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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说不如做 你能不能让 ...
入冬之后,海市的雨反而比秋天更多了。
昨夜一场雨,幸福里老小区地面洼了不少水。上午刚刚放晴了一小会儿,天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雨丝细密,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枯影揉成一团模糊的灰。
方知意正蹲在地上给念念换鞋。历明轩坐在沙发沿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攥着一只奥特曼,嘴里念念有词地模拟着打斗音效。
“等会儿带你们去室内游乐场……”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杜如风。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杜母的签证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下来,按理说他不该提前打电话过来。
她按下接听键,视频那头出现的脸让她愣了一下。
杜如风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衬衫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身后的背景是灰扑扑的停车场,有车灯一闪一闪地晃着。
“方知意!”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你女儿呢?叫她过来做翻译!”
这是方知意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谈不上好不好听,就单纯感觉挺吵的。
历明轩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念念,很自觉地闭上嘴,把奥特曼塞进裤兜里。
他记得方阿姨昨天来接他们回家的时候在听到纪樱雪去律所的时候说“念念年糕,我们玩一个游戏,从现在开始,除了傅叔叔,秦叔叔和冯叔叔,其余人都不能知道我已经能听得见了”。
他和念念都不傻,立刻知道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游戏。但为了迁就这些大人,他们都同意了。
此刻历明轩就看到念念立刻走到镜头前:“杜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激动,果然,念念就是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最聪明的小朋友。
“发生什么事了?”杜如风的声音拔得更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念念,你快问问你那个聋子妈,问她到底惹了什么人?!前天晚上,我正和克洛伊在公寓里吃饭,突然闯进来一群意大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塞飞机上直飞海市!”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方知意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恐惧。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妈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一个人帮我给公司请个假!我刚刚一落地就收到警告邮件:今年项目分红全没了,这个月奖金也没了,全勤奖扣了,工资减半,一天内再不回公司就起诉我!”
念念的手语打得飞快。
方知意看着手语,才发现念念翻译的时候会按照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比如现在,她翻译的是:杜叔叔吃饭的时候被人抓住了绑上飞机。妈妈,我不需要绑,我可以自己坐飞机。
方知意忍住笑意,转头去看杜如风:“你怎么确定和我有关?我可从没出过国。”
“那你告诉我和谁有关啊?!”杜如风的声音几乎是在嚎了,“难道是克洛伊那个表子?怪不得她要突然和我复合,妈的,你们这些女人把我害惨了!”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方知意自己的脸。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继续给念念系鞋带。手指很稳,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历明轩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念念身边,小声说:“念念,你前爸爸,哦不是,那个叔叔,他真的好吵,而且遇到这种情况,他首先要做的是报警,国内国外都报警,让警方帮他向公司证明自己不是无辜缺席,而是遇到了事故。主次不分,他是怎么活那么大的?”
方知意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年糕很棒,遇到问题不能情绪化,应该抽丝剥茧找到高效的处理方法。”
她说完去收拾两个孩子出门要带的东西,等一切收拾好,网约车也到了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张截图,是一段聊天记录,里面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被绑在椅子上,眼中含泪。紧接着,杜如风发来的语音条解释了一切。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愤怒和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干巴巴的恐惧。
【杜如风:克洛伊被软禁了,我刚刚打电话过去,那帮意大利人说,叫我带着你们尽快出国定居,否则就杀死克洛伊。这绝对不是玩笑。方知意,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想办法帮我保住我的工作。一天之内我根本没办法飞回纽约。】
念念站在方知意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的眼睛里有害怕,但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她小声问,“杜叔叔的麻烦和我们有关吗?”
方知意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她看着屏幕上那60秒的绿条。
“杜先生。”她按下了语音条,“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得罪得起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新的语音里,杜如风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重又急。
【杜如风:那他们为什么囚禁克洛伊?为什么把我弄回来?方知意,你少给我装!肯定是你惹了什么事,连累到我!】
方知意立刻按下语音问他:“可我一个聋子,这么多年,我和念念活动范围有限,怎么可能会是我们的问题呢?”
