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Chapter 269 漫长一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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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见过太阳。
——艾米丽·狄金森[美]
（以下为千汐月写给冷星的信。)
冷星：
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早已经忘记我是何人，但那无关紧要，我们终会在前方相聚。
首先，很抱歉让你忍受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我极少真心道歉，更从不认错，因为我坚信时间自会证明我的正确。
可至少在这些事上，时间证明了我的错误。
你很讨厌我隐瞒你那么多秘密，利用你的情感规避问题，我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但我确实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想，我永远无法做到亲口对你说出这一切，哪怕用文字表达，此生或许也仅此一次。我从不剖析内心，因为没有这样的习惯，更不想深层挖掘自己是怎样的人。
卸去外壳后，呈现在面前的是苍白而无趣，近乎于无的自我。这样漫长的生命中，没有值得我记录的事情，我也未曾为自己而活。
然而在某个时间节点后，我时常会设想另一种可能性。抛开这光鲜却沉重的枷锁，我是否能拥有常人的幸福？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或许我早已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东西。
永远不动声色，波澜不惊，我真的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也无法回答自己。我极少有强烈的欲念，发自内心地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过多的记忆模糊了所有感情，何况如你所言，若是他人的感情容量像一片海，我便只有一个湖泊。
似乎除了抱歉，我再也没能对你说过其他，而你并不想要我的抱歉。
你很难想象这段时间我经历了怎样前所未有的痛苦，哪怕你的痛苦远胜于我。你的痛苦在于被我蒙蔽，而我的痛苦在于无人可说，也不敢说。
因为我不敢彻底信任除你之外的人。
那件事后，我一直在后悔我如此冲动与鲁莽，明明退让便足以风平浪静，我却一定要与你争个高下，结果我们两败俱伤。
读到这里的你，一定在猜想我是什么人吧？以上所写的一切，让你感到云里雾里吗？
我只能向你承诺，将在未来合适的时机毫无保留地回答你所有问题。这承诺我做过许多次，换做我是你，也会怀疑对方是否只是开空头支票，用胡萝卜引诱着驴子周而复始地拉磨，而永远不会给驴子那根胡萝卜。
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了。发生了太多事情，又岂是一封信能够概括的？我可以向你承认，我并不希望此刻的你能够读懂这封信。
那件事后，我一直关注着你所经历的一切。毫无疑问，这近乎自虐，但也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慰藉。我如暗夜中的跟踪者般窥探着你，用尽各种手段，只为掌握你的动态。哪怕只是得到几句录音，或者几张照片，都久久难以平静。以前触手可及的东西，那段时间远在天边。
这确实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
我不放心，更不甘心，但无计可施。我只能远远地观望着你，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安然无恙。我藏起情绪，戴上假面，借着某个机会见到你，想要看你一眼，可惜很快被你识破。
我们只能在僵冷的气氛中相对而坐。我不得不承受你的愤怒和失望，不过我知道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我做出了选择，理应承受后果，无可辩驳，也不该奢求你的谅解。然而我还在天真地企盼着，有朝一日当你得到全部答案，你会理解并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此刻我已经知道，你不会，只是你不忍心在我面前一遍遍重复这事实。我的确触碰了你的原则，而你又无法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哪怕你曾想要如此。无法和解的问题，唯有避而不谈。
我们心照不宣地绕过那刺痛你我的桩桩事件，像遮盖住狰狞的伤口，留给彼此所剩不多的体面，以及未来的可能性。
不过我在此向你承认，我从未忘却，将来也不会忘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并非记恨，恰恰相反，只为不重蹈覆辙。
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即便像我们这样的关系，也不得不如我所经历的日常生活一般，学会隐忍和妥协。这绝非怨怼于你，只是我以前从未想过，我让你忍受了多少在你的年纪不该忍受的东西。
