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修罗的城堡 II 暗古堡》Ormosia

315、Chapter 298 诉说(下)

　　“你又在引诱我了。”冷星陷入理智和情感相互作战的煎熬境地。
　　“我只是选择了对我们都好的方案而已。”她觉得A小姐有时候特别像一台结构精密的机器，连那些忽然爆发的情感都是运算的产物，为了达成最优解而展现出来似的，“你很需要我。”
　　“那其他人很需要你，你就会陪伴么？”
　　“其他人不需要我。”A小姐用一种很笃定且冰冷的语气说，“他们需要的是以我为蓝本的臆想，好满足各种无处安放的期待。”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能看到他们的心底。”
　　很久之后冷星才真正理解了A小姐对她所说的话语，除了浮于表面的浅显含义外，还藏着更深的部分，仿佛隐没于海面下的冰山。
　　“你的恋人总需要你吧？”
　　“嗯，我当然会陪伴她。”A小姐回避她探寻的目光，“与其说她需要我，不如说我需要她。我很清楚，没有我，她一样能过得很好，最多只是长时间难过后把关于我的记忆藏在心底，我却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你知道么，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人们能够共享感受和记忆，这世界上就不存在那么多误解了。”
　　“才不要。”冷星果断拒绝，“我讨厌别人窥探我的内心。如果对方值得，直接问我，我会告诉对方。如果是关系没到，即便对方用手段知道我的想法，也只会让我特别讨厌。”
　　“为什么呢？”
　　“内心是属于我自己的。”冷星望着她坚定道，“我的大脑会为了俗世和利益妥协，但我仍希望能保留内心的一片净土。”
　　“我了解了。”
　　“那么，为什么你不一样呢？”冷星记性很好，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因为她是长夜后黎明的那束光。”A小姐郑重道，“于我而言，她是美好的总和。若你从未见过光明，你并不在意身处黑暗，但你只要见过，你便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我觉得她在你心里太崇高了。”冷星想了想说，“恕我冒昧，这样说你的恋人不太礼貌，但我觉得人不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寄托在别人身上。”
　　A小姐扬起眉毛。
　　“并不是针对你，而是我认为，自己才比较保险。你的话让我感觉，你的恋人在你心里已经抽象成了某种极度重要的，概念性的符号，类似于军旗中的那杆旗，被拔走就会全盘皆输一样。实际上并不是，人活在世间是为了感受更多，经历更多，体验更多，美好的东西太多了，一个普通人……大概真的担不起美好的总和这种说法。”
　　A小姐再度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不会生气了吧？抱歉，没有任何针对她的意思。即便我对你没有渴望和期待，若你要听我的想法，我还是会这样说。”
　　“很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想，大概你没有很了解我。”冷星认真道，“这样下定论太仓促了。”
　　“那什么在你心里，会成为那杆军旗？”
　　“人性的光辉一面。”冷星回答，“我不能想象我失去它，对于我来说堕落成一个邪恶的人，比死让我更难以接受。”
　　“如果你不得不在爱人和它之间做选择呢？”
　　“我选择堕落以保全爱人，然后自杀。”冷星毫不迟疑道，“我没法心安理得地背着罪孽活下去。A，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但我很肯定，我永远都无法对很多东西心安理得，愧疚感比死亡更让我恐惧。如果我都不是我自己了，’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感受更多，经历更多，体验更多？”
　　“行尸走肉是不懂所谓感受的，心才有。如果我真的做了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情，虽然我的生命犹存，但心已经死了。”冷星想起了父母的评价，“不瞒你说，我父母听到我这番言论，觉得像我这样矫情的人，迟早死于自我折磨。”
　　“别胡说。”A小姐皱眉，“你会活得长长久久。”
　　“死亡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啊。”冷星伸了个懒腰，口吻非常轻松，“没必要避讳谈论这些，是人都会死嘛。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个人情商很低，总是说一些不必要说的实话。有次他一个朋友的孩子满月，有人说那孩子长大一定发大财，主人就很高兴，结果他说那孩子一定会死，主人直接把他赶了出来。”
　　A小姐没有笑出声，只是轻勾唇角。
　　“换了别人对我说这种话，我根本不会生气，本来就是事实。”冷星一脸无所谓，“最多就是回复一句，’你也一样迟早会死，人都要死的’。”
　　“我觉得值得生气的地方不在于实话，而在于恶意。”
　　“那我也没吃亏呀，反正都会死嘛。如果对方带着恶意，自己更生气吧，我又不在乎这种事。”
　　“你真是好脾气。”A小姐感叹道，“若是换了我，虽然不会发作，大概也不可能再理会对方了。”
　　“这不是好脾气，只是对方没踩到我的雷点。”冷星清醒地自我剖析道，“我可是会瞬间暴怒的人，别人发脾气还有预兆呢，比如下雨前先起乌云。我没有，直接就是大晴天的，一道霹雳下来。”
　　“比如说？”
　　“之前那个男生要揪你领子的时候，我就是瞬间暴怒。”冷星一提起这件事眼底阴云密布，“当时我手里要有刀，能把他手剁了。不开玩笑。”
　　“因为你在意我啊。”A小姐面上没有喜色，语气却泄露了。
