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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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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氏变了。说不上是大变,可九思居的丫鬟们最先察觉出了不同——章氏院子里送来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几样。有时是一碟新制的点心,有时是一筐刚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鲜果,有时是几匹时新的料子,花色都是许娇娇平日里常穿的素净颜色。东西送到就走,不等人出来道谢,也不带什么话,像是放下就走,放下了便不打算再拿回去。珠儿把这事说给许娇娇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奶奶,您说夫人这是……?”
许娇娇正在窗前的书案前整理药方,闻言也没有抬头,只道:“送了就收着。明日让白芷回一盒新制的香丸过去,就说给夫人安神的。”珠儿应了一声,心里觉得事情似乎正在变好,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白芷那里传话了。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正坐在廊下择药材,秋月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奶奶,五姑娘来了。”许娇娇手上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秋月口中的五姑娘正是裴彤——章氏的长女,府里排行第五。平日里她只在自己院里做针线,极少往九思居来。许娇娇整了整衣襟,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裴彤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跟在秋月身后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银簪,整个人看着比往日鲜亮了几分。她见了许娇娇,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嫂嫂安好。”
许娇娇笑着迎上去:“五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坐。”裴彤把食盒递给珠儿,跟在许娇娇身后进了暖阁,在桌边坐下,目光有些躲闪:“嫂嫂今日没去许氏女科么?”
“今日我休沐。”许娇娇亲自替她倒了一盏热茶,推到面前,“丹姑姐让我每月歇四日,正好今日轮到我歇。”裴彤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抬头看了许娇娇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嫂嫂,那件事……我知道了。”
许娇娇的手上一顿,放下茶壶,看着她。裴彤的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着:“前几日,我在母亲屋里,不小心听见李妈妈跟母亲说话,才知道……周家那门亲事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是你帮着查清楚的,对不对?”
许娇娇没有否认。裴彤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哑意,却已经很稳了:“嫂嫂,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她没有说下去,把那一句轻轻的叹息咽了下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要借那点暖意把话头也一并带过去。许娇娇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她,只伸手把她面前的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嫂嫂这里的点心,是让张妈新做的。”裴彤低头捻起一块枣泥糕看了看:“样子很新奇,和府上大厨房做的不一样。”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嫂嫂,这枣泥糕好吃。”
许娇娇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那就多吃点。”裴彤连连点头,又伸手拿了一块。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裴彤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排小瓷瓶上,像是被那些瓶瓶罐罐勾起了兴致:“嫂嫂,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又研制了新的香丸,能不能让我看看?”许娇娇见她转开了话题,便也不再提方才的事:“有什么不能的。白芷,去把柜子里那几样新配的香丸都拿来。”
白芷应声去了,不多时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过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小瓷瓶,瓶身贴着纸条,写着一行行小字。裴彤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瓶子,念出上面的字:“……归脾丸。”她又拿起另一个,低声念道:“乌鸡丸。”
“嫂嫂,这乌鸡丸是什么?”她举着瓶子问道。许娇娇接过那瓶子,揭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字道:“这是给妇人调养癸水的方子,专治癸水不调、前后不定、小腹冷痛的症候。里头用了乌鸡骨、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香附、艾叶等药,药性温补,不烈不燥。你若是月事不准、经行腹痛,可以试试。”裴彤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飞快地把那瓶子放回托盘里,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我……我还小呢。”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瓶子上瞟了一眼,像是把“乌鸡丸”三个字暗暗记在了心里。
许娇娇笑着把那瓶子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瓶递给她:“这是安神香丸,用合欢皮、柏子仁、远志、茯苓配的,若是夜里睡不安稳,睡前服一粒,过一刻钟便有睡意。”裴彤接过去,又拿起另一瓶:“这个呢?”许娇娇看了一眼:“这个是玉容丸,用白芷、茯苓、薏仁、杏仁、桃仁配的,碾碎了调蜜敷面,可去黄气,使面色白净。也有直接用温水送服的,不过敷面见效更快些。”
