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田晓景

184、第184章 有喜 许娇娇撑着

　　许娇娇撑着净房的盆沿，又干呕了两声，这才慢慢直起身来。裴宴立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递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漱了口，又小口饮了两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才渐渐压回去。她仰起脸，正对上裴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头忽然虚了一截，想说“没事”却张不开口——那样的脉象她给无数妇人摸过，滚瓜烂熟，可到了自己腕上，反倒不敢轻易认了。

　　裴宴扶她回暖阁坐下，又唤白芷端了一盏热姜茶。许娇娇双手捧盏，低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暖意从喉头一路淌下去，胃里那阵不适才慢慢平复。裴宴在她身侧落座，目光始终胶在她面上，过了半晌，低声问：“你给自己把过脉了？”许娇娇摇了摇头，“还没有。”

　　裴宴眉头微蹙，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姜茶搁在桌上，继而托起她的右手，轻轻按在她自己左手腕的寸口处。许娇娇低头望着他的动作，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抬眼去看他。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眼底沉沉如静水。

　　许娇娇垂眸，三指搭上腕间，凝神细诊。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响，和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啸。裴宴坐在对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良久，许娇娇指尖倏然一颤，抬起头时，眸光里浮着一抹不确定的惊喜，仿佛不敢相信指下那些细微的跳动。她看了裴宴一眼，又低下头重新按脉，这回诊得更久、更仔细，直到那缕滑而有力的搏动清晰可辨，才缓缓收回手指，声音里藏不住笑意：“是滑脉，一个多月了。”

　　裴宴的呼吸仿佛顿了一拍。他怔坐了几息，才像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吃透了，喉结轻轻一滚，嗓音还带着小心翼翼：“你……有了身孕？”许娇娇笑着点头：“算算日子，大概除夕前后那几日。”裴宴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柔缓得像怕碰碎什么。掌心隔着薄薄春衫贴住衣料，那触感有些钝，却沉甸甸地安稳。许娇娇低头看着他的手，想打趣两句，可瞧他那副郑重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两人皆未言语。窗外春夜的风从半开的花窗漏进来，烛火晃了晃，在暖阁里洒下一室温热的寂静。

　　消息传到章氏那里，已是次日清晨。

　　章氏刚用过早饭，正坐窗下喝茶。碧桃从外头进来，立在她身侧，低声道：“夫人，九思居那边传了话，说大奶奶像是有喜了。”章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面上波澜不兴，语气也淡：“有了便有了，谁家媳妇没这一遭，值得大惊小怪。”碧桃应了声，不敢多言。暖阁里静了一瞬，章氏的手指搭在盏盖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沫子上。半晌，她方开口：“去库房瞧瞧，前些日子收的那几匹细棉布，挑几匹软和的送到九思居去。再问问她身边的嬷嬷，缺什么都记下来，别等人开口。”

　　碧桃领命去了。章氏依旧坐在窗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垂着眼皮，把方才那片刻的出神都捺进温热的茶汤里。她低头望着杯沿，那些纠缠了大半年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化开——她并非真的在意许娇娇，也并非不在意。只是有些事，终究会在某个寻常的早晨，像春水漫过冰面，无声无息地融尽了。棉布送过去时，她没多带一句话；许娇娇那边也只回了一句“多谢母亲”。两座相邻的院子，像终于不再隔着那堵看不见的墙。

　　裴老夫人的消息也到得很快。

　　她正在寿安堂捻佛珠，秋兰从外头碎步进来，声音含喜：“老夫人，九思居传话，大奶奶有喜了，已一个多月了。”裴老夫人捻珠的手指停住，浑浊的老眼里有光慢慢聚拢，又缓缓散开。她没做声，只捻珠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半晌，她放下佛珠，撑着周嬷嬷的手站起来：“扶我去后头佛堂。”

　　那间小佛堂是她每日必去之地。今日她却多走了几步，在送子观音像前立定，亲手点了一炷香，插入炉中，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周嬷嬷守在门外，隔着门槛望见她佝偻的背影跪在蒲团上。香烟袅袅升腾，佛堂里寂静无声，只有檐下风铃偶尔清响。裴老夫人跪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时，脸上那些常年紧皱的纹路，像被这一柱香熨平了几分。“裴家子嗣不丰，”她扶着周嬷嬷的手往外走，低声叹道，“盼了多少年了，总算等到了。”周嬷嬷不接话，只稳稳搀着她的胳膊，步子不疾不徐，像送一株老树平安挨过一场倒春寒。

