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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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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发生的很突然,一日例行的早朝上权势滔天的宰相王峻只消了皇帝一句话就被罢了职权逐出京城,朝中竟一时无人敢有异议。
这些年王峻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为什么皇帝大用文人,所以即使他从国家大事到阁中用人都敢跟皇帝讨价还价,也仍有不去碰的底线,结果他也败在了这个聪明上。
军队仍然牢牢掌握在皇帝手里。
王峻倒了,那个之前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异姓皇子总算回了汴京,受封晋王,尹开封,判内外军事。不管之前多少人不看好郭荣,现在事实明显皇帝看好他,他也是个有正事有头脑的人,于是到手握大兵的皇亲武信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在皇帝病榻前向晋王行君臣礼时,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投奔郭荣算不上是一场赌博,赵匡胤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八成胜算。
他以晋王澶州旧府亲信的身份随晋王回到了汴京,晋王得势手下鸡犬升天,他却没领滑州副指挥职务而留在了晋王身边,领了个不起眼开封府马直军使:晋王登基大势所趋,谁会这时候往外跑。
这就叫做公私两成,回了汴京后他仍然避人耳目的跟高怀德来往。现在军中也都知道了高怀德做事严谨滴水不漏私下却跟人交往很淡,出了军营想找他难得上天,通常他不在府上,常常见他独身牵马挂弓就往城外去,一去就是一整天,擦着关城门的点才回来,有时甚至连夜不回府。
晋王甫尹开封政事冗杂,嫡位争论一定军中气氛倒缓解不少。那半年时间过得似乎出奇的慢,年轻人都哪来的那么大劲,在营中熬上一整天傍晚收了班居然还有精神继续纠缠。而闲日里更有闲日的招,这时哥们的用处就出来了,每次韩令坤都黑着脸嘟嘟囔囔一通,之后还是打发人去开封府找他上铁骑军“办事”。办的自然也都是紧要事,拉上人打马就往城外跑,有时候去野外驰猎较射,有时候只是信缰漫走,有时候直接在床上缠到天黑。
城门里外两个世界,出了汴梁城两人都恪守绝口不提军政时事的潜则只是闲游。高怀德在军府兵营里长大,郓帅对他管教极严,寻常市井的戏耍法子竟没一点接触。这时跟赵匡胤出来看见什么都新鲜,他就教高怀德那些耍钱的玩法,高怀德聪明透顶一点就通,不久就将六博双陆打马摇宝的门路摸得精熟,两个人便不时跑去离城远的赌场,回回赢得旁人眼红。
想想他爹不在人世实在是件好事,要是郓帅知道有人教他儿子耍钱场,老人家得调兵遣将来杀他。
最常做是的画土为形积石为兵在地上派起阵势两军对垒,高怀德出身将门从小练习戎事,他这才终于找到了对手,把以往的战事都来来回回演练个遍再自起军阵直杀得没黑没白。久远的难知详细,近代的他一直对当年晋王凭河东一隅从必败之地反扑灭梁的旧事很感兴趣。而今庄宗已没去二十余年,却无人能忘,四朝五帝皆出晋王军中,甚至各地强镇藩帅也多是河东旧部。郓帅高行周就是明宗稗将出身——高怀德有时弹起的曲子里不少也有传闻中的庄宗御制军乐:庄宗昔日争战河上,骑兵入阵不论胜负,马头才转便齐声做歌,军势即刻复振——郓帅当年在河东军中一直紧随明宗左右,晋梁夹河对峙十余年间大小战事尽皆亲遇,高怀德自少耳渲目染熟知其中情况,这时刚好挨个打问个遍。
一次他感叹庄宗立国后治理无道导致宦伶做祸,最后竟致身死兵乱,高怀德闻言初不作声,沉默片刻才慢慢道:“两邦争斗时河东军中后方周转官吏里也多有宦人,张监军难道不是吗?”接着又问他:“你父亲也是晋王散员军出身,你问他晋王用人时考量旧业吗?”
