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百传》闻一声

16、第05章：何方神圣（三）

　　碧草萋萋，白云悠悠，天地间一片通透之景。
　　青草味在奔驰的良驹身上若隐若现，周围一片芳香怡人。自客栈出来，一路向西，已是一天一夜。醇东煦骑着马沿路找去，不见半个炊烟，更别提人影。
　　马背上的连路依旧昏迷不醒，可那血液就仿佛没了闸门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染的棕色的马儿都变成了红色。

　　茫茫草原，何处才有神医？

　　醇东煦下马，远眺前方。这里的景致又跟别处不同，地毯式的翠绿色，包裹住了千万朵正待开放的花骨朵儿，这些花骨朵儿有异于一般的红，是一种看一眼就深深迷恋上的妖红，被风一吹，沙沙沙的，凭空竟营造出一种梦境一般的美感。
　　他情不自禁朝前走了一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地上的那些绿草仿佛没有根似的，被震飘起来，离地一尺后，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心下大奇，又走了几步，脚边刚落下去的青草再次被弹了起来，一会儿后，又悄悄落了下去。如此周而复始，仿佛没有重量。
　　——这到底是什么草？
　　醇东煦被挑起了浓重的好奇，刚准备再跑几步，看这草还会有什么变化，冷不丁，一声叱责突然传来：“喂，臭小子，乱走什么！你这般糟蹋灵草，不怕遭天谴吗？”

　　灵草？
　　醇东煦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层云渺渺千万里，绯色的光芒洒向斜坡，斜坡顶上，一位金发少女叉腰怒瞪着自己。她的发丝卷曲环绕在肩膀两侧，而眉间，却刻着一道闪电状的金砂，金砂耀眼，在阳光的映衬下醒目异常。她有一双大而亮的眼睛，鼻梁高耸，嘴唇饱满，不似中原女子的柔美，却有着西域美人的风情，只消一眼，就让人过目难忘。
　　醇东煦怔怔望着她，望着她皱眉，望着她挥手，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突然，金发少女惊呼：“郡主，你干什么——？！”
　　一道白影扑来，醇东煦瞬间回过神，待看清那白影是什么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老天，竟然是一匹狼！

　　几乎就在同时，他的背后突然贴上了一双手，紧接着，一股力量就穿过他的身体直直朝那匹狼打去，气流涌过，白狼被打的嗷嗷直叫，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巴巴逃向金发少女。
　　醇东煦回头，当看到救自己的是谁时，只觉一股热泪盈眶，他叫了一声：“阿星！”伸出手，狠狠将他抱入胸膛。

　　不错，来人黑衣星目，正是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他生死离别的莫牵星。

　　他逃过来了？
　　还是他真的打赢了对方那么多人？

　　醇东煦心里全是问号，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却听莫牵星突然对金发少女道：“姑娘，这是你的狼么？”
　　白狼低声呜咽，以一种充满了敌意的目光死死瞪着莫牵星。
　　“郡主，乖。”金发少女蹲下安抚白狼，倏然抬头，冷冷注视着他们，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为什么要来这徘徊草原？”
　　徘徊草原你家开的啊？还不准人来了么！
　　醇东煦还对刚刚白狼的事心有余悸，想呛声，可看到金发少女美丽的面孔，不由动了怜香惜玉之心，便耐着性子道：“姑娘，我们来这里是想找神医百草——郑先生的。我的大哥受了重伤，现在生死一线，只有百草先生能救，可我已在这草原迷路了半天，连一个民宅也没看见，姑娘应该是草原的人吧，还望姑娘帮个忙，给我们指一下路罢。”
　　金发少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上的连路，当看到那流血不止的腹部时，微微皱眉，说道，“你要救人，自当去找大夫，把人带到我们这里做什么？草原自三年前起就不再招待外人了，一年前更是被朝廷划分为私人土地，你说救人就救人，说带路就带路，倘若别人也跟你们一样，今天张家来提个要求，明天王家来提个要求，我们徘徊草原也太好欺负了吧？”
　　“姑娘，我大哥的伤非普通大夫能治好，只有百草先生能治，倘若不是真的没法子，我们也不会特意跑来此处……”
　　金发少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看你们的打扮，是江湖人吧？小小年纪，不修身养性，却整天好勇斗狠，如今受伤了，知道要找神医救命了——早干嘛去了？哼，快快离开！徘徊草原不欢迎你们！”
　　“好勇斗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好勇斗狠了！”醇东煦气的磨牙，心里狂骂，这死丫头，装什么老成，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小小年纪”，他看她年纪，跟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嘛！
　　却听莫牵星突然问道：“姑娘，徘徊草原可是住着五大高手之一的‘北极星’——哥舒崖前辈？”

