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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查抄水月庵 水仙姑被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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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姑被押走后,柳枝巷重归寂静。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长风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火油的气味还未散尽,混着夜风的清冷,呛得人喉头发紧。崔娘子依旧瘫坐在墙角,被两个青衣汉子看守着,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隔壁崔家的院门忽然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是崔娘子的女儿巧娘。她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却满是惊恐。她身后还站着穿青布衣裙丫鬟茴香,正是崔家唯一的下人。
“阿娘——”巧娘看见瘫坐在地上的崔娘子,惊呼一声,就要冲出来。
茴香一把拽住她,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却也在发抖。她看着院门外那些持刀的汉子,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崔娘子,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
“别、别出来……”崔娘子听见女儿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巧娘听话……回屋去……”
巧娘哪里肯听,挣扎着要往这边跑。茴香死死拽着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姑娘,姑娘不能出去……”
一个青衣汉子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往前迈了一步。茴香吓得往后一缩,却还是把巧娘护在身后,颤声道:“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家夫人犯了什么事……”
那汉子没有理会她,只守在原地,面无表情。
许娇娇看着这一幕,心头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这些日子,偶尔在巷子里遇见巧娘。那孩子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她娘身后,见了人就低头,连招呼都不敢打。崔娘子把她护得紧,从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也从不让她和巷子里的孩子们玩。那时候许娇娇只当是寻常人家的谨慎,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个母亲时刻提防着仇家的惶恐。
“茴香,”许娇娇开口,声音有些涩,“把巧娘带进去吧。夜里风凉,别冻着。”
茴香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复杂。有感激,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惧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拉着巧娘往屋里退。
“阿娘——”巧娘还在挣扎,声音里带了哭腔,“阿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崔娘子低着头,没有回答。她不敢看女儿。她怕看一眼,就再也撑不住了。
院门被茴香从里面关上,隔绝了那巧娘的哭声。
许娇娇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凉意透进骨子里。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许娘子,”长风走过来,低声道,“今夜让您受惊了。这罗氏……”他瞥了崔娘子一眼,“大人吩咐,先带回行辕审问。您早些歇息。”
许娇娇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崔娘子,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狼狈不堪。她想起这些日子,这个妇人每日出入巷口时的温顺模样,想起她偶尔打招呼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刘寡妇说她看着和善的话。
和善。
许娇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世上的和善,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装的?
她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静尘和静心跟在她身后,三人进屋,闩上院门。旺财从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腿。许娇娇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那皮毛温热,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都睡去吧。”她轻声道,“没事了。”
翌日清早,天色刚蒙蒙亮,长风又来了。
“许娘子,郎主让小的来接您。”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神色比昨夜轻松了些,“水仙姑那边,审出些东西了。”
许娇娇点头,和静尘静心交代了几句,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随他出门。
马车一路往北,却不是去钦差行辕的方向。许娇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去归平县的路。
“长风大哥,咱们这是去归平吗?”许娇娇问了声。
长风回过头,压低声音道:“水月庵。郎主今早带人过去了,让小的接您去认认地方。”
认认地方。
许娇娇没有再多问。
马车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归平县界。沿着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山路往上,远远便看见了水月庵的青瓦白墙。
那庵堂建在半山腰,四周竹林环绕,往日看着清幽雅致,此刻却被一队队青衣劲装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庵门大敞,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攒动,时不时传出女子的哭喊声和呵斥声。
马车在庵门外停下。许娇娇下车时,正撞见几个侍卫押着几个灰袍尼姑出来。那些尼姑她大多数都不认识,应该都是水月庵里的人,她们往日跟着水仙姑作威作福,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许娘子。”长风引着她们往里走,“郎主吩咐,让您先去后院看看。”
后院。
许娇娇脚步微顿。那里,是水月庵最隐秘的地方。
穿过前殿,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这里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几个侍卫守在院中,神色肃穆。院角那棵老歪脖子枣树依旧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裴宴就站在那棵枣树下,玄色氅衣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归平县令周景明、都头刘大勇,还有两个穿着官袍的生面孔,大约是归平县衙的官员。
