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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翠袖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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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宫里的日子极是清闲,除了每天早上固定的请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人到我这儿来,甚至我自己都怀疑我这样下去要闲出毛病来。
但是,每日的悉心打扮是免不去的。三青色的芙蓉月裙在身后迤逦展开,发丝间用精致的步摇装点,其上雕有芍药花的图案,将大部分的头发在头顶高高盘起,只留一缕从胸前垂落。蘸着骡子黛小心翼翼地描出远山眉,轻轻扑上一层粉。随后,寻来赤兰陪我去外面走走。
说来也怪,这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不去招惹旁人,也没人四处找麻烦。我估摸着,太子这几天总该过来了吧。
迎面而来的是顾紫嫣顾美人,她今年才十五,本就年轻,四处瞧着,显得格外活泼。一件亮红色的齐胸襦裙十分耀眼,头上的鎏金玛瑙簪子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她先向我行礼,我也回了个礼。
“顾美人今天真是漂亮,看你这样笑,是有什么好事啊?”
顾美人得意地指了指头上的玛瑙簪,说道:“昨儿个太子来看嫔妾,就赏了嫔妾这个簪子,嫔妾自然高兴啊。”
她眼角之间笑得单纯,我也不好再说。只是心里阵阵发凉,为何太子连美人那里都去过了,却独独略过我去呢?
我赞叹道:“太子殿下对你还真是青睐有加,这福气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顾紫嫣一个劲儿地点头,亲切地挽过我的胳膊,撒着娇说道:“良媛姐姐,所有人里面就数你长得最好看,太子殿下肯定会喜欢你的,等太子殿下去看过你之后要是赏了你什么东西,肯定也是最新鲜的,你可一定要给我看哪!”
我哑然失笑,拍拍她的手背,说:“傻丫头,怎么会不给你看呢?你呀,就老老实实地呆着,等着太子再过去你那儿吧。”
她的双颊绯红,整个气色更加灿烂,如同绽放的芍药那般绚丽。她亲热地问:“良媛姐姐这是要去哪儿?不如一起逛逛吧。”
我欣然应允,一路和她唠着家常。我告诉她我有个表妹叫安玉如,和她年纪一样大,也像她这般灵秀,说话横冲直撞的毫无遮拦。紫嫣就一个劲儿地傻笑,引得后面的几个宫女也忍不住笑,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我的失落情绪暂被抛之脑后。
我们穿过后花园来到了皇帝后妃的住处,紫嫣神神秘秘的对我说道:“姐姐,你随嫔妾去看柔贵妃吧?我前些日子打听到了她的住处,听闻那个女人十分跋扈,和这个金良娣一般无二,在她的地盘儿里训起人来可是能吓死一头老牛!嫔妾今天真想一睹为快!”
我在她脑门轻轻一弹,她“诶呦”一声不再说话了,我责怪道:“你这头小牛就不怕被她吓死啊?”
紫嫣朝我吐了个舌头,就不说话了。我和她静静走着,沉默了一阵。到底她是沉不住气的,没一会儿又问道:“姐姐,你知道冬塞宫是什么地方么?”
我摇头说:“不知道。谁住那里?这名字可真不好听啊。”
紫嫣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嫔妾听嫔妾的宫女说,冬塞宫是个冷宫,专门关押一些被废的或是有罪的女眷,听说很是吓人的。”
我皱皱眉头,瞟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呢?一会儿要去看柔贵妃吓死牛,一会儿又要去冬塞宫看坏人,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你不惹事儿才怪呢!”
紫嫣固执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嫔妾简直都要无聊死了!这宫里不像我家,我家的那些丫鬟啊,都特别会玩,天天围着我!可是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个都像死人一样,让她们做什么她们都做,就是不陪我玩。我看其他姐姐都那么安静,那个金良娣嘴上不饶人,依嫔妾看,就姐姐待我最好了!”
我嘴角微扬,暗想,我不过是前些日子吩咐赤兰给她送去了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她就这样记在心上,这样姐姐妹妹的叫着。顾紫嫣的性格直爽不是表象,也许是年龄的原因,心思单纯的很,我大概不必再防范她了。只不过,这个女子在后宫的生活,怕是也不好过。
紫嫣突然一回头,对后面跟随我们的宫女们吼道:“喂,你们都下去,我和良媛娘娘有贴心话要说,你们不许跟来!”
