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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救 赛罕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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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娜楚将政务交给了软禁起来的部日固德,也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又让几个心腹辅佐他,但是一切命令都要哲恒阿噶同意才可以执行。部日固德不知是被乌娜楚的威严所迫,还是被软禁的这段时间有所感悟,他也收敛了冲动的性子,开始好好表现。
乌娜楚刚走两天,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赛罕在练马休息之时,被一名放羊的妇女挟持了。她要用赛罕来交换被囚禁的丈夫。她因为丈夫被囚禁而遭到周围的人唾弃,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这一个月过得十分辛苦,精神几近崩溃。这几日正好碰上了赛罕在她的毡包附近练马,便弄来了迷药放在水里,主动过去端水给她喝,然后用刀子把赛罕挟持了。
部日固德接到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马上放了这个囚徒,还是派人解救?要是放了囚徒,势必会让更多的人走这条路,但若是解救,又怎能保证赛罕没有危险?可这是他要处理的第一个危急事件,若处理不好,必然会被乌娜楚小看,众人也不会服他。怎么办?
在格斯里将军的建议下,部日固德亲自去跟这个妇人谈判,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而孟阔、铁木尔等紧随其后当护卫。
这是个粗壮的妇人,看样力气不小,众人离她还有十几丈的距离的时候,她拿着刀子指着赛罕的脖子,不让人们靠近。晕乎乎的赛罕已经被折磨得精力耗尽,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的手被破布绑着,手上脸上都有割破,白皙皮肤上添了几条鲜红口子,血还没完全止住,脖子也出现了血点。孟阔看着她更是一阵心痛,他观察了周围的地形,考虑了诸多情况,上前跟部日固德和格里斯将军商量起来。
根据他的计策,部日固德先听妇人哭诉一番,然后表示同情,说可以考虑一下,随后要求派人查看一下赛罕的伤势,否则三公主死了,也就不用放人了。妇人刚开始不同意,部日固德他们商量了一下,便让孟阔去看,“他只是个大夫”,妇人还是不同意,说“我怎么知道他只是大夫”,孟阔便让部日固德把自己的双手绑在后面,脚也用绳子套好,只够迈步。
妇人看孟阔削瘦的样子,这才勉强同意。
孟阔一直沉默着走过去,赛罕看到了他,她的心突然狂跳,怎么这么难受?
还差几步的距离,妇人便不让孟阔再靠近了,“别过来!你就在那里看!”
孟阔点头,左右看着赛罕的脸和手,妇人也跟着她左右看着赛罕的脸和手。
赛罕看着孟阔关切的目光,心想自己现在一定特别难看,忽然不敢直视,泪悄悄流了出来,便侧过头去,紧紧闭眼。她还没闭上眼睛,只听轻微的嗖嗖声,紧接着是妇人一声大叫,然后妇人似被定住不得动弹。
赛罕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扑倒孟阔怀里,哭喊着,“孟师父!”
这时孟阔才开口说话,“好了,别怕了。”
她点点头,松了口气,软倒在孟阔怀中。
孟阔却一点也不敢松懈,他刚才怕误伤赛罕,口中银针飞出的力度不够,妇人应该很快可以动。他正背着手解绳子,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妇人已经可以动弹,眼中凶光毕现,拿着刀子就要来杀赛罕,孟阔已经来不及解开绳子,便一个转身,用背挡住了这一击。随后,妇人被铁木尔用箭射杀。
铁木尔给孟阔上完了药,把衣服给他披好,又问道,“孟兄,你怎么不直接用银针杀了那个女人?”他不相信孟阔口里压着的银针不能杀死妇人。
孟阔解释道,“我从不杀女人。”
铁木尔不解,“可是这样很危险!”
“我出这个计策本就是下下策,当然要有危险了。要不是你那一箭,恐怕我已经见了阎王,我真是要多谢你。”
铁木尔捂住他的嘴,“不!别这样说。我应该早点射那一箭的,你就可以…少挨这一道!”
说完铁木尔也在回想,当时要不是他情急之下违抗部日固德让他“再观察一下”的命令,射了那一箭,恐怕孟阔还要挨几道伤。他为自己英勇而感到自豪!
但殊不知孟阔这是在提醒他部日固德的真实意图:那就是最好能让孟阔死在妇人手里,这样孟阔可以带着救公主而牺牲的英名去见阎王,了却哲恒阿噶和部日固德的心愿。可惜铁木尔脑筋直,不会转弯,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孟阔微微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不必客气了,我要歇息了。”
铁木尔还不放心,孟阔只好打趣道,“你再不走,萨仁就要不耐烦了!小心她跟了别人去!”
铁木尔脸一红,立马站起来,“你…!我走我走!”
