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米洛

72、第 72 章

　　“我没事。”柯卫卿报以微笑，“谈着他们，让我觉得很幸福，而且总能想起以前明明是很生气，现在却变得好笑的事。”

　　“是哪件事？”煌夜很感兴趣地问。

　　“还是卿儿的。”柯卫卿笑着回答，“天宇顽皮，上课时，偷偷把墨水抹在温朝阳的笔杆上了，温师父不知道，写完诗词，就摸了把脸，天宇和天辰都笑开了，还画了温师父变成大花猫的样子，结果被温师父逮住，一状告到了我这里。”

　　“啊，这事我也记得。”煌夜忍俊不禁地说，“最后，是卿儿站出来认了罪，说和弟弟们无关，是他干的。”

　　“可不是，”柯卫卿摇摇头，“他总是跳出来替他们‘挡灾’，那会儿可气得我呀，因为他撒谎！”

　　“善意的谎言，可不就是担心弟弟们挨罚抄书么。”煌夜笑着说。

　　“可他这么‘奋不顾身’的保护，让天宇和天辰也就更加无法无天了。”柯卫卿叹气道。

　　“我倒觉得挺好的。”煌夜却愉悦地笑着道，“那对孪生子只是活泼了些，我一直担心宫中枯燥乏味的日子，会磨灭了他们率真的天性呢。”

　　“率真？”柯卫卿连连摇头，“卿儿算得上一个，天宇和天辰只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已。”

　　“看你把自家儿子说成大魔头一样。”煌夜为他们打抱不平，“明明长得那么可爱，还很聪慧开朗。”

　　“你与他们相处得少，听他们撒娇着叫你几声‘娘’，就蒙蔽了你的眼睛。”

　　柯卫卿微笑地看着煌夜，接着说道，“不过，他们当真喜欢卿儿，因为这个兄长总是疼着他们，护着他们，比亲爹还要好，所以，就算生性顽皮，也不至于给卿儿惹出大麻烦吧。”

　　“这不就结了，你根本无需担心他们。”煌夜下结论般地道，“没有我们在跟前，他们说不定过得更加逍遥惬意呢！”

　　“呵呵，假若他们过得如此惬意，那么……”柯卫卿的脑袋里，浮现出了景霆瑞，那么吃苦的可就是这个人了。

　　“怎么了？”煌夜问。

　　“不，没什么。”柯卫卿抿嘴一笑，“只是突然想到，这难道是命中注定的？爱卿这么早当了皇帝，几乎和你一样，都是少年天子。”

　　“谁让他是我的儿子。”煌夜洋洋得意地说，“他一定会是一位英明的皇帝。”

　　“……英明吗？”柯卫卿忍俊不禁，看着煌夜，因为这“英明”二字，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贴身太监李德意告诉他的，就在前不久，李德意把它当成是一件宫中的趣闻，讲给他听……。

　　事情发生在许多年前，那时候柯卫卿都还未侍寝，身份是小王爷，常常形同“侍卫”一般伺候在皇帝的身旁。

　　那一日，是晚上，皇上与宰相赵国维，还有其他六部的尚书在御书房议事，柯卫卿不够身份，
　　自然是在殿外候命的。

　　因为要谈及的事务颇多，这一商议竟然就到了深夜，也许是白天的时候，柯卫卿还陪皇上去猎苑骑马，所以实在是太困乏了，就坐在廊檐下的台阶旁，肩抵着立柱睡着了。

　　李德意清楚记得，皇上那会儿已经讲完了话，走到窗边，正要让各位大臣回府休息呢，却突然停住了口。

　　李德意好奇地往外一看，就看到了正靠着柱子熟睡的柯卫卿，看起来是累极了，才会这么不顾仪态，他本想出去叫醒他，可是皇上却转身坐了回去。

　　‘朕之前说的那些，你们再商议商议，看有没有更好的见地。’皇上突然那样发话，让在座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因为该商议的事不都商完了吗？怎么又要重新讨论？

　　‘臣等对皇上的处置并无异议。’于是，赵国维起身答复。

　　‘那，就把刚才决定的那些章程，都复述一遍，朕听听还有无纰漏。’皇上又道。

　　‘什么……？’大臣们更加地惊异了，皇上向来是说一不二，讨厌啰啰嗦嗦的浪费时间，怎么今日就特别地……？

　　‘就由你开始吧。’皇上点了工部尚书，他只得站起身来，从头开始说，这一个个地轮下来，都到后半夜了，皇上偶尔会说，‘轻点声，朕耳朵没聋。’

　　‘是！’尚书大人惶恐地降低音量，皇上还会站起身，像松松腿脚筋骨那样地走到窗边，还往外张望，李德意也跟着偷偷瞧了几眼，柯卫卿一动不动地靠着柱子，还没睡醒呢。

　　于是，皇上又回到座位里，让大臣们继续商议。

　　‘皇上，时间不早了，剩下的，就等明日再议吧。’赵国维说。

　　‘朕都还没乏，你们倒先困了吗？’皇上的音调那可是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岂敢！’赵国维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躬身领命。

　　就这样，皇上硬是把他们留到天亮，这朝霞都染红半边天了，大臣们这才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出御书房，他们都瞌睡得不成样子，走路都是歪斜的，好像漂在水上似的，别提多好笑了。