　　听他这样说，金发少女一愣，紧接着，满脸警惕地望着他：“你们不是来找神医百草的么，怎么又问起了北极星？”
　　莫牵星实话实说：“我的师傅是启明星，之前他一直说要带我来徘徊草原见他的老友，哦，他的老友就是北极星哥舒崖前辈……前阵子我不幸跟他走散，我们约好，若是一直找不到他，就直接到徘徊草原来等……”
　　“等等。”金发少女打断道，“你说你是启明星的徒弟？”
　　莫牵星诚恳地点点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你年纪不大，疑心的毛病倒不小。”醇东煦终于找到机会反击她了，抱胸嘲讽道，“你可以一直扣压我们，直到启明星前辈出现。到时候我们跟启明星前辈当面对质，是真是假，立马知晓！”
　　金发少女沉吟了一下，似在考虑他这话的可行性。
　　好久，她终于道：“你们跟我来。”
　　这是同意了。
　　莫牵星和醇东煦彼此对视一笑，不再废话，两人一个回头牵马，一个扶好连路，就这样跟在了金发少女身后。

　　绿草如茵，白狼欢快地奔跑着，地上的无根之草随着他们一步一步的踩踏，缓缓飘起到半空，停了一段时间后，又轻盈落下，接着又被震起，落下，震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神奇的景致看的莫牵星一阵惊奇。
　　“这草真古怪，为什么会这样？”他低声询问身旁东煦，东煦努努嘴，示意前面带路的金发少女，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这个你得问正主。
　　他便看向正主。可这个正主，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只埋头拼命赶路，一次头也没回，更别提跟他们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了。

　　算了，还是别问了，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们。
　　莫牵星野兽般的第六感发挥作用，他无声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装哑巴。

　　三人一马就这样静静行走在徘徊草原上。很快，东煦就因为要照顾马上的连路，与莫牵星拉开了一段距离，走到了最后。
　　草原的空气凉爽而清新，有风微微吹过，舒适的温度让莫牵星恍惚产生了一种已到秋季的错觉。他抬头，不经意间扫向前面的金发少女，阳光下，她侧面的轮廓宁静美好，长发飘逸，散在身后，宛若天边金色的流云，偶尔拨动，瞬间美的让人失去呼吸。
　　莫牵星不由扬了扬嘴角。他想，也只有这般开阔无垠的草原，才能生养出如此明媚的异族少女吧？

　　也许是他视线停留的时间过长，突然，金发少女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他盯着她走神的样子被她抓了个正着。
　　莫牵星一愣，当即微微一笑，以示友好。
　　这笑容，无比清澈，无比坦荡，没有丝毫扭捏，反倒看得金发少女心里微微一跳，别过了头，可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发了出来：“……你脚下的草，名叫‘蹉跎’，而周遭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唤作‘光阴’，它们是徘徊草原的象征。我们草原有句老话：蹉跎不长根，光阴不开花。蹉跎长根时，刻骨是一生。”
　　“刻骨？”莫牵星重复。
　　“是的，蹉跎草长根，光阴花就会盛开。那是我们徘徊草原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这些光阴花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等到了那一天，全部飘到空中，随着时间的变换，花瓣也会变色，红黄蓝绿，层层叠叠，交织成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模样，让人叹为观止，从此铭记一生……”
　　金发少女的语气有羡慕和向往，听得莫牵星不由一愣：“你没见过？”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没见过，这只是徘徊草原的古老传说罢了。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长根的蹉跎草，这些花骨朵儿也是，从来是还没开花就枯死了，没有一次能飘到空中过。而且……”
　　金发少女突然顿了顿，“老人们说，看到光阴花飘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蹉跎长根时，刻骨是一生。这话，不仅是说看到的人会铭记一辈子，还在说，看到的人，都会受到草原的诅咒，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草原诅咒？
　　刻骨铭心的恋情？

　　听到这里，莫牵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痛。这种痛，是那种无法言喻的钝痛，只有一下，却如此突然，他惊慌失措，赶紧摇了摇头，想忽略这种感觉，却听金发少女幽幽叹道：“不过，传说毕竟只是个传说，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