孟阔慢慢侧着身躺下,背上伤口又开始作痛,他倒吸了口气,脑子里盘算着日后的种种,又惦记着乌娜楚巡边有没有消息,迷迷糊糊中又梦见小时候的片段,心中难受,长长叹了口气。
忽觉有人敲门,“孟师父!”
他慢慢睁开眼,“赛罕,怎么是你?你不该好好休息吗?”
赛罕在门外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想来看你,却又不敢打搅你,刚才在外面听你叹气,好像不舒服,我就…就…”
孟阔只好起身披了外衣,点了灯,开了门。
赛罕端着一碗参汤,“孟师父,谢谢你救了我…我给你做了上好的参汤,希望你早日康复。”
她的脸上手上都是伤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明亮的眼睛,正诚挚地看着孟阔。
孟阔心中一酸,接过参汤,说了句,“谢谢,救公主是我该做的事情”,然后把参汤放桌上,“我一会儿喝,你回去歇息吧。”
赛罕望着他,他面色苍白,散着头发,几丝白发垂下来,映着淡淡月光,整个人显得那么的虚弱,但是实际上他是那么的强大,是他出了这个主意冒险来救她,还为她挡了一道,受了伤。可是听姐姐说,他只会待一年,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那么八九个月之后,他就不是自己的师父了,他就要走了。
孟阔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歇息吧。”
赛罕这才懵懂的答应着,退了出去。
孟阔关上门,将参汤倒掉,随即又躺了下去。
他虽然受了伤,还是每日去给哲恒阿噶诊治,每日也去训练场指点,似乎根本没在意是否有人想要他的命。这倒让哲恒阿噶和部日固德有些意外,一边琢磨着是不是乌娜楚逐渐感化了他,一边又觉得更要提防他,最终父子俩决定在乌娜楚回来之前,还是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万一惹乌娜楚大怒可就不好了。
几日之后传来消息,乌娜楚巡边时果然遇到瓦剌的一支分队来抢过冬物资,两边打了起来,各有损伤,但是乌娜楚的侍卫达楞尔却牺牲了,达楞尔是萨仁的哥哥,是个家奴,他们世代都给乌娜楚的家族当侍卫,他从小就跟着乌娜楚,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次为了保护乌娜楚身中数刀而死,乌娜楚悲愤不已,发誓要为达楞尔报仇。
当秋末草枯,塞外一片萧瑟的时候,乌娜楚终于回来了。她一回来就跟哲恒阿噶和高级将领秘议防御大事,孟阔则跟着大夫们给伤病残兵诊病,赛罕则跟着萨仁其其格当孟阔的助手,大家都很忙碌。
过了两天,是萨满为阵亡将士招魂安灵的日子。沃尔都司的萨满戴着为招魂而特制的白鹰法帽,身穿挂有九面通天铜镜的法裙,手持法杖,一边舞蹈一边念着招魂安灵的神词,身边两位辅萨满一边击鼓伴奏,一边念词耍鼓跳舞,两面鼓在他们手中配合各种动作旋转如轮但又丝毫不离手,三人的舞蹈配合得十分完美,更显得他们与长生天十分密切。
舞蹈即将结束时,一阵大风刮来,祭旗倾倒,萨满高呼,“长生天显灵啦!长生天也在为我们的战士哀嚎!”
众人均精神一震,“长生天啊!保佑我们吧!”
萨仁听着风声,忽然觉得是哥哥在跟她告别,顿时哭倒在地,“长生天呐!请让我哥哥安息吧!”
铁木尔也跟着跪下,“长生天!请让我达楞尔安答安息吧!我一定会为他报仇!”
最后,乌娜楚、部日固德当众对长生天起誓,“伟大的长生天,我乌娜楚(部日固德)对您起誓,我一定会领导咱们沃尔都司不断强大,有朝一日一定会战胜瓦剌,为死去的战士们报仇!”
群情激动,“我们要为死去的战士们报仇!”
乌娜楚和部日固德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众志成城的族人,心中一片激动和安慰,振兴部落、一雪前耻的重任就落在他们两人身上了!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乌娜楚疲惫不堪地走进孟阔的蒙古。
孟阔收拾了一下桌子,“请坐。”
乌娜楚坐下,“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来看你,我应该郑重地给你说一声谢谢。”
孟阔给她递了杯水,“你要谢我什么?”
乌娜楚答道,“第一,谢谢你救了赛罕,第二,谢谢你以德报怨,没有…杀了我弟弟。”
孟阔抬眼看着她,看得乌娜楚有些发冷,“赛罕算是我徒弟,我救她是应该的。至于你弟弟,我不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乌娜楚闭眼叹气,“谢谢你…我已经跟部日固德讲明了,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对你不敬就是对我不敬,要他再敢放肆,我决不留情面。”
其实何止是”讲明”,她是实实在在打了部日固德一巴掌。
她用手撑着头,“我这个弟弟,从小身子差,阿爸心疼他,老护着他,我也有些惯着他……是我没有把他教好,唉!”
