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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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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毫州时路过一个会场,听见里面幺五喝快的嘈杂他心念一转就去问青年:“高兄弟身上有余钱吗?”
青年向里面看了看,就打量着他饶有兴致的笑了:“你会这个?”
他也笑了:“不是会,是百赢不输。”
青年笑而不语,看着他的目光里却有明显的质疑,他笑了:“别说你从来没耍过啊。”
青年仍然笑着不说话——看来是没有。
“好,那咱们先在这儿开一局热热手——”他看着青年的眼睛笑着伸出了手:“——你敢不敢在我身上下一注?”
青年看着他只是微笑,想了想便点了头。
“好啊,我做了。”
……………
起初开的几个都是臭手,青年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揽过青年的肩笑道:“有输才有赢嘛!咱们有黄金万两,这点小钱输得起!”
他注意到青年有些不自然的向后缩了缩。
再揭时开出的却又是一个输头,对面的赌徒嚷嚷着去夺骨盅却被他快手按住了,高声呵斥道:“我掷的是孩儿十已是赢了,你为何又掷?”
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对面人都开始起哄,赵匡胤冷笑一声把骨盅狠扣在当中朗声道:“你们名色都没认全还出来掷什么!二爷今儿就破格教教你们,都放开耳朵听好了:若掷四个六,一个四,一个二,名为锦裙襴。有幺有五,名叫脱爪龙,又叫蓬头鬼。若两个三,名为双龙入海。若掷四个五,一个幺,一个四,名为合着油瓶盖。有二有三,名叫劈破莲蓬。若掷四个四,四个二,名为火烧隔子眼。有幺有三,名为雁衔火内丹。若掷四个三,一个二,一个幺,名为折足雁。若掷四个二,两个幺,名为孩儿十。这些都是有赢无输的大快!往后都牢牢记着!”
他说的这一套众人皆是闻所未闻,但见他侃侃而来口齿响亮的架势却怎么也不像是临场胡编的,一时都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赵匡胤暗中冲青年丢了个眼色,刚才那一整套听得青年眼皮直跳,这时被赵匡胤一看却也反应的相当快,夺步上前一掌拍到卓上满脸正经厉声道:“——你们莫仗着地主欺生,我们扬州城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这个玩法,大输大赢不含糊,要想胡赖就别怪失情了!”
青年不说话时很是善静,这时瞪起眼来却有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看着两人都是紧袖窄靴腰里挂刀的装束,想来不会是好惹的角色,加上之前赵匡胤句“黄金万两”的说辞,议论一遭后竟也没人敢出头诘难。
于是便照着他的“扬州规矩”去掷,那些名色并没人听过,开盅时一众人看着花色都有些不知所以了,只听着赵匡胤在旁边指三说四,几盘下来各有胜负,众人一时也没有注意大头却全落到了他手上,倒一干人都把这个“扬州骨子”花色掷得有些熟了正兴起时赵匡胤却站了起来:“行了,今个爷还有事,明儿大家再来!”
从从容容收拾好细软又跟旁边人勾肩搭背的招呼了一道,才不慌不忙出了会场,到栓马桩前赵匡胤有些得色的向青年掂了掂手上沉沉的袋子:“怎么样?百赢不输吧?”
青年挑眉笑了:“……你说的那套……当真?”
赵匡胤乐了,肘了他一下:“唉,规矩还不都是人编的吗,赢的钱是真的不就行了。”
青年偏头笑着切了一声又问他:“那现在呢?”
“——刺溜啊!”
几把扯下缰绳拉起青年的胳膊就把他拽上了马,立刻狠抽一鞭就朝城外跑,冲出去一条街时才听见后面有人摇摇呼喊着追了出来,但这是也只能在后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干瞪眼了。
…。。。。..
