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永恒之女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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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音室里，我利落地拆开了碎霜，查看了里面的零件后，松了口气。
“没事的，只是有几个零件需要再更换，问题不大。”
周泽楷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嗯”了一声。他的精神体也跟着点点头，脑袋凑过来想伸头去蹭我的手，我下意识将手抬高，有点严肃地看着雪白的动物，于是它仰起头，苍绿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于是我也忍不住放软了语气：“不可以，我手上脏。”
“没关系。”周泽楷笑着摇摇头，“精神体，不会脏。”
我总是容易忘记这个。
周泽楷的精神体更加欢快地将脑袋抬高凑到我的手下，我还是擦了擦手，抱住了看起来有点像萨摩耶的北极狼，雪白的毛发顺滑，有点硬，但蓬松得像云，我幸福地吸了一口，摸摸北极狼的下巴，它张开嘴，轻轻叼住了我的手指磨了磨，用力很轻，一点儿也不痛，我眨了眨眼，摸了摸它的尖牙。
“好乖好乖。”我轻轻地说。
感觉狼尾巴马上就要摇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周泽楷一张帅脸红得快冒烟，我有点愕然，但是想到哨兵的五感比我们强得多，可能感受有点不太一样也说不定。
我问他：“需要做精神疏导吗？”
周泽楷眨巴着眼，我感觉他的脸要红到耳朵尖了，仍然点头：“要。”
我伸出手，他有点紧张地抓住，和精神体一起靠近我，我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靠近他闭上眼，坠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联盟如今的第一人有着宽广的精神图景，大片的冰川与深不见底的海，天空有恢弘的极光，而冰川的中心却是绿洲。
那片绿洲是我的印记。
和哨兵精神疏导次数过多，可能会彼此影响，那片绿洲就是在我和周泽楷做过几次精神疏导链接后产生的变化。
我将精神力疏散成线，缓缓将那些成结的地方解开。
稍微有点担忧，这家伙对我有点太不设防了。
但是……这也正是我选择轮回塔的理由。
周泽楷带领的轮回战队在今年荣耀大陆的联赛里获得了势如破竹的第一名，他本身的实力和在塔里的话语权都足够让我下定决心。
我快速做完疏导，睁开眼的时候，结合热让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蒸汽机，估计样子不太好看，连指尖都发软，但我还是固执地抓住周泽楷的手：“下周你们进污染区，我要跟着一起。”
这是我答应来轮回塔的目的，无论如何我也必须要让周泽楷现在就答应我。我知道上头还在迟疑，毕竟不夸张地说谁都知道向导的珍贵，但是一直待在这样的静音室和等在安全区并不是我想要的。
而他只是温顺地凝视着我，一如既往地点头，伸手拂开我被汗沾湿的额发，好像我说什么都会被满足的那样：“好。”
就这样，我总算得以收拾好我的工具箱，跟着佟林去见战队的领导。
佟林前辈是很优秀的哨兵，但比起战斗他的长处在于武器制作与维修改造，在塔内修习的时候我本来不该接触到这方面的，但是比起向导，其实我更想做的是哨兵的工作。
于是有时候我也会想，究竟是觉醒了这份天赋更好，还是只是做普通人更好呢？如果做普通人的话，我反而可能会比现在更加自由吧？进入中心哨塔修习的时候，怀着一点的怨愤与不甘，我开始自学向导之外的课程，其中就包括武器维修改造。
其实比起战斗来说我更喜欢做这个，但是若是作为向导，连这方面的课程都不太能涉及，于是我总归有几分不忿。
我和轮回塔队伍里的几位哨兵早就熟识，其实在哨塔修行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有所接触，周泽楷更是我还未分化时就见过的学弟，那时我们学生会在聚餐，临近毕业的时间点，我告诉过他，如果我一直是普通人，我毕业了想去海边定居。
于是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我不理解的情绪，用力点头：“学姐的话，一定可以。”