随时可能被杀死的风险，控制欲和冷暴力，以及难以企及的渺茫未来。我相信你也已经厌倦了我的抱歉，毕竟在过往的时光里，我偶尔会说，但依旧故我。
令人最绝望的是，无论做出什么努力，都不可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你相信命运是早已谱写好的么？我从来不信，可能因为我一贯坚信自己的正确，这当然也可以解释为狂妄自大，正如你在某刻向我喊出“你不觉得你做事从来都特别独断专行吗？”，可能也是因为，若是承认命运无法违拗，会让我非常绝望。
如果非要让我回忆过往，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的一生中，有三次我感到极度绝望，尽管我经历过许多事情。
有一次我已经忘却所有细节，但我知道那与我爱人的死亡有关。
有一次强敌在前，我面对着在当时看来必输的结局。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并不想轻易死去。
最后一次与你有关。我可以向你坦白，因为这无关紧要，既能达到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又不会暴露我的身份——我害怕你死去。
我只在此，你第一次读到这封信时感到不知所云的那一刻，向你清楚明白地承认一件事情，那便是我害怕你死去，胜过害怕自己死去。
你无需追寻为何你会忘记我，那并不重要。时间自会给你答案，在最需要时遍寻不见的物件，往往会在你放弃找寻时主动出现，记忆也是如此。
有些时候，忘记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我体会过失去记忆的痛苦，但当想起一切时，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宁愿从未经历过这些事情。
原来我也会有这般自欺欺人的时刻。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数次面临生死危机，只不过都有惊无险地避开了。然而危险如影随形，你终究落入陷阱。
我做却出了险些让我后悔余生的决定，尽管再来一次我很可能依旧如此决定，而且这决定在某种程度上也符合你的心愿。
让你得以达成你所憎恨的人都承受最糟糕后果的结局。
只不过我知道，在你内心深处，还确实在某些瞬间期盼着相反的结局，为你曾不舍放弃的情感和执念。
我只能请求你的原谅，也坦诚我想要得到你的原谅，哪怕我不配。
我不敢问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抉择。反正无论你怎样选，我都会承受一定程度的失望。
为你背离了我所认知的你，或为我最终还是……
在相遇的未来，你自会明白我此刻所言的含义。
可惜不会有如果。唯一令我庆幸的是，我没有走向那个最为绝望的结局，那便是你的死亡。此刻的你很难想象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你必须活着，哪怕我站在你面前向你坦诚我的身份，你也会为此而感到诧异。
在这封信里我不会试图诱导你做出任何错误的理解，尽管我如此对待过许多人。等到那一刻，若你还有不懂之处，都可以直接问我，我用我的所有向你保证，我必定毫无保留。
冷星，我可以讲给你我的过往了。曾经我被人陷害，遭受了三天的严刑拷打。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也无比煎熬，我看不到任何希望，但也并没有心生绝望，因为我无暇去想。我没有濒临疯狂，只是濒临死亡，用尽全力忍受做遭受的种种。拷打者用了一切我所知道的残酷手段折磨我，试图逼我就范，但我没有屈服。
在那时，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打算。我的确不甘心，可我也不会为保留性命而卑躬屈膝，毕竟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没有以待来日的机会。
而且拷问者了解我是怎样的人，断然不可能因为我卑躬屈膝而放过我。
我不知道我最亲密的朋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将我带出，很多次我试图问她，她都选择避而不谈。我开始想要知道，后来则惧怕真相，因着几乎从不流泪的她，每次都会泪光盈盈地拒绝回答，想要转移话题。
当我知道你濒临死亡，你所遭受到我曾经遭受的极度痛苦时，我终于领会她想要回避的心情。
只是试图回忆的此刻，我都感到手腕不受控制，笔尖在纸上颤抖。
原来我也会有惧怕的时刻，惧怕到连尝试都不敢，宁愿付出惨烈的代价去搏得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
哪怕那希望如此渺茫，我也愿意交换。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我这样的感受——在你未曾感受过温暖时，再凛冽的寒冷都可以忍耐，但只要你见过火种和阳光……
你便无法再忍受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Chapter 269 漫长一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