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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A.巨大冰 ...

  •   轮回一行人朝着刚刚的阴影来的方向驶去,随着海面上漂浮的碎冰越来越多,逐渐连成片,天色渐亮,船也停了下来,无法再向前行进。
      于是他们下了船,将锚固定在厚厚的冰块上,登陆了冰原,他们的目标是更加南边的冰川,连绵无尽的雪原反射着亮光,他们戴好了护目镜,朝着更深处进发。
      污染区是承受各种深刻扭曲情绪污染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会形成污染物。
      那么……污染区形成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地方会变成污染区呢?楚夏衣曾有过这样的疑问,而塔里的老师是这样告诉她的:“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或许正是因为它能够包容一切,于是人们总觉得它能承受更多,所以更容易被污染。”
      “我不明白,老师,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只是夏衣,做向导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无法承受的时候,要记得抽离,无论何时,保持你的理性。”
      那时的楚夏衣无法理解。
      到后来她偶尔能逃出塔里,出逃去海边的日子里,她曾经看着海思考着一切的哲学问题:关于自我的存在,关于生死,关于命运中的来去,关于一切的不甘与痛苦的来源以及如何消解。
      于是她将自己淹进海里,闭着眼落进海中的时候,海水灌进鼻腔和耳膜的时候,她在浮出海面呼吸的瞬间忽然明白了那时的话语,正是因为海看起来能包容一切,无论是怎样沉重肮脏的东西倾倒进来也会被包裹消化,所以人们总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它。
      向导是像海一样的东西,因为向导共感力太强,能够清晰感受他人情绪,所以才能包容感官过载的哨兵,安抚哨兵的情绪。
      那谁来安抚向导……?承载了太多愿望的星星都会落下,谁来承担向导的情绪呢?
      楚夏衣至今也没能找到答案。
      在进入高耸的冰川前,他们遭遇了两次战斗,和巨大的面目全非的污染物进行了战斗,一次是孙翔出手解决的,解决完以后孙翔兴冲冲地将脑袋怼在楚夏衣面前,说队长要我也要,被周泽楷委屈地瞪了一眼。一次是江波涛出了剑,解决完了以后就蹲在楚夏衣面前微笑着仰起脸看她,被楚夏衣将那头水蓝的发揉成了鸡窝。
      本来楚夏衣还觉得这会是如同往常一样最平常的一次任务,因为考虑到她和方明华作为向导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小队接的是等级较低的任务,好让他们适应这样的节奏。
      本来一切应该如此。
      但是此刻楚夏衣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又熟悉的感觉。
      “离开。”
      楚夏衣听见声音。
      “快离开。”
      悠远的,朦胧的,仿佛无数的人陷入一场长梦的梦呓。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她悄悄问周泽楷,周泽楷有点愕然地摇摇头,又停下来仔细听了听,迟疑着开口:“三公里外有一群企鹅……?”
      “不是这个。”楚夏衣有点迟疑,又去问方明华,方明华对她点点头:“有点朦胧,但是有,夏衣你听得比我清楚。”
      ……这是只针对向导的声音吗?
      这时候江波涛也过来了,他听见楚夏衣和方明华的对话,他接过话来:“其实是有点不对劲。”
      他解释道:“虽然我们这个任务级别较低,但是我们现在还没进入最核心的位置的情况下,污染度已经要比我们任务认定得要高了。而且,到现在我们其实战斗的次数远远比我们预估的要低得多,也就说明……”
      江波涛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最危险的那个核心的污染物,将其他的污染物都吞噬或是驱逐了。”
      楚夏衣悚然。
      “逃出去。”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我们要撤离吗?”楚夏衣问。
      江波涛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周泽楷,无论何时,他还是副队,要听队长的决策,而周泽楷只是低头看着楚夏衣:“你想吗?”
      楚夏衣也在犹豫。
      脑海内的声音和那个缥缈的声音在打架,一方面犹豫于对未知的预感的恐惧,一方面对于自己如果就此回去那也太过轻易的不甘。