周泽楷生得实在好看，那时候学校里的小女孩儿总是找机会偷偷到班里看他，学习部的干事和我告过几次状，说他这么一张脸实在是扰乱学习纪律，而他总是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我有时候也会打趣他，说没准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早恋吗？
他抿着嘴笑，歪着头看我：“学姐不也没有。”
“我嘛？”我想怎么扯到我身上了，于是漫不经心地回他，“现在要学习，没空想呀。”
“那，我也是。”他这样回答。
于是话题不了了之。
哨兵向导过于珍贵，在分化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是其中一员。
于是在我分化向导的时候，我沉沉坠入自己的精神图景，躺在沙滩上，庞大的冰川与浪潮之间，我的精神体将它毛茸茸的脑袋拱进我的怀里试图安抚我，我抱着那只企鹅，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有些近乎看到一切未来的绝望。
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可能会一直待在静音室或是安全区。
于是我始终不甘。
和方明华以及佟林的相遇便是我在塔内修行的第二年，那时轮回塔还算不得声名大噪，但是佟林的能力特殊，故而有时候塔里会请他来上一些修行课程。
武器制作与维修是哨兵的课程，我有时候会拜托一起上通识课的哨兵借我他们的课本和材料，于是我自己在学校尝试制作甚至会帮一些哨兵进行武器维修的作业的时候，我被佟林发现了。
就这样，我开始单独和佟林学习武器制作。
我想那时我或许始终有怨。我想要自由，每回午夜梦回，我抱着我的企鹅精神体，我看着它圆溜溜的蓝眼睛，我轻声告诉它：“总有一天我会去的，海边，还有污染区。”
我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要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它还带着我精神图景的凛冽霜雪气息，轻轻蹭了蹭我，试图将我裹进怀中，它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却还是无法带着我，冲破一切塔的屏障，而我也不舍，也惶恐——我那么想要出走，但是如果真的出去了，我又该去哪？我始终无法确定。
直到我在塔里再次同周泽楷重逢。
他还是那张看起来乖顺的脸，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学姐。”
我却吓了一跳，心想你怎么在这，他却眨巴着眼睛，主动向我解释：“分化了，哨兵。”
我当然知道了啊你旁边那个精神体真是好大一团啊牙尖嘴利的一看就是攻击型的。我正想着，他那庞大的精神体缩小了一些，主动拱进我的怀里狂蹭，我有点愣住，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于是一朵云一样的蓬松的精神体的尾巴疯狂旋转摇动起来，像是小风扇一样。
我：“……？”
周泽楷默默涨红了脸，可能也为精神体的如此表现感到不好意思，我只好主动安慰它：“很可爱呀，是萨摩耶吗？”
沉默了两秒，周泽楷回答我：“……差不多，是北极狼。”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为了掩饰尴尬，我把我的企鹅也从精神图景里抓出来：“你看，这是我的精神体，和你的一样，也是极地动物呢。”
我的企鹅于是也大摇大摆地向周泽楷冲去，一头栽倒进周泽楷怀里。这场景实在有点眼熟，我看了看我怀里的萨摩耶，哦不，北极狼，又看看我那没出息的精神体，周泽楷也笑了起来，眼睛还是熟悉的亮晶晶：“好久不见，学姐。”
“你们相合性很高呢？”我愣了愣，才意识到是方明华的声音，我比他要早一些进来，但也早听闻他有些特殊的能力，哪怕在向导里也是特殊的那个，我抬起眼看他，于是他也笑眯眯和我打招呼，“你好啊，你是楚夏衣对吧。”
“我是方明华。”他自我介绍道，“是向导里的‘介绍人’。”
介绍人可以辨别哨兵和向导的相合性，在向导里或许不是更强的那个，但是毫无疑问，在塔里有这样一个介绍人，可以更加快速将每个人分配到合适的位置。
但是，但是，我是说，本来就已经够烦我的人生被这样的身份所界定了，唐突听见这种类似于“你们真是般配啊可以结合了”的话语，此刻也并没有更多感触，甚至只有一点冷笑的冲动。