　　许娇娇有喜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甜水巷。

　　静尘得了信，第二日便来九思居探望，带了一包新晒的干枣和一小罐自酿的蜂蜜，说是给许娇娇泡水喝的。许娇娇拉她在暖阁坐下，问她近来忙不忙、院里冷不冷。静尘一一答了，又伸手在她腕上搭了搭脉——这些年跟着许娇娇学了点皮毛，虽不精，滑脉却还是摸得出的。收回手时，她脸上绽出温煦笑意，如春花初放：“确实是滑脉。娇杏，你和静心两个都好，我才心里安稳。往后好生养着，莫累着。”许娇娇笑着应了。她的静尘师姐，是世上最好的师姐。望着师姐白皙恬淡的面容，她心头一暖，暗暗想着：得让胡一头托官媒给师姐寻一门好亲事——这样好的师姐，配得上任何人。

　　她又问起静心：“静心那边，这几日可好？”静尘道：“好。陆昭春闱考完了，前几日才出来，说答得尚可，如今在家等放榜，每日陪着静心，不让她做重活。”许娇娇听了，心里也松快不少：“那让静心得空也来坐坐。我一个人闷着，也想有人说说话。”静尘点头：“改日我陪她一道来。”

　　又说起许怀瑜那头，静尘道：“你伯父前几日托人传话，说婉娘的亲事有了眉目，是他同僚的儿子，在太医院当值，姓刘，今年二十二，前年丧妻，无子女。人品尚可，你伯父见过几回，说是个稳妥的。如今还在相看，若合意，怕是年底就要定下来了。”许娇娇听了甚感欣慰：“婉娘能寻个妥当人家，伯父也可放心了。”静尘点头：“你伯父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婉娘出嫁，看你和静心都好好的。”许娇娇没接话，低头望着杯中蜂蜜水，心里泛起温热的潮意。

　　接下来几日，九思居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先是裴彤带着几个妹妹来了一趟，送了几只新缝的小荷包，说是给嫂嫂和未来的小侄儿做的。几个小姑娘围在许娇娇身边叽叽喳喳问了好一阵，裴彤还特意把上回那瓶乌鸡丸的用法又确认了一遍，许娇娇看她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裴老夫人虽未亲至，却几乎每日让秋兰送汤羹点心来，有时是一盅燕窝，有时是一碟开胃的梅子。许娇娇起初还推辞，后来也惯了，每日见秋兰端什么来，便笑着道一声谢。

　　这一日，许娇娇正靠窗看书，珠儿从外头进来，面上带喜：“奶奶，柳树胡同那边传话了，说陆秀才考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许娇娇急忙搁下书坐直身子，声音拔高：“当真？”“千真万确。报喜的刚到了，陆家那边已热闹起来。陆家娘子叫人传话说，让奶奶放心，过两日她亲自来报喜。”许娇娇一叠声吩咐丫鬟备礼，要亲自去陆家道贺。春闱二甲第三十七名，那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陆昭往后前途不可限量，静心这个举人娘子，怕是要改称进士娘子了。

　　傍晚裴宴回来时，许娇娇也才从陆家归来，正坐在暖阁里翻一本新送的医书。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嘴角弯弯的，便问：“听说你今日很高兴。”许娇娇放下书笑道：“自然高兴。陆昭考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静心以后便是进士娘子了。”裴宴看着她笑起来时眉眼弯成月牙的模样，心头软作一团——他的娇娇，真是无处不好。他上前将她抱起来搁在膝上，许娇娇不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嗔道：“你做什么，丫鬟在呢！”裴宴把头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透出来：“怎么还这般害羞，让我抱一会儿。”许娇娇无奈，只得由他抱着，自己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倚在他怀里。

　　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风里落了又开，开了又落。九思居的廊下，燕子衔泥筑好了巢，每日从檐下进进出出，叼着细碎枯草与软泥，将巢沿补得严严实实。再过不久，陆昭便要去吏部候选，婉娘的亲事也该定下来了，静心那边的孩子不日也将降生。
　　许娇娇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成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