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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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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归平县水月庵的后院里,一灯如豆。
水仙姑的禅房内,她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泛白。纸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静非当堂招供,已指认一切。”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静非。那个贱人。那个从外面跑回来、跪在她脚边哭诉求饶的贱人。她给了她机会,让她去作证,让她咬死许娇杏,她答应的好好的。可结果呢?
招供。指认一切。
水仙姑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蠢货!”她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用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她死在外头!”
烛火被她这一下带得猛地摇曳,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像一只狰狞的鬼。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尼姑探头进来,战战兢兢地问:“师太,您……您有什么吩咐?”
水仙姑抬眼看去。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小尼姑吓得往后缩了缩。
“滚。”
一个字,小尼姑连滚带爬地跑了。
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水仙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浑身一颤。
窗外那棵老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下埋着了尘的尸骨,已经八年了。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了尘跪在她面前,说要去报官,说她做下的那些事天理难容。她冷笑着,用绳子勒紧了她的脖子。了尘挣扎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以为自己赢了。
后来呢?来了个许娇杏,救了静尘,逃出水月庵,一路跑到菰城。她几次三番想除掉她,都没能得手。如今,静非又招了。
水仙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静非招供,官府很快就会来抓她。那个姓裴的钦差,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她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他会把她关进大牢,会审她,会让她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翠玉楼、戴明书、了尘、那些被卖掉的女子……
不。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水仙姑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光。
还有一步棋。
罗玉娘。
那个贱人,十年前放火烧了翠玉楼,如今还想装良家妇女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手里握着她的把柄,逼她做一件事。放火,烧了柳枝巷那小院,烧死许娇杏和那两个贱尼姑。
玉娘一直在拖。说什么有人暗中保护,说什么不好下手。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今夜。就是今夜。
水仙姑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夜行衣,三下两下换上。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藏入袖中。最后,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支海棠金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间。
镜中的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眉眼依旧精致,可那双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人的温度。
“玉娘,”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若再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吹熄了灯,推开房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柳枝巷,崔家。
崔娘子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浑身发抖。
纸条是傍晚时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
“静非招了。今夜若不动手,明日我便让人把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带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带走女儿。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看向里屋的方向。那里,她的女儿正睡得香甜。十二三岁的年纪,性格温顺,已经出落的十分貌美。她记得第一次崔旺将她带到自己跟前时,才顶点大,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只知道那是崔旺的亲生女儿,她没问崔旺她的娘亲去了哪里,她只是可怜她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她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她给她取名叫巧娘......
如今巧娘就睡在她的隔壁屋,她只知道她的娘亲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常常惊醒。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正悬在一根线上。
崔娘子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十年前那场大火,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跟着崔旺,改名换姓,嫁人生子,过上寻常妇人的日子。她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可水娘没有死。她变成了水仙姑,又出现在她面前,用那场大火,用那些死去的人,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帮我做一件事,放一把火,烧死那几个人。事成之后,你我两清。”
两清?她知道水仙姑不会放过她的。这种人,留着知道秘密的人,迟早是祸害。可她没有选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崔娘子浑身一颤。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娘子,是我。”原来是丫鬟茴香的声音。她猛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听丫鬟道:“水月庵的师太说是收到娘子的信,上门请见。”
崔娘子的心猛地缩紧。她犹豫片刻,稳了稳心神,拉开门。
丫鬟茴香看到她出现,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她,她挥手让她退下。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去陪着姑娘,外头秋寒,莫要吵醒她。”
挥退了丫鬟。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上前开了大门。
月光下,水仙姑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崔娘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水仙姑已经迈步跨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对视片刻。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水仙姑率先开口。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崔娘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引着水仙姑到了堂屋。
堂屋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两个女人的轮廓。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
“你……你怎么来了?”崔娘子的声音发颤。
水仙姑看着她,慢慢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此刻看起来像厉鬼。
“我不来,你会动手吗?”
崔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水仙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火油。淋在门窗上,一点就着。”她盯着崔娘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夜子时,我要看到柳枝巷那小院烧起来。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崔娘子捧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像筛糠。
“我……我做不到……”她声音微弱,“她们是好人,那许娘子救过那么多人……”
“好人?”水仙姑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玉娘,你跟我说好人?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好人?”
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
水仙姑凑近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告诉你,玉娘,你没有退路了。十年前那场火,你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如今再多沾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她退后一步,伸手抚了抚发间的金簪。那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若不答应,”她慢悠悠地说,“我这就去你女儿房里,带她走。你知道我要把她送去哪里吗?”