更何况——我抬眼看了看周泽楷，他还是那副温良的表情，甚至悄悄红了耳朵，其实他美得很有攻击性，眉眼锐利，可他总是这样一幅表情，甚至会让人忽略他作为哨兵的强大。
他毫无疑问是强大的，这是塔里有目共睹的事情，天赋异禀的精神体，冷静稳定的情绪，以及优异的身体素质，进塔以来便拿下了当年的最佳新人，他早在塔里声名鹊起，我当然知道。
我只是不确定他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泽楷，直到今天他和他的精神体自投罗网。
方明华和我都是向导，有时候和我待在一块儿，也会啧啧称奇，他蹲在路边指指点点，跟我说你看到没，那个跟你相合性很高，哦哦哦那个也不错。我有点无语，我说你说的那几个和你相合性应该也不错吧，你好像个媒婆似的，闭嘴吧别在这折腾我了。方明华就眨巴着眼睛，严肃地纠正：“你又不是介绍人，你少来这套，而且虽然我已经确定了要去轮回塔了，但是你别在这造谣我，我有女朋友了。”
他女朋友是个普通人，方明华进塔之前就谈上的，于是他选来选去选了离家最近又大部分是男性哨兵的轮回塔，严肃向女朋友保证说你放心我绝不因这哨向关系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很为他的感情忠贞感动，但并不影响我强烈谴责他为此强烈想要给我拉媒的想法。
感觉他一度觉得只要把他身边的哨兵（无论男女）都介绍给我，他就能以此力证他的清白。
而我……其实我并不是不知道周泽楷喜欢我。我当然清楚，小男孩儿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他每回看过来的眼神，他每次红起来的脸，更何况，在相合性很高的情况下，他的精神体传达过来的情绪，我当然能察觉到。
但是啊，就像方明华说的，现在向导如此珍贵的情况下，塔内已不强制让向导与哨兵选择搭档而是留任队内或是留在中心哨塔服役的情况下，我没有必要那么早就选择某一位哨兵进行配对。
配对，哈，听起来像是什么丧失人权的东西。
和江波涛的相遇则是在我决定加入轮回之前的事情，他是比周泽楷还要小一年的哨兵，在哨兵间的评价倒是好得出奇，甚至有人夸他像个向导，虽然这对哨兵来说可能并不是一句夸奖，当然，后面江波涛也完全证明了自己，他性格好，但实战课中的实力可不差。在方明华邀请他来轮回后，方明华私底下跟我在一块儿嗑瓜子的时候跟我指指点点过这小子，说这小子看着脾气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得很，末了还不忘添一句，哦对了他和你相合性也挺高的。
我大无语地捶了方明华一拳，骂他你找人是按和我相合性找的吗？是不是决心要把轮回整个战队都介绍给我。方明华正色说：“那也不是，你要是来轮回，佟林和张益玮太老了，和你不合适。咱俩好姐妹，不帅的我不能给你介绍的。等着哈，我熬成轮回皇帝，我就把他们都发卖了，然后找一水的年轻小帅哥和你搭。”闻言我很感动，于是又捶了方明华一拳。
就是这时候我和江波涛相遇的，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雪白的狐狸，就这样轻巧地跳了过来，直直落进我的怀里。
那只狐狸有着和我一样的蓝色眼睛，我有些讶然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它用鼻尖拱了拱我，又轻轻叫了两声，我当然看得出这是某个哨兵的精神体，塔里因为都是哨兵向导的缘故，有时候真的蛮像动物园的。
但是，我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帅哥，心说可真是不能随便蛐蛐人家，这下好了吧，但方明华的脸皮可真是了不起，他顺手撸了一把狐狸，狐狸嘤了一声，被欺负了一样默默别过脸去，恨不得整只狐缩在我怀里，方明华悻悻收回手，又戳戳我，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你在问我什么东西啊！
我：“……？你指什么？”
方明华摸摸下巴，手一挥：“当然是朕为你打下帅哥江山的第二步。”
我默默把我的企鹅抓出来，指挥它追着方明华狂啄。
江波涛看起来居然没有生气，哨兵的五感如此敏锐，他不会听不到我们之间的谈话，但是他只是笑着看向我怀抱着的他的精神体，反而向我道歉：“不好意思，有点冒昧，吓到你了吗，我家孩子很喜欢你呢。”
我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很可爱。”