这次过了更久。
语音中,杜如风的声音显得无辜又无助。
【杜如风:可我的工作如果没了,我该怎么办?我的移民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华国国籍已经注销了,如果工作丢了……】
他的声音断了。方知意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什么上面。
【杜如风:方知意,我们结婚,你帮我拿华国拘留签证好吗?我求求你。没了那份工作,我回去会死的。】
方知意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耸听,在国外可没有低保这一说法,收入一旦跟不上,分分钟跌落斩杀线。
她看了眼等着出门的两个孩子,再看了看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对面的楼顶上,有人养的那几盆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她心里隐约感觉到杜如风说的没错,这事儿大概还就是她牵连了他。
网约车的电话过来了,在催他们快点下楼。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决定,但声音里却没有丝毫退让。
【南风知我意:我们见面再说吧,枫林广场商场3楼的树屋咖啡。”
*
雨还在下,门口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方知意撑开伞,把两个孩子拢在伞下,往金隅大厦楼下走去。
刚进大厦,秦若正好抓着把伞往外走,见到他们立刻停住:“嫂子,傅律还在开会,实在没办法下来,他让我把车钥匙交给您。”
下雨天打车的确很不方便,方知意也没客气,直接接过了车钥匙。
念念回头看了方知意一眼,小脸上有点担忧。
方知意朝她笑了笑,比了个手语:妈妈很快回来。念念点点头,牵着历明轩的手跟秦若进去了。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雨丝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枫林广场离律所不远,只是雨天她开的更稳,所以足足花了20多分钟才到。她把车停好,乘电梯上三楼。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奶油的味道。她穿过走廊,远远就看见了那家咖啡店。
杜如风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破纸,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一截发黄的衣领。面前摆着一杯加冰的美式,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双手抱着杯子,指节泛白,眼睛盯着桌面,像在细数那些木纹的纹路。
方知意在他对面坐下。
杜如风猛地抬起头,见是她,才陡然放松下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方知意没说话,她把伞收好,靠在椅背上,打开了录音转文字的APP,放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杜如风的眼睛看了下她的手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从前天到现在一直没睡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棉被,“一闭眼就是那群意大利人的脸。他们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
他的声音断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透的液体让他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太恐怖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木仓抵着头,”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方知意,我现在该怎么办?”
方知意看着他: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杜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或许该先找个地方睡一觉,然后换身衣服。”
他低吼出声:“公司叫我一天之内回去,从东半球到西半球?!我特么又不会穿越!方知意,你帮帮我!”
方知意看向他,目光里尽是不可思议:“杜先生,我一个家庭主妇从来没出过国,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一定有办法,”杜如风却是看着她,“这事儿肯定是冲你来的,你想想你得罪谁了,你去求他!”
他眼珠子疯狂转动着:“我知道了!是傅家二公子,一定是你和他走的太近,得罪他未婚妻了!”
方知意心头一动,这正是她冒着雨跑一趟的原因所在。
然而她面上仍是波澜不兴:“杜先生,我和傅律师就是个邻居,您怎么就确定这事儿是纪家派人做的?”
杜如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除了你还能有谁?我在美国那么多年从来没惹过事,而且,他们用克洛伊要挟我必须尽快带你们出国,妈的,除了傅二少的未婚妻,还会有谁逼着我立刻带你出国?!”
他委屈地快哭了:“我特么和你假结婚是为了帮你,你可把我坑惨了!”
“如果是纪家,他们有那么长的手伸到你那边去,就不会查查我们的关系吗?”方知意紧紧盯着他,观察他的表情和反应。
杜如风茫然了一瞬,显然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是纪家?可如果不是你这边惹得麻烦,又会是谁?”
方知意也懵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对纪樱雪太过小人之心。
难道,真的不是纪樱雪出的手?