　　那时，柯卫卿已经醒来，依然守在廊檐下，他还问李德意，‘怎么皇上议事了一宿？’

　　李德意那时，别有意味地看了柯卫卿一眼，接着笑着摇摇头，便转身回去伺候皇上了。

　　待李德意笑意盈盈、绘声绘色地说起来时，柯卫卿才回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他当时，权当是国事繁重，完全没想到是因为煌夜看到自己睡着了，怕大臣走出去时吵醒他，才故意让大臣们在御书房里熬了一宿。

　　这期间，也没有让人上茶，或者点心，可把那些年过半百的臣子们给折腾苦了。

　　‘英明吗？’

　　英明的君主才不会做这么任性妄为的事情吧。柯卫卿暗暗地想，对这件事，也不知该笑，还是摇头。

　　不过最大的惊讶还在于，原来煌夜竟然还为他做过这样的‘傻事’，李德意还说，其实太上皇为您花的心思可多着呢，只是您大多都不晓得罢了。

　　“你一人在想什么？把我晾在这儿。”也许是不满柯卫卿当着自己的面走神，煌夜已经挪了一个位，坐在了柯卫卿的身旁。

　　“过去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但……有些事我不需要知道。”柯卫卿却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因为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这就足以证明一切了吧。”

　　是啊，煌夜对他的付出，岂是几个过去发生的故事，就能诠释清楚的，柯卫卿也为之前心里抱着‘拖了煌夜后腿’的想法，感到很惭愧。

　　因为煌夜的心里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念头，自己这样想的话，只会有负对方付出的感情。

　　如果彼此的位置对调，柯卫卿认为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只为了煌夜能够安好。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事，但这情话可真是动听。”煌夜搂住柯卫卿的肩头，诱人地笑着说，“月色正美，对吧？”

　　然后，煌夜便趁势想亲吻柯卫卿，但是柯卫卿伸手一拦，煌夜只是亲到了他的手心。

　　“这是做什么？”煌夜纳闷，眼神委屈。

　　“我一直想要问你，为何就是爱卿呢？他是长兄如父，对待弟妹们都很好，但那不足以让他登上皇位啊。”柯卫卿放下手，认真地说道，“我以前觉得，你是想补偿我，还有小时候差点被毒害的爱卿，所以执意立他为太子。可现在认为，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事，你是一个英明的皇帝，岂会因为偏心，就把帝位传给爱卿。”

　　“因为一株草。”煌夜眨了眨眼睛，决定回答这个问题。

　　“啊？”柯卫卿却完全不解，问道，“草？”

　　“嗯，就是一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马尾草。”

　　煌夜低头亲了亲柯卫卿的额头，才道，“虽然我一早就决定太子非爱卿不可，但真正让我觉得那是正确的，就是因为那一次中秋的游园。”

　　柯卫卿依偎在煌夜的怀里，静静地听他把话说明白。

　　“我们、爱卿，还有炎、天宇、天辰，那日一同在御花园里游玩。”煌夜微笑着说道，“在那
　　条鹅软石砌成的小道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马尾草，你也知道，那草叶柔韧，不易破坏，天宇跑得太快，被它绊了一脚，摔了一个大跟头。”

　　“啊！我想起来了！”柯卫卿抬起头，语带心疼地说，“那次，天宇摔得可惨了，门牙都差点磕掉。”

　　“是，他嘴唇还直流血，却强忍住没哭，天辰就在一旁安慰说，‘下次别跑这么快啦，要小心看着路。’炎呢，就很生气，嚷着园丁该死，杂草都不除，然后把它连根从石缝里拔起，丢在了一旁。”

　　“后来怎么了？我都忘了。”柯卫卿想不起来，他只记得给天宇擦去嘴上的血迹。

　　“后来，我们就都去了湖边的亭子里赏荷花，就在那个空挡里，爱卿做了一件事。”煌夜一笑说，“他把炎丢出来的草，种到一边的土里了，还双手捧了湖水，替它浇灌。”

　　“咦？卿儿吗？”

　　“嗯。”煌夜笑着点头，“草本是无辜，只是长错了地方，天宇吃了它的苦头，天辰总结出教训，炎呢，‘斩草除根’，绝了后患，只有卿儿，他做了一个最让人意外，却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煌夜停顿了一下，“那便是让它在正确的地方繁衍生息，大燕已经有百余年，都处在征战四方的境地。不仅是我，祖祖辈辈们都想一统天下，只有这样，才能让大燕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战事的火热，让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版图的扩大，也意味着百姓生活不得安定。打仗要钱，要物资，要人力，虽然在这些年里，大燕已经成为第一强国，却依然不能掩盖常年征战，导致的国强民弱。”

　　“打下敌国容易，治理国家就很难，现在的大燕，还不到一统天下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内患，让百姓修养生息。”

　　“爱卿他宽厚仁直，有着一副侠义心肠，他并没有因为一株杂草绊倒了弟弟，就气得辩不明方向。他尊重一切生命，不因为对方是一株低贱的杂草，就无视它生存的意义，大燕此时此刻，需要的就是这样明智仁慈的帝王，只有他才能让大燕越来越繁荣昌盛，直到有一日，真正地实现一统天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