她的宫女行个礼就下去了,赤兰迟疑了一下,我也示意她离开。
紫嫣拉起我的手便跑,她脚步飞快,我要大步跑着才跟得上。平日里很少这样跑动,没几步便气喘吁吁,原本想问她,却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余光看见这一路上遇到的妃嫔和宫女们惊愕的目光,心里只能暗暗求她赶快停下。
头上的几缕碎发顺着额头披散开来,脑门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喘了几口粗气,上接不接下气地问:“你……你干嘛?”
紫嫣也喘了两下,她指着我身后说:“冬塞宫,叫你陪我来嘛!”
我回头一看,冬塞宫的匾额就在我后方,乌色的漆皮已经脱落,破旧不堪。门前长满了杂草,整个门脸破败得甚至不如一个市井小民的茅草屋。宫门紧闭着,铜环上有一股令人厌恶的铜锈味儿。我连忙把紫嫣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愤怒地说道:“小祖宗,你来这儿干嘛!”
紫嫣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乞求着说道:“娘娘,是嫔妾不好,可是这里关着嫔妾的姑姑,嫔妾想来看她。但是嫔妾听说冬塞宫闹鬼,不敢一个人过来,所以才叫姐姐来。”
我欲言又止,还是没说话。无奈叹了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富丽堂皇的楚堇城,就遗落下这样一个蛮荒之地。这里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墙皮都掉光了,地面上满是淤泥,散着恶臭。阳光怕是仅有的恩赐,这里的阴冷之气,与门外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
我穿过一道院子才看见人影。女人们抱着干草席地而睡,她们衣冠不整,头发撒乱着,慵懒地靠在一堆麻袋上面晒太阳。见我们进来,眯起眼睛看我们一下,也不动。紫嫣拽着我的胳膊躲在我身后。我轻声问她:“你姑姑是谁?”
紫嫣捂着鼻子,眼中泛起了泪花。
“是……是昀妃。”
我克制住心里的诧异,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昀妃?在我进宫前圣上要赐死的那个昀妃么!她没死?
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我走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女人面前,问道:“你们哪一个是昀妃娘娘?”
女人们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我,静默了一阵,一个女人夸张地笑起来,说道:“我们这里没有娘娘。”随后,所有的女人都随之而笑。她们的笑声粗俗、癫狂,我心里直发毛,捏紧了拳头——至少在这些女人发起疯来的时候,我还得准备还手。
“到底谁是昀妃?”我用我最冰冷的声音问。
那个带头发笑的女人指着一个角落说:“她,她就是!前些日子刚来的!瞧她那副大义凛然的蠢样儿,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被皇上宠幸么?”
女人们又发狂一样地笑了起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角落里的女人,衣服也很破旧,但看起来却像是精心梳洗过的,头发挽了一圈垂在脑后,尽管样式单一,却很整洁。她蜷缩在两块草垛之间,目光之中难掩清冷之色。
紫嫣先我一步冲了过去,在昀妃面前坐了下来。
“姑姑,我是嫣儿啊!”她急切地喊道,一双大眼闪起了泪光。我也跑了过去。
昀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神还带有光芒,她显然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去意识的。心中千千万万个疑虑都涌上心头,我忍住不说话,听着她如何回应。
她宠溺地抚摸着紫嫣的脸,淡漠的脸上露出了绝美的笑容。听闻圣上是最喜欢昀妃的,但是在各路老臣的逼迫之下不得不把她杀死。这件事情当时在朝廷上闹得不可开交,我那时候猜想他们不过是觉得昀妃让皇上夜夜春宵,怕皇上因为她伤身误国,为了皇帝才要求赐死她,我也就没仔细打听这件事。现在看来,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紫嫣哭哭啼啼地问:“姑姑,他们把那个宫女杀了么?他们真的没有为难你?”
昀妃款款开口:“没有,谁都没有为难姑姑,姑姑很好。你出去之后,可不许说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句坏话。”
紫嫣点点头,趴在昀妃肩头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昀妃轻轻抚摸着紫嫣的后背,突然回头望向了一旁的我。我与她四目相对,不,她一定不是那种所谓“红颜祸水”!她颇具姿色,却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并非矫揉做作的小女人,而是一个富有睿智的女子。
我盈盈一福,说道:“昀妃娘娘,嫔妾沈良媛。”
她不屑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狐疑道:“你姓沈?可是安老爷府上的人?”
