,热心的老汉又来劝了一遍不肯归家的青年。
      姑娘又问:“你等那个人,等多久了?”
      火红的青年漠然回应:“几百年,记不清了。”
      “骗人!”姑娘娇斥一声。“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等几百年?”
      “因为我是剑。”
      “又来了。”姑娘笑了一下,抿着薄唇,踟蹰了半晌才喃喃开口:“公子,可否请教你的姓名?”
      “秋枫暮霞惋红曲。”
      “惋红曲……真是好听的名字,就好像在为这秋天的落叶叹息一样。”
      “是吗?曾有人说秋枫暮霞如同烈火,易将自己燃烧殆尽。”
      青年的音调依旧沉静平和,却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令人悲伤难过的往事。姑娘惊讶地抬眼,正对上青年那双深沉无波的眼眸。“你……别说这么不吉的话。”
      青年望向江水尽头,那一轮沉沦着却仍旧发出耀眼光芒的红日。“无所谓吉或不吉,都已经过去了。”

      后来姑娘还是常常能在芦蒿地里寻见那一抹刺眼的红,直到打渔的老汉病重、垂危、死去,青年仍旧日日站在蒿草深处。少女变为了少妇,少妇又做了人母,青年英俊而苍白的容颜仍是不变,仍是那样冷漠而耀眼。
      女人终于相信了,确实是等过几百年的,这个人,不,或者说,这柄剑。
      “你为什么等在这里,而不去找他呢?”
      “我把他葬在这里,除了这里,我找不到他。”
      “原来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啊……”女子感叹着,又苦笑一声。“哈,也是,哪有人能像你这柄剑一样,活这么久。”
      “我本也是人。”青年垂下双目。
      “喔,难得听你讲起往事。”
      然而青年却不再讲下去了,似乎那往事,让他不愿回顾。
      “他是怎样死的?你又是怎么变成了一柄剑?”
      “他为我挡剑而死。我带着他的剑,代替他走遍大江南北,最终化为了他剑上的剑灵。”
      “你说你有剑音,那么在你成为剑灵之前,他的剑说些什么?”
      “剑音不同人言,并非如我说话一般。”
      “那么他的剑音是怎样的?”
      “用心听吧。”忽然,青年头一次露出微笑。苍白的面孔上淡淡一笑,竟是惊世的美。女子的心跳漏了半拍,却见青年抬起手来,凌空一划,女子便跟着他的动作,阖起了眼睑。
      江风拂面,带着微微的腥甜。风中只闻江水漂流的“哗哗”声,满地芦蒿摇曳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女子心念一动,忽地闭着眼唱了起来: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这是我的剑音,不是他的。”
      女子猛然睁开眼,面前芦蒿在风中兀自摇摆,哪里还见那道火红的人影。

      直到女子垂暮之年,她再次见到了那名青年。依旧是那样,如火焰一般灼伤双目,又如冰霜一般让人心冷。
      老妇忽然想,也许因为他是一柄剑,所以才会这么寒,这么冷。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剑,但你总也像是个人,平时你都是住在哪里的?”
      “山上的枫叶林。”青年淡淡地回答。
      老妇去了枫叶林,只见到了一间破败的山亭,一张几乎辨不出形状的石桌,和一柄插在石上的剑。
      剑身通体火红,红得像秋枫,红得像暮霞。
      老妇伸出手去,想将剑从石上取下。谁知手才一触碰到剑柄,就像被火灼烧了一般猛地缩回。
      原来这个人,只有做人的时候才会这么寒,这么冷,化作了剑,也可以这么热,这么烫。

      秋去春来,春去秋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红衣的剑灵依旧日日出现在江边的芦蒿深处,等待着他宿命中的那人。
      “阿兄,这边这边,渔家讲的芦蒿地就是这边,划快一点啦!”
      少女的吵闹声在江上响起,青年闭了闭眼,准备转身离开,却在下一刻愣在当地。
      “鷨儿,别闹,坐稳了。”
      一抹紫色就这样撞进眼里,依稀是紫色的衣、紫色的发,连目光中那对小妹的宠爱也未曾改变分毫。
      “哎呦,这还有个人啊,吓我一跳!”少女大惊小怪地叫着。
      “鷨儿,不要太没礼貌。”
      “嘁!”少女白了兄长一眼,又对红衣的剑灵笑道:“一身红色,真像只红色的猴!你为什么站在这?”
      “我在等人。”青年的回答无半分的不满,也无半分的认真。
      “你在等什么人?站在这一动不动,像一座望夫石。”少女偷偷笑了起来。
      “一名能听懂我的剑音的人。”
      “剑音?你是剑客吗?怎么没见你带剑?”
      “因为我本人,就是一柄剑。”
      “哈哈哈。”少女大笑起来,对她的兄长道:“阿兄,你看,这个人在练肖话。”
      紫色的青年撇了撇嘴。“是啊,又是剑音剑音的,总拿我听不懂的东西来骗我!”
      “咦?阿兄,你说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啊不,我……”紫衣青年犹豫了,迷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抱歉。”
      剑灵眯起眼来,凝视着对面的青年。“我等你,几百年了。”
      “喂!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红衣的剑灵转身拂袖,衣摆飞扬,带动遍地芦蒿摇曳。
      “步悠云,扫天风,红叶落剑诗;
      旋林径,饮幽光,红叶御剑驰;
      划秋水,写林意,红叶入剑思;
      荡烟微,倾枫语,红叶覆剑志。
      我,在枫叶林等你。”

      最终,兄妹两个还是到枫叶林来了。纵使口中说着百般的不乐意,心里想着千般的不明白,脚步却是鬼使神差,一步一步,踏上山来。
      山上有一间破败的山亭,一张歪倒的石桌,还有一柄插在石上的剑。
      剑身通体火红,红得像秋枫,红得像暮霞。
      少女说起她从渔家那里听来的故事,说有一个人,为他的朋友挡剑而死,他的朋友把他葬在芦蒿地里,把他的剑带在身边,代替他走遍大江南北,最后化作了那那柄剑的剑灵。
      剑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芦蒿地里,等待着挚友的归来。而剑灵所化身的剑,就插在一块石头上。剑身滚烫滚烫的,很多人都来试过了,却从没有人能够把剑拔下来。
      “故事说完了。阿兄,你来试试看哦,说不定你就是剑灵在等的那个人呢!”少女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目光。
      “怎么可能!这种故事一听就是骗人的,那个人和这把剑肯定也都是骗人的。我宁愿相信什么剑音,也不可能相信这种鬼故事!”紫衣的青年插着腰,神气地说道:“再说,你的阿兄我,怎么可能傻到替别人去挡剑。”
      说着,青年伸出手去,握上了火焰般鲜红的剑柄。
      林中落叶纷纷,鸟鸣阵阵,却更显山顶上一片寂静无声。
      泪水忽然溢满了青年的眼眶,自青年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下来。青年默然不语,将鲜红的剑身抽出大石。
      手腕翻转,剑光闪动,几片红枫落下,正落在剑锋之上。
      “一眼可载几多剑,一手能握几多剑,一心可爱几多剑,人生到头终为剑,剑剑爱怨憎。
      挣得一生痴剑名,挣得一身痴剑形,名形俱坏剑长存,生来死去伴剑行。”
      青年任凭泪水划过脸颊,不去忍耐,也不去擦拭。朦胧的眼中含着几分笑意,轻轻道一声:“我的王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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