散员军是河南魏博数镇归晋后时为晋王的庄宗亲自组建的数支亲军禁卫之一,其中都是在刚归降投诚的各镇府兵中招募的勇壮,挑选人物时不论出身只观是否勇决敢战,无大战功者从不授兵。他爹当时随镇州军前往助援,在战场上被庄宗看中挽留下来领了散员军一部指挥,从此呆在禁军里一做就是三十多年,但到现在他爹也对庄宗从来闭口不谈。
看他沉思,高怀德又道:“庄宗若真是黩武穷兵不通文治,如何能以河东偏邦跟占尽中原之地的大梁相抗十数年,最终以弱灭强?”
天下皆知沙陀兵将骜捍难制,庄宗两河争战二十余年未屠掠一城,军用居然真的全靠后方租税粮赋供应,麾下军将也从无人冲犯禁令。
“你觉得庄宗之祸是由何而致?”
“…主要是…个人感情会左右决策判断,做这些事绝不能掺杂私情,否则必死无疑。”
闻言略略思想时却忽然心下一跳,赵匡胤转目看向高怀德时竟正对上他也抬眼看了过来。立刻错开目光,高怀德垂睫捡起旁边一根柳枝打乱了地上的沙盘,又三两划重新布下一局,似乎若无其事的换了话题:“——你不是问庄宗在胡柳坡是怎么反胜的吗?”
这样慢慢悠悠的日子很快就见了头,随着皇帝病势加重朝中情势又开始紧张。七月唐地大旱,九月河中大水,虽然政令严峻却仍不少见沿着黄河挑担赶车拖家带口逃难避荒的过客,北上南下的荒民这时愈多了,跟庙堂上一切传言风闻搅到一起,人情又变得不安欲动。
中原几十年间战火不断,种出来的也许明天就要被毁掉,今天却还要种;收割的也许明天就要被劫去,今天却还要收;活着的也许明天就要被杀死,今天却还要活。
他们并肩站在河堤上望出去,背地里五指相交攥在一起,暗暗又使力握紧了些——明天是什么不知道,但今天两人的手还能握在一起,那就握紧了罢。
公元九五四年,周帝郭威驾崩,庙号太祖,晋王郭荣即位。
这个新朝代会千秋万代吗?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
这是个混乱的年代,这是个传奇的年代,平卢节度使杨光远曾扬言兵强马壮便好做天子到也是实话,这时兵强马壮加上智力敢争就能成做为。不识汉字的番将皇帝有,自古未闻的雕青天子也有,现在的新皇帝是推车卖货走江湖的家底,皇帝的亲爹柴守礼把自己对人生的追求发扬到了下一辈身上,分别给兄弟几人起名荣华富贵,现在看来倒真算是名副其实了。
但眼下这显然不是人们评断的根据,北汉王刘崇联合契丹出兵南下想趁先皇大丧新朝不稳一举攻占中原,昭宁节度使李筠兵败太平驿退守潞州,北汉王亲率大军倍道南下直指汴京。
新皇接到前方军情后决定统兵亲征,立刻激起群臣反对声一片,太师冯道竟然当庭抗谏。
冯道是出了名的浆糊桶,历事四朝从没听说过他跟上位人顶过嘴。冯道年轻时给燕王刘守光做事,因为说话太多太刺耳差点被刘守光杀掉;而他最后一次说话刺耳是五十年前在河东军中做书记时对晋王李存勖,事后被李存勖破格提拔起来;之后明宗一朝也进言不少,再之后明宗下世,他就再也不说话了;各朝皇帝因为他的声望资历都用他为相,他在朝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随便谁当皇帝谁怎么摆弄他,倒把刊印修行书文当了正事干;晋出帝石重贵把他支走给桑维翰让位他也没二话的去了南阳,到契丹人进了洛阳,士人大臣都往南跑他居然北上进京去哄耶律德光保全汉民,耶律德光席卷汉家大臣北上却死在半道,他被留在常山趁契丹人一内变就与兵校驱逐了常山的契丹镇将,又回京去见称了帝的刘知远,接着继续在朝中默不吭声无所作为的呆着一直到现在。
今天老人家居然又想起了当年勇,坚决反对御驾亲征,大殿上当着群臣的面顶得皇帝下不了台。皇帝脸色铁青却不好对他发作,打发他去给太祖修陵仍调发大军下令亲征。
前唐末帝时冯道也被打发去给明宗做过山陵使,在同州呆了几年后又被叫了回去,谁都不知道他这次还能不能回来。
这也不是当时的人们最关心的事,那时连新皇出征后能不能回来都没人说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