孟阔淡淡笑了一下,“其实他的心也不算狠,所以我还能安然无恙,而且,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还是有些长进的。”
乌娜楚感激的看着孟阔,“谢谢…我真希望你是我弟弟…”
孟阔心中微微一动,笑着说,“但我可不希望有你这样强势的姐姐。”
两人相视大笑,对饮一杯白水,化解了之前的不悦。
乌娜楚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她揉了揉太阳穴,“孟大夫,能不能给我开点药?”
“愿意效劳。”
乌娜楚把手伸给孟阔,孟阔细心给她把脉。乌娜楚看他一如平常认真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他如此大度,自己该怎样回报他?她已经派人拿着公孙先生的画像到附近各个部落去寻找,但是却一无所获,这位飘忽不定的世外高人,真的就这样消失在孟阔的生命中了吗?她还能帮孟阔做些什么?
她正想着,孟阔问道,“你失眠多久了?”
乌娜楚一愣,想了想,“大概半个月了…自从…自从达楞尔战死之后。”
孟阔收了手,平静的看着乌娜楚,“这可不是一个要重振部落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乌娜楚似被敲了一棒,头痛难忍,心中的硬壳打开,她双手抱头,“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可是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一起学摔跤、学射箭,陪我一起打架闯祸,我有危险他都是第一个出来保护我…”
“对于他来说,他生下来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为你拼命,他现在也是死得其所。”
这样的话冷冷的从孟阔的口中说出,让乌娜楚感觉一阵心乱。孟寒亭实在是看的通透,但也这样的冰冷,跟他的名字一样,给人一阵寒意。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说着,“你…你不知道,我让人把他抬回去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了…非要撑着见我,等我赶过去,坐到他身边,他…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捧着我的脸…笑着说‘公主,再会’,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微笑还留在那里,可是他已经走啦!”
她的脸微微发红,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涌出,啪哒啪哒滴落到桌上,她也顾不上身份了,她也只敢在这个旁观的汉人面前流露这样的情绪。
她抹了抹眼泪,“我后来才明白他为何要见我最后一面,我们蒙古有一个传说,若是临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最心爱的人的话,来生会很容易找到她,继续待在她身边……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她的手捧着头,深埋下去,“他死之后,我就连续梦见他,好像把我们从小到大的事情都梦了一遍,我睡不着……”
她说不下去了,不管她再怎么怀念,那个给她准备干粮、帮着她打架、为她挡刀的达楞尔,已经死了半个月了!她从小到大,经历过母亲的死,乳母的死,长辈的死,还为父亲的死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自认为自己的心已经够坚硬,但是,却没想到,这个跟随她十几年的憨憨的达楞尔,如今却费了她这么多的眼泪,占据了她多少个梦。
孟阔心中满是哀痛,面前这个征战沙场的英勇女子,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其实再强大的人,都会有最软弱的一面,再坚硬的心,也有最柔情的角落。
孟阔安慰道,“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会很高兴,我早就瞑目了。你不必再悲伤,只需要实现你的誓言,他必定含笑九泉的。”
乌娜楚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我当然会给他报仇,瓦剌给我族人的伤痛,我要瓦剌加倍奉还!但是…但是他已经死了…他…高兴?”
孟阔长叹一口气,解释道,“他生前喜欢你,是无望的,他之所求,不过是死前能摸一摸你的脸,在你眼中看见他的影子,仅此而已。但是,现在,你却为了他流了泪,为他做梦,为他失眠,试问,你长这么大,还有别的男人得到过这些吗?这已经大大超过了他的期望,难道他不该高兴吗?”
乌娜楚脸上挂着泪痕,呆呆地望着孟阔,这是什么道理?这似乎真的有道理?
“也许你一下不能想通,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从小就有资格索求万物,从小就有雄心壮志,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所求很少,也许只是一袋粮食,他们就能活上半个月,也许只是一首歌,他们就能高兴一整天。因此,对于达楞尔,你给与他的,已经完完全全足够了。”
孟阔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所以你就此打住吧,你还有那么大的志向,你想半途而废吗?我给你开一些辅助睡眠的药,给你做一个香囊,你从今晚起,不能再失眠了。”
乌娜楚又愣愣地托着腮想着,孟阔也就不理她,自顾自写着方子,看着医书。过了一会儿,乌娜楚问道,“孟大夫,你会不会失眠?”
“会。”孟阔简单回答着,将方子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