      天边忽然下起雪来。
      雪花大片地落下来,一片一片,凛冽如刀,虽然有精神力的屏障,但仍旧带来了些许凛冽的寒意。
      楚夏衣打了个哆嗦,她意识到此时再犹豫已经迟了,这些雪花是污染物的范围攻击,他们已经进入了无法返回的区域。
      可是没有阴影笼罩,除了雪花也没有任何攻击的征兆,三公里外的企鹅群从战队旁路过,而一只幼年的企鹅离开了他的族群,摇摇摆摆地向楚夏衣走来。
      “快离开。”楚夏衣蹲下来,也不顾这场景究竟有多诡异,也不管企鹅是否听得懂,只是这样对企鹅的幼崽这样说着,就像脑海内那个一直未停下来的声音一样。
      毛茸茸的小企鹅恼怒地用自己的脑袋去撞楚夏衣的肚子,又拍拍翅膀,冲她叫了两声,哨兵向导的精神体只有哨兵向导能看见,普通人和小动物都是看不见的,楚夏衣的精神体冲过去也对着小企鹅叫了两声,未果,也恼怒起来。
      连风雪好像也停滞了半晌,方才又悠悠落下。
      这场景有些太日常了,好像那些污染物污染区并不存在一样,但是凛冽的风雪依旧,刮在众人身上,一点点削弱着大家的精神力屏障。
      “是精神攻击。”江波涛很快下了判断,“精神力强大的污染物一般□□强度不高,找到它。”
      雪一直在下,楚夏衣伸出手来,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在她的手心割出一道浅薄的血痕,于是脑海内的声音也尖锐起来:“逃出去逃出去逃出去离开离开离开……”
      小企鹅大概是拱累了,安安稳稳地趴在她怀里,让楚夏衣反倒有点手足无措了起来。
      此时再撤离已经有点太迟,他们被困住了,他们身上有带着标注污染度的仪器,此刻也失灵了,一路朝着最高的浓度飙升,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惊。
      “哪怕是再强的污染区也有自己的规则要遵守。”楚夏衣抱着那只企鹅,和精神体的触感不同,这只企鹅身上有鲜活的小动物的味道,她深吸了口气,“我们要找到它。”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方明华皱着眉,他的雪鸮停在他的肩膀上,此刻也恹恹地耷拉着翅膀,楚夏衣的精神体则趴在她的脚边,恼怒地冲着天空大叫。
      脑海里的声音愈发尖锐,楚夏衣也想大叫了。
      “是只针对向导吗?”楚夏衣接道,她皱着眉,思索着这种污染区的破解方法。
      怀里的企鹅像是听到了叫声,挣脱了楚夏衣的怀抱,它从楚夏衣的怀里跳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族群进发相反的方向走去。
      “它要去哪……?”孙翔有点愕然地指着那只企鹅,“它的家不是在那边吗?”
      “因为企鹅也会发疯。”楚夏衣说。
      杜明试图抓住那只企鹅,把它往栖息地的位置放,被企鹅恼怒地啄了两下,而后它继续朝着它之前前往的方向前进。
      “不要干涉它的行动。”楚夏衣抓住杜明的肩膀阻止了杜明。
      “但是离开了族群它会死吧……?”杜明有点不忍心,楚夏衣摇摇头:“即使如此它还是会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前进,你不能阻止它。”
      “企鹅就是这么倔强的东西。”楚夏衣想了想补充道,“它发疯的时候你是没法阻止的。”
      于是他们沉默地看着那只企鹅朝着群山的方向走去,哪怕这个污染区内它暂时也无法离开,雪花过于凛冽,他们凿开了冰川,浇筑出一个大洞,勉强拥有了一个暂时的驻扎地。
      他们进行了一个短暂的休息,从刚刚的企鹅来看污染区的生物看起来还是正常的,于念派他的北极熊扎进海里捕了几条大鱼出来,孙翔拍出一个火属性的炫纹把他们带来的固体燃料点燃,也算是填了肚子。
      江波涛有点担心地看着楚夏衣:“那个声音好像对你影响很大?没事吗?”
      哨兵也不是没有影响,他们的精神屏障在一步步被风雪削弱,而没有精神屏障的哨兵会很快进入感官过载的痛苦中然后被污染,他们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局中,只是该如何破局,谁也不知道。
      楚夏衣摇摇头,像是想把这个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未果,脑子里的声音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所构筑的精神屏障一样,很没礼貌地在她脑子里催促,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是我不想离开吗?那倒是放我们走啊?”
      声音停了一瞬,突然一下闭上了嘴。
      那倒是给她指条明路啊!楚夏衣更怒了,她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冰川下的洞没那么大,她靠在周泽楷边上,跟方明华交代了她的打算。
      天色渐渐地更加暗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天边显出幽绿的极光色泽,很美丽,但也很危险。
      楚夏衣慢吞吞地开口:“一会儿我会尝试以精神体的方式去找一下本体,如果这个污染区是针对向导的话,对我们来说应该更容易。”她抬眼看向周泽楷,他正有点焦急地想开口,被楚夏衣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嘴唇:“不许说不行,我不会感官过载,我来更好。”
      “不是,咱们队俩向导呢,夏衣,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啊。”按住了周泽楷,方明华憋不住了,“干嘛呢这是,搞得这么悲壮。”
      “那个声音我听着更清楚,我来更好。”楚夏衣冷静地说,“而我们队里有两个向导,当然得留一个安抚哨兵。”
      她已经考虑好做了决定,就不允许其他人质疑反对,某种意义上,她是和她的精神体一样倔强甚至独裁的人。楚夏衣闭上眼,竭力将注意力从脑海内那个声音中转移开,抽出更多的精神力放在自己的精神体上,这让她的精神屏障更弱了一些,眼睫上都沾染了些冻结的冰晶。
      企鹅循着本能向那个声音而去。
      又来了,那种非常微妙的熟悉的感觉。由精神力所构筑的企鹅仿佛被那种玄妙的感觉所吸引,它一步一步,一摇一摆地向前走,不规则的冰面边缘下,在精神体的眼睛里,流动的不再是海水,而是浓稠的黑色,它蔓延着,滚动着,一点点吞噬融化着雪白的冰面,雪花落在漆黑的海水里,仿佛沸水落入油锅一般,海面冒出一阵白烟。
      企鹅向海水决绝地一跃而下。