“那，我合格了吗？”他闻言笑了起来，但又带着两分认真期待地看着我。
？什么合格了。
看到我好像有点疑惑，他补充解释道：“前辈说的，可以和你搭档的哨兵，我合格了吗？”
你认真的啊！？
刚真是啄轻了，我咬着牙瞪了一眼乐不可支幸灾乐祸的方明华。
至于孙翔是在我已经决定加入轮回塔后的事，他是那一年塔里的最佳新人，就像当年的周泽楷一样，我当时还在和方明华还有他女朋友一起在静音室聊天，方明华真是说到做到，仗着自己是介绍人就把前轮回队长发卖，然后兑现他的诺言——聊着聊着他一拍大腿，掏出一张照片问我：“对了，你看这个怎么样？”
我接过去一看，金发蓝眼的小帅哥笑得有点肆意张扬，脚边是一条巨大的西伯利亚雪橇犬，我还没来得及细瞧，方明华又是那种熟悉的好姐妹的态度用胳膊肘捅捅我：“看上了跟我说，我去撺掇领导给他聘回来，你俩相合性挺高的，感觉他和小周小江应该也能打好配合。”
？
“说起这个我好奇很久了。”我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就是你们相合性挺高的这种话，我怎么感觉你看我和谁相合性都挺高。”
“其实不是。”方明华闻言挠挠头，“其实非要说的话主要是你比较百搭，真是让我们轮回捡到宝了，其他向导也不像你这样？”
我闻言更是无语，这实在听起来太怪了。当然好在把孙翔聘回来这种事没能发生，人家已经抢先被嘉世塔聘走了，方明华为此很是遗憾了一段时间。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遗憾什么，但是很快轮回塔的哨兵小队势如破竹地拿下了当年的联赛冠军，风头正盛，方明华于是精神抖擞志得意满地走出领导办公室，告诉我他们把孙翔抢过来了。
“？咱们轮回是土匪啊？”
“合同里带着斗神的却邪。”
“谢谢领导，抢得好。”我也精神抖擞地从方明华女朋友怀里坐了起来，“我要第一个看。”
方明华拍着胸脯应下了。
但是说实话，和孙翔的初见说起来还挺莫名其妙的。我听江波涛说孙翔转塔就在今天已经过来了，于是我从静音室冲出，还未来得及冲到会客室，迎面一个阴影扑了过来。
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陷入到一团有分寸的温热之中，虽然这场景的确已经熟悉到有点乏味了，在哨塔的时候和哨兵一起上通识课常常会有这样的动物包围，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语。
庞大的西伯利亚雪橇犬扑在我身上，我触摸到毛茸茸的起伏的皮肤，我没有迟疑，一拳揍在雪橇犬的肚子上，大狗没有叫，但是我听到了旁边的年轻男性发出了明显的一声抽冷气的声音。
哨兵和精神体是存在一定的链接的，于是我皱着眉看过去，对方也看过来，因为疼痛有点扭曲但是依旧无损漂亮的一张脸。
我可没留手。
我爬起来，狗狗好像没有太意识到目前的情况，缩小了一点围着我转圈，我向孙翔仰起头伸出手来，打量着他会把空间钮放在哪：“我是楚夏衣，塔内的向导和武器技术员，你的空间纽呢，却邪。”
？
对方盯着我好半晌没动作，看得我也疑惑心虚了起来，不会给人打傻了吧……？还是说我应该再证明一下我的身份？毕竟上来就找人要武器的确是有点冒昧，但是他也没多有礼貌呀？
然后他终于动作了，我看他愣愣地掏出空间纽，从空间纽里拿出却邪，拿出稀有材料。
“停！”我抓过却邪，这柄曾活在传说里的战矛现在安静地躺在我的手里，实在太漂亮太精巧了，我有点没忍住，仔细摸了两把，“我只要这个，你在干什么？”
“哦哦……”他捧起那些稀有材料，想递给我又看了看我，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去，仍旧不死心地问了我一句，“真的不要吗？”
这孩子看着挺酷的不会是笨蛋吧？
“我是孙翔。”好半晌，他才自我介绍。
“我知道。”我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在找谁要却邪啊。
“你是向导……”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然后睁大了眼，“那我可以找你做精神疏导吗？”
……我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人，连精神体都还在嗷嗷叫地在我脚边乱蹭。
我觉得方明华在诽谤我，为什么我会和这样一个人相合性很高啊？
但是想了想听说他聘过来很贵，我忍了一下：“精神疏导可以找我和方明华，武器维修可以找我和佟林。”