裴彤捧着那几个瓶子,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挨个问了一遍用法,最后挑了一瓶安神香丸、一瓶玉容丸,又拿了一小盒养荣丸,说是给母亲带回去试试。许娇娇让白芷找了只小锦盒,把她挑的几样装好,又额外添了一盒香体丸:“这是用丁香、藿香、白芷、甘松配的,放在衣柜里熏衣裳用的。你拿去试试。”裴彤抱着锦盒,眼睛亮晶晶的:“多谢嫂嫂。”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嫂嫂,我改日还能来么?”“怎么不能来。”许娇娇笑道,“你随时来都行。”裴彤眼睛一亮:“那好啊!嫂嫂,下回我带着妹妹们来叨扰嫂嫂,只要嫂嫂不嫌弃我们烦。”许娇娇笑着应道:“欢迎之至。”
裴彤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听许娇娇讲了几样香丸的来历和功效,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腼腆的亲近,像是往一扇新开的门里探了探头。
许娇娇望着她走远,转头对珠儿道:“每样香丸取十份,给几位姑娘都送一份去。彤姐儿有了,旁的妹妹们那里也不能落下。”珠儿答应着去了。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便去了许氏女科。许丹姑正在柜台后面写什么,见她来了,放下笔道:“前几日的方子,你让人送来的那几副,倒是挺对路的。”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方子递给她,“昨日那位患了月事不调的妇人,按你开的方子吃了五日,方才她的丫鬟来说,已有好转。”许娇娇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个方子还可以再添一味益母草,既能调经,又能活血化瘀。”许丹姑听了,眼睛微微一亮,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她也是老大夫了,自然知道益母草的好处,只是先前没往这个方向想。如今许娇娇一提,她心里便有了数。
这时,门口走进来两个妇人。当先一位三十五六岁,圆脸盘,面色红润了些,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犹豫。她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个头高挑,生得十分出色,柳眉杏眼,身段匀称,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那圆脸妇人走到诊台前,先朝许娇娇福了一福,声音有些发紧:“许大夫,可还记得我?”许娇娇看了她几息,认出她来,便点了点头:“记得。上个月你来过,我给过你一盒药,你吃了可好些了?”那妇人点点头,脸上浮起几分赧色:“好……好多了。原先那些毛病,如今已经不大犯了。今日来,一是想再开几副巩固巩固,二来……”她侧身拉了一把身后的妇人,“这是我手帕交,姓姜。她身子也有些不大好,我带她来给许大夫看看。”
那姜姓妇人被推到前头来,一时有些局促,轻声说了一句:“许大夫好。”许娇娇打量了她一番,又请她在诊台前坐下,取过脉枕垫在她腕下。她的手搭上脉搏,凝神诊了片刻。脉象沉细而涩,舌苔淡白,唇色偏淡,夜里睡不安稳,月事淋漓不尽,有时隔了两个月才来一次,来了又不肯走。许娇娇心里已经有了数,收回手时语气温和:“你这症状有些日子了,是气血两亏之象,兼有肝郁气滞。你平日里可是常觉心烦意乱、夜里入睡困难?”姜姓妇人微微一怔,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是……晚上总睡不着,就算是睡着了,也容易惊醒。”许娇娇点了点头,提笔写了方子,边写边说:“方子我给你开七副,先吃着调理。七日后再来复诊。平日里多喝些红枣桂圆茶,少食生冷,夜里睡前用热水泡一泡脚。”她把方子递给姜姓妇人,“去前头柜台抓药,煎法写在方子背面了。”姜姓妇人接过方子,又看了许娇娇一眼,眼底那层隐约的迟疑也淡了几分。她朝许娇娇点点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多谢许大夫。”
看着她们一同去抓药的背影,许娇娇在心里暗暗想着,女子看病,开口倾诉本就不易,若能让她们不必开口,只看脉象便能说中症候,她们便不会那么局促了。她给姜姓妇人开的方子是六味地黄汤加减,补而不腻,润而不寒,正合她这症候。许丹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两个妇人离去的身影,低声说道:“你上回给那圆脸妇人开的药,治的也是妇科。她当初来的时候,支支吾吾了半天,我都没问出来,你在后院用了半个时辰,她才肯开了口。”许丹姑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认真,“如今她肯带旁人来了。你倒是有法子。”
许娇娇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出神。这个时代的女子,对妇科之症讳莫如深,更别说坦然检查了,她也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把方才开的方子又誊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傍晚时分,许娇娇结束了这一日的会诊。她觉得这些日子身上总是懒懒的,胃口也不如往日,像是被什么拖着,连步子都比平时沉了一些。珠儿跟在身后背着药箱,见她神色倦怠,有些心疼道:“最近奴婢总觉着娘子脸色不大好,娘子不如明日歇一歇。”许娇娇揉了揉眉心:“不妨事,大概天气渐热的缘故,胃口不佳。”珠儿忧心道:“那今晚让张妈做些清淡的。”许娇娇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回到九思居时,晚霞正挂在天边,将院子里的海棠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裴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看书,见她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回来了?”许娇娇点头笑道:“今日你倒是早。”裴宴放下书:“今日不忙。”
丫鬟服侍许娇娇换了家常衣裳,简单洗漱后,她在裴宴身边坐下。裴宴抬手示意丫鬟们上菜,丫鬟们忙而不乱地摆好了饭菜。许娇娇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盆鱼头汤上——汤色浓白,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看着甚是可口。她让珠儿盛了一碗,端起来刚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那鲜味还没来得及散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便翻涌上来,猛地冲到了喉咙口。她来不及说话,捂着嘴直奔净房而去。裴宴手中正夹菜的筷子“啪”地落在桌面上,他猛然站起来,几乎带倒了椅子,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进去。一面扶住她的肩,一面厉声朝外吩咐:“快去请大夫!”
秋月应声拔腿就跑,像是忘了许娇娇自己就是大夫这件事。珠儿急得团团转,还是白芷小声提醒了一句:“要不要先给娘子倒杯温水来?”
裴宴沉着脸点了点头,没顾上抬头。许娇娇撑着盆沿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眼里却多了一丝疑惑,她抬头看了裴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一件还不太确定的事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