处的越久赵匡胤越觉得青年的很多行为离奇,就像他吃东西时既不会说话也不会答话,他的速度非常快,好像并不在乎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更离奇的是他每天吃进去的食物几乎都是一般量,够了这个量就立刻停下,推开碗筷再不看桌上一眼。
有点像是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但还是有些没法解释,尤其是他平时不喝酒却似乎一刻也离不开水。
没过几日就到了徐州城外,眼看白日西沉已经过了进城的时辰,战火烧过去没多久,城郭周围丘陵荒野的竟见不到人家,天幸在山阴找到一所破庙,就打算先凑合一夜明早再做打算。
深秋的夜风透骨的凉,青年在庙前点着了篝火时赵匡胤变戏法似从马鞍下解下一个铜壶仍给了他。
”喝两口,暖暖身子。“
青年接住铜壶掂在手上愣了愣,竟又还给了他:“我不喝酒。”
这下轮到赵匡胤意外了——什么人不喝酒?——他却仍笑道:“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你要是不喝,就是嫌弃兄弟!”
青年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接过了酒壶。
他看着青年动作并不熟练的扒开盖子灌了两口,才故作不经心的试探道:“高兄弟是扬州人?”
青年把酒壶递回去答的也很漫不经心:“我像吗?”
“我看比我像!要我说自己是江南人啊,鬼都不信!”
青年笑了:“也就比你像点,我家里积祖是燕北的。”
在他暗自思索时青年突然开口道:“要是你真想知道我的底子,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还是被他发现了,赵匡胤眉头挑了挑:“你不方便说就不必说,南来北往的咱们能碰到一起就算有缘,这些事没什么紧要。”
——别说你真是哪个皇帝的私孩子啊。
“也没什么不方便,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青年淡淡道:“在下高怀德,真定常山人,本家在妫州。”
高怀德!天平节度使临清王高行周的独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数年争战北地世家名门根本就没剩下多少,十之八九都是显达后才攀祖认宗往古人身上靠,但位封齐王的高行周却是毫不掺假的传承自悠久显赫的妫州高氏。高家功名全是一刀一枪赚下来的,三代单传到了高行周的公子高怀德丝毫不见逊色,他听说过这个高少爷自少随父争战年未弱冠就因军功领了刺史,开运末代更父镇守睢阳月余森严难犯,这样的人不想竟在这里碰到。
——幸好在洛阳时没跟他结仇。
这是赵匡胤的第一想法。
“高…兄弟…在江淮一带可是有什么公务?”
看了赵匡胤好久,高怀德面上渐渐褪下了坚硬换上了一副知道自己闯了祸一样的孩子般的表情,胳膊支在膝盖上用手捂住了脸,他低低的声音呻吟一样:“…不是…我逃家了…”
”…喔…“
高怀德的脸整个埋进了膝盖里,伸出手从他手里拉过了铜壶:”……别笑话我。“
“……我父亲给我定了亲,我告诉他我绝对不会接受,他说我没有能说服他的理由……”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这样的情节放在一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身上倒也没什么稀奇;但赵匡胤一路上看高怀德做事老练利落 ,不但没有丝毫放纵跋扈甚至有些拘束老气,想不到他竟也有这样少年心性一面,想着有趣便不禁笑了出来。
听出他话里有笑意,高怀德抬起头看他的目光中有些委屈:“……别笑了…难道你从来没有过想任性胡闹的时候吗?这次可能是我一辈子里唯一的机会了……”
…当然有,不过像他这样也算“任性胡闹”,还要找“机会”的话,那多少人连他都得立刻下了地狱在油锅里煎上几遭了……
”不过成亲是好事啊,你跑出来做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高怀德却反问他:“你成亲了?”
赵匡胤低头笑了一下:“也是出来前一年办的,世道这样,家里有个女人照看着总好过没有。”
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高怀德抬起下巴微侧起脸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喔…”
那种眼神让赵匡胤觉得自己就像被屠夫放在案上任人挑拣的猪肉,竟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好在高怀德很快意识到什么收了目光,他再开口时语气很随意:“我跟女人合不来。”
他挑了挑眉没动声色:“……女的有时是挺词耐人,什么鸡毛蒜皮都絮叨个没完——”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高怀德盯住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头,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你会错意了,我是说我不好女人,我好男人。”
这次是完全赤裸没有任何歧义的词句,他咽了咽唾沫终于努力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高怀德似乎并不很在意他的反应,仍淡淡笑着问他:“吓着你了吗?”