崔娘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水仙姑笑了:“送去北边。那里有人专门收这种小丫头,调教几年,能卖个好价钱。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得太快的。”
“不!”崔娘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水仙姑的衣角,“求你……求你别动她……她还是个孩子……”
水仙姑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那就动手。”她说,“子时之前,把火点了。天亮之后,你我两清。”
她说完,挣开崔娘子的手,转身拉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没有关,夜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帘子猎猎作响。
崔娘子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火油的腥气直冲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她不知跪了多久,终于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里屋门口。丫鬟茴香靠坐在墙角睡的正香。
女儿侧躺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稚嫩的脸上。那眉眼,像极了她自己。
崔娘子看着那张脸,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被卖进翠玉楼。那些日子,那些噩梦,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她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巧娘远离那些肮脏事,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过寻常日子。
可如今……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子时。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更漏。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崔娘子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崔旺今日不在,去码头办事了,要明日才回。这院子里,只有她和巧娘两个人。还有一个丫鬟茴香。
她从柜中翻出一件深色衣裳,换上。又找了块布,蒙住脸。最后,她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
火油的腥气,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
柳枝巷深处,小院里一片寂静。
许娇娇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从归平县回来后,她已经歇了三日。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惊也渐渐平了。静尘静心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刘寡妇隔三差五送些小菜来,连旺财都比从前黏人。
一切都好。
可她就是睡不着。
今夜尤其奇怪。明明累得很,躺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慌慌的。
她翻了个身,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的月光。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映得窗前的月季都泛着光。
“怎么了?”身边传来静尘轻声的问。她今夜怕许娇娇一个人害怕,过来陪她睡。
“没事。”许娇娇轻声说,“就是睡不着。”
静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许娇娇转头看她。月光下,静尘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你也感觉到了?”
静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心慌。”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旺财忽然叫了一声。那叫声短促,像是被什么惊着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许娇娇坐起身,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旺财?”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静尘也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许娇娇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满青石地面,那丛月季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旺财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
院墙外的暗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可她看见了。
许娇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静静盯着那个方向。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正贴着墙根,慢慢往院门的方向移动。
许娇娇的呼吸凝住了。
她悄悄掩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她快步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把药刀。从归平县回来后,她就一直放在身边。
静尘看见她的动作,脸色也变了。她没有出声,只无声地下了床,跟到许娇娇身边。
两人贴着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呜咽,树叶沙沙。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院墙外,崔娘子贴着墙根站着,浑身发抖。
那个布包就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只需淋上火油,划一根火柴,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墙,看着墙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那里面住着什么人?一个年轻的女医,两个尼姑,还有一条狗。那女医她见过,和气,温和,对她女儿都客客气气的。刘寡妇说,那是好人,救过许多人。
好人。
水仙姑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跟我说好人?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好人?”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说好人?她手上沾着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再多沾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崔娘子闭上眼,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
火油的腥气直冲鼻腔。她慢慢揭开盖子,那液体的晃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步。再一步。
她走到院门前。门是木头的,老旧,一碰就吱呀作响。她不敢碰门,只蹲下身,将火油往门缝里倒。
液体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倒完一包,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包——水仙姑给了她两包,说是够用了。
继续倒。
门缝,墙根,窗棂。她像梦游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最后一包倒完,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很小,握在掌心,凉得像冰。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被火油浸透的木缝,只要划一下,只要一下,火就会烧起来。烧掉这扇门,烧掉这个院子,烧掉里面所有的人。
就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
她忽然想起那晚,翠玉楼的火光冲天。她站在后巷,看着那些尖叫着往外跑的人,看着那些被浓烟吞没的窗口……那些人,都死了。
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
崔娘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火折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
因为那些人无辜?因为许娇杏是好人?因为她女儿也在隔壁,火一旦烧起来,会不会蔓延过去?
还是因为——
她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崔娘子猛地睁开眼。月光下,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她把火折子攥紧,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巷口。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正是水仙姑。
“怎么?”水仙姑慢慢走近,“下不去手?”
崔娘子的腿软了。她想跑,可一步都迈不动。
水仙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火油的痕迹,又看看她手里的火折子,笑了。
“好,你下不去手,我来。”
她伸手,从崔娘子手中夺过火折子。崔娘子想抢回来,却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
水仙姑拿着火折子,走向院门。
“不……”崔娘子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上去,却被水仙姑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杀气。
“你再动一步,我先杀了你,再杀你女儿。”
崔娘子僵住了。
水仙姑转过身,对着那扇门,缓缓举起火折子——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几道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长风。
水仙姑脸色大变。她来不及点火,转身就跑。
可她只跑出几步,就被两个青衣汉子拦住了去路。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水仙姑站在巷子中央,月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她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绝望的嘶鸣。
长风走到她面前,冷冷道:“水仙姑,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水仙姑没有说话。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
崔娘子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一切,看着水仙姑被按住,看着长风带人检查那些火油的痕迹,看着那扇险些被点燃的院门……
门忽然开了。
许娇娇站在门内,披着外衣,手里握着那把药刀。她看着外面的混乱,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崔娘子,看着被押住的水仙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长风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许娘子,没事了。这贼尼姑想放火,被咱们当场擒获。”
许娇娇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崔娘子身上。
崔娘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娇娇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为什么?”她问。
问她为什么没有点火,还是问她为什么要点火?
崔娘子眼神有瞬间的茫然,接着眼中浮上惊怕、愧疚、后悔、绝望与一丝解脱的神情来。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嚎啕大哭。
夜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火油的腥气。月光洒在这一地狼藉上,照着那个被押住的水仙姑,照着那个痛哭的崔娘子,也照着站在门内神色复杂的许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