她一瞬间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前方迷雾重重,冯飞宇那里查了半天,纪樱雪完美的找不出一丝缝隙,如果不是她确定自己那天没听错,只怕她也会怀疑自己冤枉了人。
看来她得买点隐蔽的录音器随身带着,傅云霆要接近纪樱雪,她也得给纪樱雪制造一些可以靠近自己的机会,希望纪樱雪还能像那天在病房里一样,对她畅所欲言吧。
此刻面对一脸茫然的杜如风,她心有不忍地提醒了一句:“杜先生,你在国外这几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生意上的,感情上的,任何你觉得可能的人。”
杜如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爵士变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水滴落进深潭。
“难道是克洛伊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之前有个未婚夫,意大利人,做进出口贸易的。她说他们已经分手了,那个男人纠缠过她几次,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方知意:“那些绑我的人,他们……我懂了,那个男人是想让我带你们去国外,让克洛伊死心!”
方知意没有说话。
“你想想看,”杜如风的声音急了起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有多无辜,“意大利人,做进出口贸易,□□,这不就对上了吗?肯定是克洛伊那个前未婚夫搞的鬼!他肯定是嫉妒克洛伊选择了我,所以才……天呐,这都是什么鬼逻辑,他们要情情爱爱别扯上我啊!”
他语无伦次,简直快要碎了:“我真特么倒霉啊!那个男人他就不能有骨气一点,单独找我拿钱砸我吗?他只要拿钱,我立刻给他让位,我甚至可以帮他买套套!”
方知意听不下去了,她直接指出解决他工作问题的关键:“那你去告诉他们,如果你没了工作,你将无法再返回美国生活。”
杜如风一怔,继而狂喜:“对,我怎么没想到?他们必须帮我摆平我的公司,不对,不仅要摆平,还应该赔偿我。我要联系我的律师,啊,对了,方知意,你找的那个律师也借我用一下,帮我省点钱吧。”
方知意已经站起了身,见杜如风还想蹭她的律师:“两国国情不同,法律不一样吧,你现在不应该想着省钱,现在你应该请个厉害的律师,尽可能地帮你赚钱。”
杜如风却在看到她要走之后犹豫了一瞬,叫住了她:“克洛伊还在他们手里。如果不能带你们回去,我怕克洛伊会死。你或许不懂,美国和华国不一样,他们持枪是合法的。”
杜如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孤注一掷的哀求。
“你带着念念跟我出国,”他的声音在发抖,“就假装我们是一家人,只要让他们相信你会跟我走,他们就不会伤害克洛伊。”
方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钢琴曲停了,换了一首老歌,沙哑的女声低低地唱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心里充满了荒谬感,像是在听一个黑色笑话。
“杜如风,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杜如风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从来都自私自利,不会为了成全别人而牺牲自己,”方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救克洛伊,去找警方,去做什么都行……”
她没有说下去。但杜如风听懂了。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
“方知意,”他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就这么狠心?克洛伊是一条人命!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方知意没有回答,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机,对着这场聊天的录音和转好的文字点击了保存。
杜如风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骨节凸起,像要把它捏碎。
“你的善良呢?”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帮过你,你也应该帮我。”
方知意佯装听不见,并不接收他的信号,她把伞拿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100的纸币,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她说,“杜先生,我得去接孩子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杜如风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方知意!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不怕……”
她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咖啡厅。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商场里的灯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白晃晃的。她走了几步,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傅云霆靠在墙上,他的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大衣领口沾着几滴雨水。他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你怎么来了?”方知意快走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捋了捋头发,有些意外,“不是在开会?”
“开完了,听到你要见前夫,赶紧追过来,”他看向她,努力佯装平静的语气中仍是不可避免的多了几分担忧,“怎么样?你见完了前夫哥还会要我吗?”
方知意忍不住笑出声:“你要不要听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说的是实话,”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你有名分,不像我,无名无份,你要是跑了我都找不到地方申冤去。”
方知意确定这货学太多太杂以至于有点不正常了。
她拉了拉他的手,不想和他继续玩这个幼稚的游戏。
将杜如风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她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如果只是特洛伊的原因,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如果是因为我,难道幕后的人连我和杜如风离婚很多年的事都没去查?”