      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
      ……
      被囚禁在高塔的孩子,被强制留下的孩子,无法逃离的孩子,永远活在黑暗里的孩子,意识到自己所掌控力量的孩子,尝试出逃的孩子。
      一生都只是孩子的人最后也没能得救。

      曾有向导死在这里。
      楚夏衣忽然明白过来。
      曾有向导死在这里,这才是这片冰川成为污染区的原因。
      污染区是承受各种最深刻扭曲情绪的地方,而蒙受了太多负面而无法消解抽离的向导死在了追求自由的路上,他离想要的自由只有一步之遥,最终他死在了这里。
      死在这里的向导溢出了太多不甘,想催促着来到这里的向导逃离,又想拉着所有人陷入沉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种熟悉的感觉正是楚夏衣每次进入哨兵精神图景时的感受。

      “不在天上,不在海里,不在冰中。”楚夏衣猛然睁开眼,她用力抓住周泽楷的手腕,轻声说,“它是……这片污染区本身。”

      冰面轰然破碎,大块的冰块落下,有瘦弱的身影站在冰川上,扭曲了面目与身形,却又平静地看着楚夏衣,用稚嫩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睡一觉呢?”

      雪依然在下,他们所处的冰川却在快速地融化,脚下的冰面四散将他们分开,哨兵没有了暂时可以遮蔽的屏障,而此时楚夏衣扑过来,用一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力度抱住了周泽楷,将他压在身下,用她的精神力撑开一个更大的屏障。
      楚夏衣想,江波涛说得没错,哪怕在她面前的是当今联盟哨兵的第一人,好像该担心还是会担心,已经变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温热的雨淋在他身上。
      ……是血。
      ——是楚夏衣的血。
      他自然不是没有见过血的哨兵,但意识到这件事让周泽楷整个人头脑空白。
      而这个时候楚夏衣竟然、竟然还在笑……?
      周泽楷那双拿枪的号称全联盟最稳的手此刻竟然没有办法遏制地颤抖起来,就算是联盟第一的哨兵也没有治疗相关的能力,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完全无能为力,楚夏衣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勉力伸出手来去摸他的脸。
      “不要哭啊。”
      ……他在哭吗?
      原来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是会下意识流泪的,而他毫无察觉,眼泪落下的时候冻成了冰晶四溅,而他只是急切地盯着女性。
      楚夏衣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她最喜欢的大海,他以前总苦恼于无法懂得那片海的含义,学姐喜欢他吗,还是不喜欢,他永远搞不懂。但是此刻读懂了,却让他觉得如此悲伤。
      楚夏衣那双深蓝的眼睛透出一些歉疚来,她的身上脸上还在往下流着血,却还是声音很轻地说:“弄脏你的脸了。”
      周泽楷于是拼命摇头,他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泪从他那漂亮的苍绿色眼睛渗出来。
      “不要……”近乎绝望的声音。
      不要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话语如此苍白,而他向来寡言,不要什么?不要死?连那个字他也不愿意说出口,只有如此微弱地向死神的抗议。
      而楚夏衣这时候竟然还有空回想起哨塔的向导修习课上,她的第一课,老师说向导的意义。
      “我们之所以叫作向导,是为了指引哨兵的方向。”
      “这就是我们的能力,我们要扣动名为哨兵的枪。我们是扳机,是剑鞘,是指针。”
      楚夏衣有点遗憾地看着周泽楷那张被她的血弄花的漂亮的脸,温柔地,近乎怜爱地抱住他。