他愣愣地应了下来，
这便是我和孙翔的第一次见面，虽然后面相处的时候他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但由于第一次会面的场景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于是我私底下仍然觉得他实在像个笨蛋。
由于佟林信誓旦旦和领导打包票，又有轮回的其他几位为我做担保，领导总算松口答应了我去污染区的请求，而同时我也得以接手队内的武器维修，虽然我觉得佟林只是懒，但是荒火和碎霜确实是跨时代的作品。
江波涛的天链也是，佟林作为武器专家，剑也锻得不错，而他振振有词：“谁不爱看一剑霜寒十四州？”
我思考了一下，慎重发问：“那黄少天的冰雨听起来好歹还像把漂亮的剑，杜明的光剑你就由着他叫冰渣？”于是佟林涨红了脸分辩道：“冰渣、冰渣也是冷的，和冰雨不就差一个字！有什么问题！”
我很艰难地忍住了笑，将锤子狠狠锤在剑胚上，将魔纹刻得更清晰。
出发去污染区之前，我们要准备的还有很多。
这次我们要去的污染区是我一直想去的海边，我承认我的急切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我给江波涛做精神疏导的时候他一向安静，我猜他还挺介意在我面前发出喘息声的，倒不如说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很在意自己形象。人总是会有这样的坏心眼，我觉得这不能怪我，看着他咬着下唇攥着自己的手心的样子，我伸手点在他的唇上，带着点力度半是强迫地使他松开了被自己咬的通红的唇，哨兵的五感敏锐，痛觉也应当如此，我真是看不得这样。
松开唇的瞬间，他的齿间溢出一声低喘，他有点难为情地看着我，半阖了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的头发也是湖水的蓝，像他的名字江波涛一样，带着水的温和，好像我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于是我就着这个半是怀抱的姿势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滚滚的江水在我面前停滞安静了下来，精神图景的边缘扭曲坍塌，我有点惊讶，他被污染区侵蚀的程度比我想象得还要深，连他的精神体的尾巴尖都带了点萎靡的灰，拱了拱我的企鹅的肚子，像是在撒娇。
我拍拍狐狸的脑袋，企鹅的翅膀不及手指灵活，但比手掌暖和，于是狐狸安静下来，用那双深蓝透亮的眼瞳看着我。
我的精神力抚过崩塌的图景边缘，将其拆解重新构建，能听见狐狸发出哀哀的叫声，叫得我也心软起来，分出一点精神力陷进狐狸蓬松的尾巴毛里，安抚精神体不安的情绪。
等我修修补补完江波涛的精神图景，一仰头，感觉自己仿佛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他松松揽着我，眼睛也湿漉漉的，汗水落在眼睫上，停顿了一下，方才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像从他湖水蓝的眼睛里流下一颗剔透的眼泪。
而他只是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仔细地擦干我脸上的汗珠。
我曾经笑问过说这年头还有人带手帕啊？他闻言只是笑起来，说总有用到的时候呀？于是第一次给他做精神疏导，他掏出手帕认真擦拭我额头的汗水的时候，我方才反应过来，那块柔软的淡蓝色的绣着企鹅与冰川的手帕是给我准备的。
他笑起来，这样说：“你看，还是有用的，对吗？”
我懒得动，只是点点头。
我的指尖搭在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皮肤下的血管的脉搏，他的呼吸渐渐放缓，静音室的白噪音里，我听见他的话语：“确定这次要去吗？”我听得出他话语里的担忧，于是慢吞吞回答他：“确定了呀。怎么，我们小江队长不同意呀？”
于是他半嗔地开口，语气轻软得像叹息：“又取笑我呀？”
我手抬起来一点，想摸摸他的脸，其实这动作对我来说没什么暧昧的，只是一种下意识地想摸摸宠物的那种行为，但是江波涛握住了我的手腕，把脸凑向我的掌心蹭了蹭，我觉得这就有点不太合适了。于是我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江波涛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温顺地贴着我的掌心。