傅云霆心念一动:“我请金城集团和冯飞宇的人帮忙了,如果有人查我们,他们会告诉我。”
方知意倒没什么不满,她只是奇怪:“我难道真的是太疑神疑鬼了?”
傅云霆却不以为意:“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防患于未燃总比事后忏悔强,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些隐蔽的录音器。”
方知意点了点头,又道:“方便的话帮一下杜如风他们吧,毕竟他当年的确是帮了我。当然不方便就算了。”
傅云霆才不会让方知意记别人一辈子的人情,他立刻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然后看向她道:“我让南希去解决这件事了,放心吧,那个特洛伊很快就没事了,杜如风的工作也不会出问题。”
想要在国外混的下去,就不可能不涉黑。而南希不是律师,她能成为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就是因为她的家族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摆平所有涉黑的问题。
而她,也是他的第一个投资者。
“好。”方知意点了点头,很是信任他。
傅云霆却不满意了:“你听到南希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反应吗?那可是女人的名字。”
方知意急着去接孩子,快步往电梯方向走:“我信任你,再说了谁没几个异性朋友了。”
他却没有因为她无条件的信任而感到开心:“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爱我?书上说爱是具有排他性的。”
他说完立刻又后悔了:“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了,我们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告诉我你有多少leo那样的异性朋友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夫味,藏着连他都不愿直面的委屈与拧巴。
方知意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冯飞宇私下跟她偷摸讲的傅云霆过往。
那是一段被彻底工具化的童年,从小就被推着往前冲,所有的情绪都被硬生生剥夺,哪怕拼尽全力赢下一切,换来的依旧是“还不够好”的嫌弃,从未得到过毫无条件的爱和认可。
冯飞宇当时看着她,语气满是恳切:“嫂子,傅哥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总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缺点,半点好都没有。工作上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控制欲强是外人眼里的标签,可在感情里,他其实胆小得很,满心的在意都不敢露出来半分,就怕太直白的情感会吓到你,更怕你看清他的不堪后转身离开。”
当时的方知意,始终觉得傅云霆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他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行事利落果决,从不会流露出半分脆弱。
虽然他也跟她坦言了自己的过去,但那份陈述只是像念一份冰冷的人生大纲,寥寥数语带过,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压根没法把这样的他,和自卑,怯懦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还以为是冯飞宇的夸大其词。
可此刻,看着他方才别扭又带着怨气的模样,方知意忽然就懂了。
真的如冯飞宇所说,傅云霆在感情里是藏着深深自卑的,他觉得自己的爱粗糙又笨拙,拿不出手,他从来没学过该怎么正常表达爱意,慌乱无措之下,只能去啃那些乱七八糟的两性关系书籍,妄图从里面找到相处的办法。
方知意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电梯间到了,方知意按下向下的电梯,伸手:“手机给我。”
傅云霆二话不说立刻递过去,并细心的提醒:“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
方知意毫不犹豫按下“01201225”
傅云霆立刻舒心了:“看来你记得我生日啊。”
方知意问他:“你的学习资料在哪里?”
傅云霆立刻指给她看。
方知意先点开文件管理,把里面十几个恋爱电子书籍打开看了一眼。
通篇都是经典的鸡汤“谁痛苦谁改变”“如何从他的语气,神态,表情中判断他爱不爱你”“怎么让他更爱你”。
她觉得,这些书不该叫恋爱技巧,两性心理学,而应该叫《娇妻上位记》。
全部删掉。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看到长达1.2万字的笔记,简单浏览之后,她脸彻底黑了。
这些笔记很显然是他经过思考后的产物。
最明显的就是,书里讲的是女人如何吸引男人,笔记上却是性转版。
【男人在感情里必须占据绝对主导权,但凡流露一丝软弱,就会被女人轻视拿捏,永远翻不了身。
真正的爱从不是直白袒露,越是深爱越要端着姿态,主动示弱就是掉价,只有强势才能守住感情里的主动权。
别轻易对女人掏心掏肺,你的真心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用掌控代替温柔,才不会被抛弃。
感情里暴露软肋就是死路一条,哪怕满心惶恐怕失去,也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卑微的爱从来留不住人!!!】
她黑着脸点了删除,然后继续检索备忘录中的关键词,把他做的笔记删光之余还不忘告诫他:“你的脑子就是学这些学坏的!”