      周泽楷哪怕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可能会拥抱的场合,却从未想过是在这里。
      “冷静下来,不要慌。”楚夏衣附在他的耳边,一点一点地开口,梳理安抚她的哨兵的情绪。
      血液流失带走了的体温从哨兵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透过结合热将她裹紧。
      “周泽楷,找到我。”楚夏衣说,虽然叫着他的全名,她的语调依然是轻松的,“从死神手里找到我,将我带回来。”
      向导下了令,于是哨兵唯有遵从。
      她向他袒露,她允许他进入。
      周泽楷闭上眼,第一次坠入楚夏衣的精神图景。
      他轻轻地开口:“请你指引方向,夏衣。”

      那个永远吹着凛冽的风的冰川上,楚夏衣的精神图景里,巨大透明的冰川里冻结着17岁那年的楚夏衣微弱的,小小的,谁也不曾知晓的心愿。
      “我们一起逃走吧。”
      楚夏衣在无数个夜里怀抱着她的精神体小声地说。

      我们一起逃走吧,不要被命运找到。
      我要被选择,我要被看见,我要能帮上忙,我要有价值,我要被爱,被很多很多的爱填满。
      这很难,所以如果不能够的话,我就逃走,获得永恒的自由,哪怕永恒孤独。

      周泽楷的精神体停在冰川上,他觉得很难过。
      楚夏衣的存在为他带来了一片绿洲,可是无人来到的她的精神图景,却是如此冰冷,荒芜……没有一点儿阳光鲜花与色彩。即使如此,她还是这样温和包容地对待每一个哨兵。

      雪白的狼一跃而下,落进深蓝的海里。

      坠落。
      3岁的楚夏衣一本正经地背着诗,她苦苦思索着诗的后两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坠落。
      5岁的楚夏衣在学校哭得声嘶力竭,望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我不要一个人。”

      坠落。
      7岁的楚夏衣第一次看见海,她问妈妈能不能今后就住在海边。
      妈妈笑着哄她:“不行的呀,住在海边的话就要和妈妈分开了。”

      坠落。
      9岁的楚夏衣冲上去和班里个子最高的男同学打架。
      “你真的有够讨厌的。”

      坠落。
      11岁的楚夏衣踢着石子一个人前往学校,她的头发剪短了,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垃圾桶前撕碎她的竞赛试卷。
      “没什么,不需要了。”

      坠落。
      13岁的楚夏衣总是对每个人微笑,她变得不再有那么多话,只是偶尔会问。
      “要帮忙吗?”

      坠落。
      15岁的楚夏衣在学校的走廊看着楼下葱葱郁郁的树木,她哼着一支轻快的歌谣。
      她突然扭过头来:“如果我跳下去的话,你会抓住我吗?”

      那些记忆的碎片里,每个时刻,曾哭喊着不想要一个人的她好像都一直是一个人。

      坠落、坠落、永无止境地下坠。
      小小的企鹅在海的最深处沉沉睡去。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帮上忙吗?也有对某些人来说,产生意义吗?
      并不光鲜亮丽,有阴暗面,有很坏的地方,冷酷、自私、贪婪、坚决,会一直逃跑,会一直向前,还会向你索取一切而不付出所有。
      即使是这样的我,你也要抓住吗?

      ——是的,是的,那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冰原上有深蓝的花绽开了。

      北极狼一跃而下,将小小的企鹅小心地放置在自己的背上。
      ——“找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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