他说：“只是……时常有时候会觉得害怕。”
一个哨兵，还是江波涛这样实力强大的哨兵究竟会害怕什么呢？我有点不解：“担心我受伤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我在轮回都会受伤的话，那想来也是天注定。”
“道理是这样……”江波涛那双湖水蓝的眼瞳盈盈，带着些说不清的温和，“但是，因为很重要，所以还是会担心呀。”
小小的雪白的狐狸像是一团云朵，随着他的话语柔软地叫了两声，被我的企鹅搓成一团。
流水的声音里，我这样告诉江波涛：“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但是……”
就像我曾经告诉周泽楷的那样，我轻声说：“我是一定要去的，哪怕是死，我也会死在追求自由的路上。”
向导的静音室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企鹅是抛弃了天空选择了海洋的鸟，它不会飞，但是也因此获得了海的自由。
如果一定要抛弃什么才能获得自由的话，那就抛却这一切吧。
哪怕就此坠入海里，那一刻我也将获得永恒的自由。
虽然如此，真正登上船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撼。
巨大的，一望无际的海，同天空一样辽阔悠远的海。那不是我第一次看见海，但是的确是第一次登上船向更远的地方进发。
我们此次要去的是极南地区的冰原，我坐在甲板的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是上回他们从污染区缴回来的稀有材料，队内的银武我都维修过了，唯有孙翔的却邪我还有点摸不准怎么升级，做它的人真是天才。
我琢磨着战矛上的一个魔纹刻印，抓起草稿纸画了几个图纸，想一下，转头一看，战队几个人的精神体都排排坐在甲板上，有点乖巧的好笑。于是没忍住放下笔，顺手摸摸旁边精神体的脑袋缓和一下。
于是精神体们排着队将脑袋凑过来，孙翔的雪橇犬，周泽楷的狼，江波涛的狐狸，吕泊远的海狗，杜明的独角鲸，吴启的夜鹭，于念的北极熊……我一拳捶在方明华的雪鸮上让他不要跟着来凑热闹。
一转头看见孙翔也蹲着，跟着挪过脚步来。
我：？
孙翔摸摸脑袋：“吴启说排队等精神疏导，不是这么排队的吗？”
傻孩子，又被队友驴了吧。
我有点怜爱地摸了摸孙翔的脑袋，也没拆穿吴启：“不是上周才做过吗，那正好，你过来，跟我讲讲你用却邪的时候有没有哪里不顺手的。”
孙翔的表情好像上课开小差被点到名的同学哑火了，我忍住笑，跟他说：“伸手。”
他于是伸出手来，旁边的精神体也乖乖伸出手搭在我手上，我握了握小狗的手放下来，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孙翔手上比了比。
孙翔的手比我大一些，我的手在女性中已经算得上大的了，但是比起孙翔来还是小一些，我又掏出卷尺量了一下，他的指尖和掌心上都有修剪得薄薄的茧子，我量完以后，心里大概有了数。
孙翔打破新秀墙的天才之名太盛，但是联盟就是这样天才如流的地方，他私底下的努力也是其他人想不到的，我当然看在眼里，所以却邪经我手也维修过多次。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却邪束缚了他呢？某次做完武器维修以后我问过他，没想过再用狂剑吗？
他靠在沙发上，不在意地挥挥手：“还好吧？却邪我用也是顺手的，狂剑也好战矛也好，我上手了都没差别。”
好忮忌天才。他是不是把情商都点到战斗天赋上去了。
我恼怒地闭嘴了。
好一会儿，我又听见他说：“更何况却邪这么好，不能浪费吧。而且……现在队里更需要战法吧。”
孙翔也好，其他人也好，人生在世，总要或多或少被束缚的。
我松开手，正想着是不是再从空间钮里拿点什么材料，一边准备再挨个把精神体摸一遍，一转头，轮回的几个真的跟在精神体后面排起队来。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啊。”我大无语起来。
“我也想要安抚。”吴启举起手，一本正经，“既然翔哥都没被揍，不能偏心吧夏衣姐。”
孙翔睁大眼睛，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什么意思，叫我来挨揍的？”
“孩子一直叫，我没办法。”江波涛抱起自己的精神体示意，于是狐狸委委屈屈地叫了两声，他笑眯眯地开口，“我们的队规是一视同仁。”