她删着删着,突然看到一个记录着她喜欢吃什么菜,不喜欢什么菜,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小物件的文档。
她手一顿,有些删不下去了。
抬头看着傅云霆,这才发现他神色明显很是难过,却没有阻止过她。
“我删除的那些笔记你写了多久?”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那些于她而言荒谬之极的东西,却是他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心血。
“从落水那晚开始到现在,”他老老实实地陈述着,“我还找了两个亲密关系的私域老师,一个亲子教育的私域老师做一对一的学习。”
从落水到现在也才一周多,他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她突然很是后悔:“你早点说我就不删了。”
哪怕碍眼,哪怕荒谬,但他们时间还长,她可以一点点教他在感情里也可以坦然地做自己。而不必成为任何别的人。
“你要删一定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他却不生气,仍在反思自己,“可是老婆,我现在没了学习的教材,我怕我原本的样子太过无趣会让你厌烦。”
方知意想起冯飞宇偷摸找她跟她讲的傅云霆往事以及那些勤工俭学的照片。
“嫂子,傅哥说他想走一遍你走过的路”。
她恍然明白,刚刚被自己随意删掉的那些在她看来是那么令人无语的东西,背后藏着的心意有多厚重。
他不是她,他没见过爱情的样子,也没感受过正常的家庭氛围。他怕自己表达的不够,于是用力过猛,让她觉得不适地东西,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在这段关系中,他付出的比她多太多。
她其实一直秉承着“合则来,不合则分”的念头,可他却好像从未想过要离开。
一个明明一直在感受世间情感恶意的人,却毫无保留地拿出了所有来爱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彻底软了下去,踮起脚轻轻吻了上去。
傅云霆一怔,继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叮——”
电梯开了,里面的人涌了出来。
她立刻推开了他,他心头刚生出一丝失落,却感觉她牵起了自己的手走进了电梯。
她带着他走到电梯一角,借着拥挤地人群贴在了他身上:“傅云霆,你不需要学那些东西,我爱你,从始至终。”
这么多年,她只爱过他。不是因为他会说什么情话,只因为他是他。
“你不该低估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她低声凑近道,“你于我,就是爱情最本来的样子。”
傅云霆忍不住喘息了两声,低头凑她耳边,声音喑哑:“老婆,你犯规了。”
怎么她随口一说,就能比他博览群书看到的那些情话还撩人心弦?
她仰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好像又发情了?
但无法否认,她此时也很是心动。
她轻轻抠了抠他的手心:“老公,别去找老师和教材了,想学什么找我,我免费教你,教一辈子那种。”
他的喉结开始剧烈滑动:“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那你学吗?”她瞥他一眼。
“学,我把两性关系课退掉,跟方老师学,”他立刻打蛇随棍上,“现在就开始上课吗?”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叫停上课估计是晚了,这家伙在搔话方面应该已经出师了。
不过说真的,她也有些意动,毕竟接下来她会很忙。作曲比编曲复杂多了,编曲一般都是小制作,甚至有的还是直接在已有曲子上进行二创。
作曲却要考虑很多,甚至在录制过程中还要不断调整修改。
除了星光要的那首曲子之外,她昨天和Leo又谈了一个小专辑的制作,负责其中三首歌曲。
所以,她早已和傅云霆说好,接下来要分房睡。
电梯开开合合,很快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知意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老婆,我不会耽误你忙事业,”见她半天没说话,他偷偷看了她一眼,故意叹气道,“可是你也疼疼我吧。”
方知意有心想故意装不懂,却还是没舍得:“念念他们还在律所对吧?你想好怎么和念念解释我们为什么不去接她了吗?”
