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魂消香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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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科两眼如电，紧紧地盯着艾心，板着脸不说话。看见翁彩玲惨死后升起的愤怒已经平复，他此刻只感到悲哀与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他问。
“知道，被捕，锒铛入狱，在监狱里、忏悔中度过自己的余生”，艾心的声音十分平静。
“错！！！你会死”，丁科冷冷一笑，凝声道。
他没有说谎，80年代是个刑法和律令相对苛刻的年代，这段时间出现了很多不应该的冤假错案，或者说，当事人罪非应死，却死在了警察的枪口下，成了一缕散不去的冤魂。那时丁科刚升上省刑警队长不久，在一次出队抓拿聚众闹事小混混时抓到了亲戚家的小表弟，这位小表弟与他一家走的并不近，若不是远房亲戚来他家哭闹着要人，他还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好学生呢？是的，好学生。他那位表弟长得白白净净、一身书生气，说话轻缓适度，喜静，尤爱看书，任谁见了都竖起大拇指，而此刻的他脸色苍白，躲在角落里发抖，眼里写满恐惧。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被押着帮其中一伙人放风，这个平时远远见着他们都立刻躲开的孩子，就只因为这唯一的一次妥协，就要被提前结束他脆弱的生命。
丁科救不了他，他谁都救不了，强权压倒一切，威严俯视众生，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没有人会为一个清白单纯的孩子伸出援手，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血肉，压裂碎骨，两道被鲜血填满的车辙弯曲着延伸。那种绝望无力挫败感，跟死亡请柬予以他的一模一样。
他被枪杀的那一天，也是丁科与家族间联系被割断的那一天，从此，浩渺天地、孑然一身、再无拘束、也生无可恋。
沉埋心底的往事重又唤起，丁科内心撕裂般地疼痛着。
事前调查过丁科背景的艾心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低低一笑，“人力有穷时，你已尽力，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我感到非常意外”，丁科冷声道。
“是啊，我也想不到，大概是……累了吧……”，艾心突然跌倒在地，一直密切留意她举动的罗飞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小心”，他说。
艾心脸上浮现出一坨病态的晕红，“咳咳，谢谢。”
丁科：“你……！”
艾心疲惫地摇摇手，制止住丁科接下来的话语，她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只是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我想知道为什么丁队你会和邓总走到现在这个田地？”
艾心强忍腹部剧痛，倔强地仰起头，想从丁科闪烁的眼里、或者他的口中得到自己一直冥思苦想寻不得的答案。
丁科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的确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惺惺相惜，但你放心，我必定会杀了他，我向你发誓。”
丁科握拳在胸，郑重地对艾心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誓言。
艾心阖眼微笑，她的嘴唇现出青紫色，死神的步伐越来越近，“很好……得君一诺，死，而无憾。这个……给……你……”。艾心艰难地抬动自己无力的手，试图去掏裙边的口袋，罗飞见状忙道：“我来帮你。”
他伸手摸去，一个细长的齿状金属块，这是钥匙？
艾心：“这个钥匙对应我办公室里的保险柜，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里面有份文件是我偷偷从我老公那里顺来的，记载了些关于组织的事情。我看不懂，却隐隐觉得那非常重要，我把它交给你。”
丁科悚然动容：“我知道了，放心吧。”
心事已了，艾心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斜靠在一直扶着她的罗飞肩上，笑着说道：“罗飞，瞧不出你还挺细心的，会疼人，我要是再年轻一点，肯定追着你跑。”
罗飞严肃的脸上龟裂出一丝微笑，“恐怕那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那，有什么……所谓呢？我……喜欢……就，好……”，艾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头一歪，在罗飞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像极美丽精致的瓷娃娃、惹人爱怜。
罗飞轻叹，俯身将她抱起，轻手轻脚走向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将她放在床上，并为她盖上被子。
“晚安”，罗飞低声道。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开了床头灯，起身、蹑手蹑脚地离去。
等他出到外面，丁科已经走了。
真是神出鬼没……
罗飞轻轻摇头，他对艾心那番话非常在意，本想借机好好问一下丁科，没想到被他先走一步。也罢，没想到会耽搁这么长时间，那人该等急了。罗飞边想着，边迈开了脚步。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打开房门，却只见袁志邦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专注地凝视着窗外夜色，空气里飘来淡淡烟草味。
“回来了？”
“嗯，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罗飞脸庞变得柔和，温声道。
袁志邦笑了笑，随手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仰起头答道：“胡乱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的任务太过玄乎，害得我一直放不下心来，说实话，我到现在还对我们推理出的结果抱有怀疑的态度。嗳罗飞，你不觉得这回顺利得有点不自然吗？”
袁志邦长呼一口气，“恐惧、害怕和神秘莫测，这都是死亡请柬鲜明的特征，恐怖而强大的力量让人们臣服于它，朝它顶礼膜拜，它设计的迷局无不精湛诡谲、环环相扣，而这次……”，袁志邦摇摇头，“我总觉得这次的局有失水准，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假的死亡请柬，是不是很荒诞？”
“没有的事，事出反常必为妖，你能提高警惕性我觉得很好。倒是你说的话，我有了另一种猜想”，罗飞沉吟道：“你知道的，我虽然经过很多次死亡请柬，但能爬到这么高层次还是第一次，所以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从未试过进行一次任务拿到那么多人的秘密，甚至连他们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都知道，而且你不觉得这次任务，大部分人是死于内斗、而非厉鬼下的手吗？”
袁志邦愣了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承认。大量杂乱的信息瞬间涌入大脑，就像被硬塞入一个铅垂一般，沉甸甸坠着他生痛，他由不得闷哼一声。
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如果当时他们全部人都同意贺远山的提议，敞开胸怀、畅所欲言，化解灾难在言语交错间，消弭猜忌仇恨于谈笑里，那是不是他们都能平安地活下去，甚至直至死亡请柬的最后？
然而这并不可能，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复杂多变的人性是人异于动物的特质，是独属于人类的镌刻入基因的烙印。
人心远比鬼神可怖。
死亡请柬纵然有千般杀招，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设局，按事先定好的规矩来杀人，局中的人们只要够机巧，完全可以活下去。而人呢？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升起杀意，也许只因为你无意中说错的一句话，也许只因你无意中露出的珍宝，又也许只因某人的赏识，再或许是因为你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心情烦躁的他面前……这么多不受时间空间、不受规矩约束、随意出现的杀人念头，真真要比死亡请柬来得更为饱含恶意。
生，活，向来不易。
袁志邦突然产生个念头：这是个多么浑浊、肮脏的世界啊。
等等？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袁志邦！你在乱想些什么啊！！！
霎时间五雷轰顶。
脑袋像是要炸裂般疼痛。
罗飞见着袁志邦痛苦的模样暗怪自己说错了话，忙走过去帮他按摩。可还没等他的手按上去，就被袁志邦猛地抓住。
“我懂你的意思了罗飞，死亡请柬本意是挑动我们之间的战斗，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精英拼的你死我活，这可真比普通的游戏要有趣多了，也精彩多了，呵呵……”，袁志邦低低笑着，面上罩着层阴翳，眼神阴冷、锐利。
看到袁志邦变成这个样子，罗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伸手抱住了袁志邦，说道：“没事的志邦，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袁志邦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沉默无言。他的手很冷，很冰……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魂消香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