　　“实不相瞒，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人我就觉得不顺眼。以我的颜控本性，对方长得好看，我都不会特别讨厌，除非触及底线，否则漂亮的脸在我这里就有豁免权。然而他长得是很英俊，我却非常反感他，仿佛八字不合，凑在一起气场都不对劲。”
　　A小姐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为我有一张漂亮的脸而高兴。”实际上真相远远不止这点，“所以我在你面前做错事也有豁免权。”
　　“不可以触及我的底线。”冷星正色道，“虽然我也很难说清楚那究竟包含哪些内容。”
　　“我的底线倒很简单。”A小姐摊手，“不伤害我的恋人，不破坏我的成果，其余都无所谓。”
　　“看到社会上发生的恶劣事件呢？”
　　“与我无关。”A小姐淡漠道，“并不发生在我身上。”
　　“但是人有社会责任啊！比如看到犯罪，制止是应该的吧？”
　　“我去制止了，还要警察做什么。”A小姐不以为然，“没有存在价值的人没有存在意义。我越俎代庖等于剥夺他人的价值和使命。以我的所见所闻，多管闲事往往没有好结果，偶尔例外，但我认为没必要为这些偶尔破例。”
　　“我觉得你在否认世界和你的联系。”冷星一本正经道，“人与人的联系并不是孤立而单向的，是动态且交织成网的，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循环。如果你面对恶而不制止，人人都这么想，那迟早世风日下。”
　　“世风日下也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不错了。”A小姐冷声道，“大把的人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还总想插手别人的事情，所以这世界才一团糟。很简单的道理，譬如食品安全问题，就是因为多个部门管理，责任划分不明确，才会相互踢来踢去。”
　　“我很难接受你的想法。”
　　“没关系，你不用接受。”A小姐为她倒了一杯水，“你按你的原则，我按我的想法，互不干涉。我不闻不问的危害也不会大于主动作恶，无需非得强迫我变得心怀他人。有很多人会像你一样热心，你们便足以制止这些恶劣的作为了，不缺少我一个。”
　　“是因为经历让你如此，还是因为……”
　　“我天生如此。”A小姐给出答案，“我天性就不喜欢和外界有过多联系，因为在我看来毫无必要。我的恋人曾控诉这一点，说我十分冷漠，我的朋友还将其归结于我的经历，她则认为我生来冷血。我很赞同她的说法，她察觉到了真相。”
　　“你听到这种话不会伤心吗？”
　　“很难说。按理来讲不会，因为我不认为这是缺点，但我知道她在控诉我，对我很不满，这让我难过。其实按照你的说法来想，我没什么可难过的，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如果不是真的被气到，讲这种话也很过分啊。”冷星低声说，“就算你再冷漠，她也不至于不懂自己对你的意义吧，还这么锥心。”
　　“我不怪她，是我气到她了。”A小姐几乎要望进她的灵魂，“我惹怒了她，她锥我的心，很符合她公平的理念。”
　　“恋人之间有必要那么……”冷星忽然住了口，“算了我不说了，显得我挑拨离间似的。”
　　“冷星，我是当事人，我也不在意。”A小姐强调，“即便你惹到我，自己还纠结于此，只要我原谅了，我也不希望你揪着这些说。我很高兴你心疼我，但我甘之如饴，因为是她给予的。”
　　“我懂了，不会再说你的恋人了。”冷星点头，“没必要什么事情都非得说出来不可。”
　　“你很坦诚，这令我高兴。”
　　“我觉得你不高兴，只是修养让你没法发作而已。”冷星点破另一部分真相，“我也不是没有犹豫要不要说那些听起来对你恋人很不友好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因为我对你有感情而对她有意见似的。”
　　“我知道不是。”A小姐抓住她的手，“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你能这么直接地信任我呢？”冷星却在退缩，“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你希望我不相信你吗？”冷星摇头，“那不就完了？”
　　“我只是怕你……唉，就像刚才说得一样，自己最保险。”
　　“你放心，我并不是随便相信你的。”A小姐微笑，“只是你不知道这份信任背后的理由和动机。那无关紧要，你知道我相信你，就足够了。”
　　“那你愿意继续相信我吗？”
　　A小姐颔首后，冷星问道：“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去做健康检查吗？”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问你是例行检查，还是有其他什么，你回答我——都有吧。”
　　“是的。”
　　“那……”
　　A小姐望着冷星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手指弯曲的弧度和紧绷的力度泄露了对方内心的痛苦，然而动作又极为克制。冷星并不知道，再向下一点，她就能触到那条红线。
　　那条让A小姐必须在八月盛夏穿上长袖来掩饰的红线，细细一条，盘桓在手腕之上。
　　“你很想知道吗？”
　　“嗯。”
　　她们的语气都轻柔似风，生怕大声便惊扰了什么似的。
　　A小姐注视着冷星的眼睛，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星子划过光又于深处湮灭。她的嘴唇张开，却迟迟没有开口，如酝酿该将这一切如何说出一般。
　　冷星刹那间有了一种分外奇特的感觉。她觉得对方有千言万语要诉，但又压抑到了极点，似陨石轰击月球，本该溅射起惊天动地的轰响，可终究还是静寂无声。
　　那神情让她感到怪异的熟悉，仿佛对方在努力剖开胸膛，挖出一颗带血的真心。
　　“是贫血。”她最终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