傅云霆立刻明白,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这边有个室内游乐场,开到晚上9点才闭馆,我已经让秦若冯飞宇带他们去玩了,玩累了晚上住秦若家。”
方知意一脸无语,这人还真是准备的足够充分。
“傅云霆,”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家里的套用完了,等下回去路过药店停一下。”
他低头看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却没有说话。
方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不用买。”他说。
方知意愣了一下:“不用买什么?”
“以后都不用买了,”他凑到她耳边细语,“我来接你前,先去医院打了男用避孕针。”
方知意的手顿在他胸口上:“男用避孕针……”
这玩意儿小众到她压根没听过。
“避孕率和套差不多,”他解释道,“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套破了,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去结扎,就是结扎需要恢复时间,我想等你忙起来再去做。”
方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难道要夸他考虑周全?
他们之前太过激烈,结果弄破了套,吓得方知意立刻中断,直接下单买紧急避孕药,他也直接被踹去打地铺了。
方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但她觉得那些数字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跟不上。
“那种针有没有副作用?你打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问过医生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这种针剂的副作用远小于女性服用避孕药和上环。”
她有些哑然,没想到仅仅是吃了一次药他就记在心上了。
“那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你不会同意,因为的确会有一些副作用。”
“你知道还去?”
“嗯,”他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那点副作用比起让你安心不值一提。”
“你就不想再要个孩子?”她看向他。
他看向她:“我问过医生,你一胎那种情况,二胎大概率还是得剖。而且是顺着第一次的刀口剖,疼痛是第一次的两倍还不止。我看过你在某音发的所有视频,有念念一个就够了。”
她看向他:“要不你和念念再做一次亲子鉴定吧?”
他回答的很快:“不用,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知道。”
方知意看他那一脸“哪怕是骗我我也很开心”的样子,心头好笑,却已经决定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纯粹是想让他开心。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冷风从车库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方知意打了个哆嗦。傅云霆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带着她往外走。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和头顶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那个避孕针,”她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有点闷,“副作用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如果不够自律,腹肌很容易八块变一块。”
方知意噗嗤一声笑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车库里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开心了?那能不能奖励下我?”
她立刻警觉:“我不玩囚禁之类的游戏!”
傅云霆也没感到失望。
找到车,方知意掏出钥匙扔给了他:“你开。”
车辆驶出商场,回到幸福里。
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天与地都连在一层灰蒙蒙的帘子里。
他下车撑开伞,去开她的车门,把她拢在伞下。伞不大,他的左肩露在外面,雨水落在上面,洇出一片深色。
“傅云霆,”她突然开口,“如果我再也不想要孩子了呢?”
“我可以明天去结扎,扎死,”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是个小手术,半个小时就好。”
方知意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雨丝在他身后飘着,把远处的路灯揉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他的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大衣领口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别扎了,”她放松了点,“避孕针不是管三年吗?三年后科学技术说不定会进步,能出现我也能用的麻药,当然,如果你能让我觉得再有个孩子也不错,那没有新麻药我也愿意再给你生一个。”
他有一瞬怔楞,下意识想说有念念就够了,却立刻又意识到,她是在提要求。
与其说那是一个关于生不生的承诺,更不如说,那是她在问询他:你能不能让我能坚定选择你度过余生?
他明白了,也动容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想和他有以后。
他有些激动起来:“老婆,我会让你看到,你的事业,梦想,所有的一切会因为我变得更好。”
他的承诺永远有效,他会是她的基石,而不是负累。
“我会调整工作的方向,更多地照顾家庭,”他看向她郑重承诺,“你可以去拥抱梦想,随自己的心意去闯。”
方知意伸手为他整理衣领:“老公,光说没用,我要看你怎么做。”
傅云霆立刻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高举着雨伞快速往楼道口走去。
“放我下来。”她要求。
他步履更快了几分:“不行,我迫不及待想做给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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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开始隔日更,v后日更1万+ *下本看这里—— 《她从不谋爱》 爱情,狗都不信(双c) 《以她为谋》 没她你凭什么和我做兄弟?拉黑了,忙着追老婆呢。(男c女非) 《纵她入骨》 债主是我,老公也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