听见脚步声,裴宴回过头。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时,那冷峻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些。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许娇娇上前敛衽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堆新土上。那里,隐隐能看见一些人的骨头。
许娇娇心猛地一缩。
“了尘师父。”裴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八年前被水仙姑毒死,埋在此处。静尘的证词,和昨夜水仙姑的招供对上了。”
许娇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了尘。那个在水月庵里唯一真正慈悲的师父。静尘日日念叨的恩师。她从未见过,却从静尘口中听过无数遍。如何收留她,如何教她识字读经,如何在发现水仙姑的恶行后试图报官,又如何被水仙姑毒害。
如今,真相终于大白。
许娇娇双手合十心中暗暗祷告:了尘师父您可以瞑目了,你的大仇马上就可以得报。
裴宴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她身旁。
片刻后,一个侍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天使,后院地窖找到了。”
许娇娇心头一震。地窖。
那是静心曾经无意中窥见的地方,是那些被拐卖的女子被关押的地方。她曾听静心描述过——阴暗潮湿,恶臭难闻,里面关押过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二三岁。
裴宴点了点头,迈步往后院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许娇娇一眼。
那一眼,让她跟了上去。
许娇娇轻轻点头跟了上去。
地窖的入口在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被一堆烂柴禾遮掩着。侍卫们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一扇半朽的木门。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绝望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许娇娇忍住那股恶心,跟着裴宴走下台阶。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潮湿,长满青苔。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上面蜷缩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听见脚步声,她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借着侍卫手中的火把,许娇娇看清了她们的脸。年轻,却都憔悴得不成人形。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裴宴站在地窖中央,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许娇娇走到那几个女子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那几个女子抬起头,用惊恐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被猎人追到绝路的兔子,不敢信,不敢动,只敢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许娇娇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一共多少人?”裴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侍卫答道:“回大人,目前清点出九人。还有几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裴宴才开口:“把人带出去,好生安置。找大夫来诊治,给她们换衣裳,喂饱饭。问清姓名籍贯,设法送她们回家。若无处可去的……”
可送去城西养济院。
走出地窖时,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痛。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觉得那股窒息感慢慢散去。
身后,那些女子被一个一个扶了出来。她们站在阳光下,有的哭,有的抖,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周景明走过来,一脸愧色向裴宴拱手道:帅使,前殿那边也搜出不少东西。账本、信件、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些不该出现在尼姑庵里的东西。”
裴宴眸光微冷:“带路。”
一行人往前殿走去。路过那棵老歪脖子枣树时,许娇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树下,了尘的遗骨已经被小心收敛,装进了一个白布包裹。旁边,有人正在烧纸钱,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她双手合十,又默默行了一礼。
前殿里,几个侍卫正将搜出来的东西一一登记造册。账本摞了厚厚一沓,信件用木匣装着,还有几个打开的箱笼,里面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许娇娇目光落在那几个箱笼上。那些东西,哪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清修的尼姑庵里。
裴宴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景和十六年春,送苏州女子三人,得银一百二十两。景和十六年夏,送杭州女子四人,得银一百八十两。景和十六年秋,送……”他一页页翻下去,声音越来越冷,“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人数、所得银两、交接之人。水仙姑倒是个细心人。”
周景明在一旁擦着冷汗。这些账册,记载的可不是简单的买卖。那些女子的去向,交接之人,背后牵扯的势力……每一条,都可能掀翻一船人。
许娇娇站在一旁,没有凑近去看。她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她能碰的了。
日头渐渐升高,查抄还在继续。前殿后院,厢房禅房,每一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又搜出几箱金银细软,几捆往来信件和账册。
“许娘子。”
长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郎主让小的送您回去。这里的事,差不多了。”
许娇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庵堂。青瓦白墙,竹林环绕,从外面看依旧清幽雅致。可她知道,这清幽之下,埋着多少白骨,藏着多少罪恶。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透过车帘,她看见那些侍卫还在忙碌,看见周景明站在庵门口送别裴宴,看见那面写着“水月庵”的匾额被摘下,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了尘师父的仇,报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得救了。水仙姑的罪恶,终于被掀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还有太多事没有结束。
王大官人,还在归平县逍遥。崔琰,还在发运使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翠玉楼大火背后的“宋兄”,还没有落网。而那些被贩卖的女子,有多少已经无法追回,有多少早已香消玉殒?
许娇娇闭上眼,不愿再想。
马车驶出山区,上了官道。车轮滚滚向前,离那座庵堂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