有一点——他听说的那些相公都是涂脂抹粉穿红戴绿,走路摇摇摆摆说话一喘三叹比娘们还扭捏,他并不能把听说的这些行为里的任何一条身上套用在高怀德身上。毫无疑问高怀德确实有些与一般人有些说不出的不一样的地方,但人人都不一样,把他放进人堆里再怎么看都只是个出奇俊俏却极其”正常“的青年男子。
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他支吾了半天才道:“……看你说的,这事哪有这么绝对的。”
“我就是这样,我自己清楚。”
“……那怎么办?能好吗?”
“我就是这样了,有什么好不好,” 他信口玩笑着:“我父亲是这样,据说我祖父也是这样,”
这是遗传的?那看来是好不了了——就说高家怎么三代都单传呢——好好的人摊上这种事,还真是。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仰起酒壶往下灌了三大口,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却止不住眼神闪烁的偷偷打量他,高怀德到格外坦然:“你想问什么就问啊。”
“…我约莫这事吧…你看见男的…怎么想?”
“你看见女的怎么想?”
“…也不能想什么啊…”
见个女的就胡思乱想,那不畜生发情呢吗。
“一样的。”
“……那也没什么两样嘛,你怎么就知道你好男的?”
”嗯……“颔首想了想,高怀德问他:“你手渎时会想男人吗?”
赵匡胤讪笑了一下低下头没回答,高怀德笑的很率然:“——我就会。”
他差点被呛着,硬把喉头反上来的酒水全咽了下去总算没咳嗽出声,遍嗓子的辛辣烧得他眼角都湿了。高怀德看着他仍然笑得心平气和,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没再说话。
这本来是个尴尬的话题,赵匡胤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来这么多好奇,好像舌头不长在他嘴里一样不断冒出些发傻的问题:“…那这事…跟你不喝酒有关系吗?”
好在高怀德一点没有发恼的意思:“没有多大关系吧,我爹说喝酒失去控制,就会做出愚蠢的事。”
还真是世家出身的,家教就是不一样——高怀德却还在说:“——最重要的是如果喝酒太多肚子上就会长肥肉的,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还是有很大关系的嘛…他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的能在意自己的身材到不沾酒…
但高怀德确实是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他的身体在长年严格的饮食习惯和军旅生涯的积累下几乎完美到晃眼,寻常样式的衣服也遮不住他漂亮的轮廓:匀称,修长,矫健,周身上下真的连一点赘肉也没有。
他有些心虚:“……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你看我算是你说的很恶心吗?”
高怀德真的不常喝酒,这么一点下去就有些发醉了 ;头仍然枕在膝盖上侧着,看向他的目光被酒精熏的有些朦胧出神:“…你…还好…但是如果你一直这么喝而且不动,再过二十年你就会像弥勒一样……”
……还是二十年之后的身材!
“我约莫这事吧……” 赵匡胤看着高怀德沉思了一阵,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高怀德脸色顿时黑了,抬手啪一巴掌就拍到他脸上:“你胡骚情什么呢!”
幸好幸好——不过他怎么老冲脸打?
往后再让他碰上什么事都不稀奇了,现在他跟临清王世子坐在徐州城外的一间破庙门前喝酒,刨根问底的钻研他为什么”好男人“。
而知道了这件事之后高怀德身上一些他没有留心过的细节都浮现出来:高怀德习惯性抱臂的站姿,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和每一个动作都与”平常人“有些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与众不同,但现在似乎一切都能被解释通了:他确实跟平常人不一样。
包括他的酒品——没过多久高怀德就把酒壶平稳稳放在面前站了起来:”我不能喝了,我得去睡了。“
——苍天在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