“到底是哪里来的队规啊我怎么没听说。”我忍住吐槽的冲动。
“刚刚。”周泽楷说，带了一点点笑意弯了眼睛，“我也想。”
“我也是我也要。”于念跟着起哄。
“你不要也跟他们学坏啊队长！”我激怒！轮回这群家伙到底在干什么！第一次跟向导一块儿出任务有那么兴奋是吧？
方明华还在抱着他的雪鸮假哭：“怎么还搞向导歧视呢夏衣，我们之间的情分呢？”
“没有情分，报告给嫂子了。”我举起手机。
方明华闭麦撤离了五十米。
我们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一夜，随着海风吹来的温度越来越冰冷，我用精神力给自己裹了一层，心想去污染区的路也太久，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成片的冰块漂浮过来，与之而来的是庞大的阴影与寒意。
船上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我知道那是准备战斗的提示音，在冰海的月色下，我第一次看见哨兵同污染物的战斗。
过去在哨塔里修行的时候我不是没见过哨兵之间的战斗，但都是点到即止的切磋，一抹红光追随着蓝光在我面前飞过，而后我看见周泽楷的脸，没有表情的，冷酷的，带着全然攻击性的一张漂亮的脸。那孩子皱着眉头，苍绿的眼瞳映着月光明亮，身影敏捷地冲了上去。
天光澄澈，照映在巨大的污染物上，没有其他光源时，月亮也明亮得有些可怖，与庞大的阴影对峙的是另一个阴影，人在面对比自己庞大得很多的东西的时候是会不由自主地战栗的，那以往在我手下显得那样无辜无害的北极狼此刻像座山一样，灵巧地落在冰面上，雪白的毛闪闪发亮，显得那样森然而美丽。
我随手抓起于念的小熊揉了一把，问：“不用去帮他吗……？”
江波涛摆摆手，小狐狸蹲在他的肩膀上，他语气自然：“这种程度，小周一个人就可以了。”
“夏衣姐害怕吗？”杜明问，他眨巴眨巴眼睛，抽出剑比画一下，“不然我去支援一下。”
“杜明你想挨揍啊。”吕泊远接过了话头，他双手交叠放在脖颈后做着拉伸，看上去也是蓄势待发，“这点东西还需要两个人，回头队长下来给你一梭子。”
“夏衣姐在呢。”杜明笑嘻嘻地拿我扯大旗，“队长肯定不忍心。”
“我忍心哦。”江波涛笑眯眯地接话。
杜明哑火了。
但我的确是近乎入迷地看着这一切，我头一回看见如此的杀戮，比起恐惧，更多的是脊骨爬上来的战栗。
是啊……这就是我一直想来污染区的理由，我想要帮上忙，我能够有所作用，危险与美丽并存的地方，我一直想来看看。
如江波涛所说，战斗的确很快就结束了。周泽楷很快从变小的白狼身上跳下来，又看起来一副无害的表情，连血都没有沾到分毫。反而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没事？”
我摇摇头，伸手去摸摸他的脑袋，他乖顺地低下头来，我问：“需要吗，精神疏导。”
出乎意料的，他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哨兵是会被污染区污染的，因为哨兵的感官过于敏锐，因此时常会出现感官过载的现象，所以哨兵学习的第一课就是要将精神力构成屏障，但是污染区便是会渗透这层屏障的地方，所以每次下完污染区，哨兵需要向导的疏导，如果该地区的塔没有向导，那就只能依靠提取的向导素。
在塔的眼里，哨兵和向导其实都只是一个数字的消耗品。
周泽楷抓住我摸他脑袋的手，放在脸边轻轻贴了贴，或许是刚战斗完的余韵未消，他看着我时的瞳仁还是带着森绿的光，好像捕食的本能仍在，慢吞吞地说：“你休息，这样就好。”
“那下次换我来打。”孙翔将胳膊肘大大咧咧地靠在周泽楷肩上，将我们从这两两对望的气氛中扯出来：“没事儿队长，我也能打！”
周泽楷看起来有点恼怒了，拿我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将脑袋埋在我的颈窝，像是企鹅将头埋在雪地里一样。
更加好笑了。
“好了好了。”江波涛抓着周泽楷的衣服后领将他从我怀里扯出来，“夏衣也还要休息，我们现在已经到污染区边界了，休整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得把核心拿下。我们需求量还挺大的。”
的确如此，水系和冰系的核心轮回的几位的精神体包括我都能用得上，就算用不上，碎霜和冰渣也能用得上。
就这样，我们终于开始了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