我点点头。
顾紫嫣也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看我们。我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应对,昀妃用命令的口气向我发话道:“好好辅佐太子,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昀妃和紫嫣又亲密地说了几句,我侧耳听着,无非就是保重、珍重之类的。昀妃也不让我们多留,努努嘴让我们出去。
我和顾紫嫣出来,我扶着她的肩膀,认认真真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紫嫣恐惧地看着我,委屈地说:“我……嫔妾真的不知道,嫔妾只知道不久前皇上和皇后都决定要杀姑姑,可嫔妾进宫的时候收到了姑姑的信,姑姑说赐死那天皇后杀了一个宫女,然后就把她带到冬塞宫来了。其他的事情,嫔妾真的不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杀她么?”我问。
紫嫣的泪水哗哗地往下流,哽咽着说:“怎么不想……是他们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看她瞪大双眼极是恳诚,这之中应当没有什么疏漏的。我想她没有说谎,只是昀妃应当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我不好定论她的故事和我的家变、安以道他们的决策有没有关系,但是楚堇城里的秘密,实在是太多——多得吓人。
匆匆赶回娉兰宫的时候,赤兰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见我进门立刻迎了上去,抓住我的袖子急急忙忙地问:“娘娘你去哪儿了?太子刚刚来过。”
我顿时傻了眼,“他人呢?”
赤兰白了我一眼:“太子殿下来了见你不在就很生气,奴婢让他等一会儿,他说他没这个兴致,然后就走了,还说……”
平日里很少见到赤兰支支吾吾不说话,我也急了:“他说什么了?你对我有什么好瞒的?”
赤兰声如蚊讷:“他说既然你不欢迎他,那他以后不会来娉兰宫半步。”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一团。我无法见到太子,老爷的任务我就没法完成,还会让董老爷、杜子辰他们也心神不宁。我只得大骂自己糊涂,不应该和紫嫣跑到冬塞宫去的。
金良娣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进来,手扬到半空,击了三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换来了我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闷响。
“沈良媛,你可真有本事啊,还没让太子殿下见到,殿下就说再也不来了。这出戏可真是精彩!”她挑衅着说道。
我也并不显出恼火来。我自顾自地喝了一杯茶,装作没看见她也没听她说话的样子。金良娣夺过我的茶杯,骂道:
“你在这儿演戏给我看啊?你知不知道册封那天的时候所有人都来本妃的秀苒宫请安,你是有多大的架子啊,连本妃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你罪有应得!一个好好的良媛,不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反而到处乱跑。你总该知道什么叫规矩吧?”
我实在不想和她争辩,把茶杯重重一摔,就起身往里屋走。金良娣还追了过来,我一把推开她,喊道:“赤兰,本妃乏了,今天不再见人,送客!”
那天这么一闹,我就在太子宫里出了名。金良娣逢人就说太子对我的不满,还有我对她的不恭敬。没过多久,铺天盖地的传闻也接踵而至,比如说沈良媛对太子妃杜筱大不敬,对太子和皇后怨毒,在宫人面前仗势欺人等等。我很少出门,但请安时人们指指点点的议论让我一时也难以承受。
金昭每次见了我都恶言相加。
我只不过是在面子上给了她一点难堪,她竟然这样对我。想到这里我也会恼羞成怒,不过用不了多久,我就想清楚了,来日方长,我或许还得对她感恩戴德呢!
紫嫣每天都过来看我,向我表述她的愧疚。我既没有骂她,也没有说不怪罪她。所以紫嫣每次来娉兰宫都诚惶诚恐的,就怕一不留神又见罪于我,每次过来还都带些点心或者首饰过来。我不置可否,一一笑纳。
转眼一个月过去,天气也转凉了。太子果然没有来我这儿半步,杜筱每次见我也不说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原本以为宫里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墙头草们会落井下石,在饮食和起居上苛责我,但是,一切照旧,我的伙食丝毫没有减量,一切俸禄照旧。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这只是我艰难岁月的开端。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
我这才明白后宫女子的落寞,不仅仅在诗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