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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一眨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曾经的玩伴一个个进了军营娶了婆娘,日里再聚到一起便是赌博吃酒上花搂找女人,常常醉醺醺的为几个点子的输赢就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提拳动手,也总有些颇有心机的为营中的蝇头小利处处算计,这座北方少有繁华的数朝之都很奇怪的变的越来越小,被关在这里的人们犹如饿鼠,疯狂争夺着有限的利益。

      头一次他开始考虑他想做什么。禁军指挥使?可能这就是他在这里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而这个显然不是他的目标。

      生活总比他预料的早敲上他的门,他十九岁时家里迫不及待的给他张罗成亲,靠吃军粮的人家办事向来火急火燎,谁都说不准家里男人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趁着人在眼前的时候当然要一切尽快,有个万一总算还能留下个香火。

      女方是他父亲同僚的姑娘,同营共事不会在聘礼上太做苛刻,却也不能马虎。赵家家境并不紧迫,却也只是不紧迫,他父亲一份中下级军官的俸禄养着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吃穿用度虽不短缺但也富裕不到哪去。这时就要拿家中的备急积存去办礼,他本来想找个借口推了这件事,他妹子听说了却很不以为然。

      “二哥啊,念犯愚活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还不一回事吗?”

      很快他就再次领教了他妹子的厉害:在他还没看到对方家长送来的生辰帖子时他妹子到先把媒婆招进来了,一下午不到的功夫就定好了人家。

      看着那个婆子拿着赏钱欢天喜地的出了门,他都有些懵了:“这么失急的奏啥来,再等等嘛。”

      赵美蓉冲他白眼一翻语气特别不客气:“等啥?俺思春了中不?”

      看着他妹子赵匡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为了给他下聘,他妹子把自己嫁出去了。

      赵家大姑娘寻下了人家的消息传得很快,闻讯而来的韩令坤脸上的茫然不比他少多少,两人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好一阵韩令坤才结结巴巴开口:“念,念妹子嫁了?”

      他沉着脸嗯了一声,韩令坤也没有再问。

      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一声不吭沿着汴河堤漫无目的的走,韩令坤弯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平打进河里,这次竟没有漂起来,那片石头直直栽进了漆黑的河水中,扑通一声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幼时在洛河滩上度过的所有时光,那时从来没人在夏天穿过鞋,那些孩子们都一个个泥脚追着浪头跑。趴在滩上捞鱼挖螃蟹摸螺蛳,都是六七岁玩闹的年纪,他妹子从来敢不避嫌的与那些男孩们追打。初时还有些顽皮的男孩去戏弄她,捞着□□蚯蚓往她领子里塞,他妹子就挽起袖子制住了事主掏出衣服里的东西往人家嘴里赛,到最后他都不得不对他妹子交待“别欺负人”了。很快就没人赶惹这个声名远扬的赵家大姑娘了,只有一次几个胆大的隔着河学着大人的调子冲她唱酸曲:

      “——你大打你个不成器,为啥穿出件红布衫?红布衫子东西绕,念绕的哥哥眼花撩——”

      他妹子跳起来亮起嗓子就回了一支:“——□□疙瘩满滩爬,吵得你姐心里烦:你前腿没有后腿长,麻子杂种还想嫖婆娘——”

      他在滩上立刻笑翻了,韩令坤大张着嘴巴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末了转头指着赵美蓉眼睛瞪得老大:“——这女娃哪个敢娶?”

      好像就是从此之后,每次说起他妹子韩令坤都要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声称“外女娃,嫁不出去”,赵美蓉也每次见了他都爱理不理。

      回忆像流水一样,这时却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了。天还没有黑透,赵匡胤伸出手摊开在眼前,他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了一阵又把手翻了过去:那是一双五指骨节分明的手,手掌厚实饱满,手背粗糙的皮肤下能明显看出脉络起伏;他缓缓攥紧了拳,强大有力却又无能为力。

      伙计,到了你们派用场的时候了,他想。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慢慢对韩令坤说:“俺寻思着,俺干脆上外线去试试运气吧,咋也比窝这帮强。”

      这里没有更多能做的事了,他必须离开了。

      话是这样说却不能立刻甩头就走把新媳妇晾在家里,新人进门后他耐心的又在家中呆了一年多,期间他密切关注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到契丹人彻底退出了中原,新朝稳固时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去找他爹说明想出去打拼的意思。

      他从黄昏到半夜说了几乎比他前半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的话,最后他爹终于开口了:“你要是死在外头,俺就叫你媳妇重寻个人家,但你娘得抹泪。”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不会,俺咋也得回来给你抬棺材嘛。”

      ”哎,瞧你那施长样——俺儿子还有,不缺人抬棺材,但你要让俺女人抹泪,俺不饶你!“

      接着就是转到后堂去安抚他娘告别他的女人,再连夜收拾好本来就没多少的行装,次日赶卯一样在日出前就离开了家门,他知道等日中家里人全起来后他今日能不能走的脱就是个大问题了——稍微迟疑片刻他启程的日子可能就永远是“明儿”了。

      那天他爹仍然要去军中报到照例起的很早,做出似乎是碰巧能一同出去的样子把他送到城门,离开前拍了拍他很随意的说:“俺说你中!你是俺小子,俺知道你,你不信球。”

      他也把回答的口气放得很轻松:“俺也知道,俺比你灵性。”

      他爹竖起眉毛提脚就踢在他屁股上:“——反了你小崽子!快滚!”

      城门的方向是往西,渐渐升起来的太阳照在越来越萧条的道路上,路上的行人慢慢少了,氤氲的雾气湿润了他的眼角,用手背狠抹了一把脸,他的脑子开始飞快的转了起来,他知道之后他需要独自面对前方的道路。

      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把他带到何方,和他会在这条路上遇见的一切好的和坏的。

      生活点了他的卯,他必须立刻应声而出。

      这是一个有趣的事实:当你倒霉的时候,不要太在意,因为你还会更倒霉。

      这时候你可以做的就是爬起来,拍掉尘土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好迎接更大的倒霉。你应该高兴,因为当你即将到达倒霉的顶点,如果跨过了这个坎一切就云开雾散了。

      这时赵匡胤就处于最倒霉的阶段。

      相比起争战不宁的北方,南方看上去似乎是个明智的去处。赵匡胤离开洛阳后一直往南走,先到了复州找到了他父亲的老同事,复州防御史王彦超。王彦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客客气气招呼了他一桌酒菜,散席后叫人捧出一盘铜钱仍然客客气气的请他别处高就:复州在南北边境上位置绝妙,这里人各有各的打算谁愿意收一个汴京初出茅庐还不明所以的少爷在跟前——死在哪反正别死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行。

      随后他去了随州,刺史董宗本很客气的给了他一个差事。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人在处处跟他使绊——是董大公子——这种情节他自己也非常熟悉,他当年也常做同样的事——他十岁的时候。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又上路了。

      会有一些时候你很消沉,早晨你蹲在屋檐下看太阳慢慢升起。你看着熹微的光明渐渐驱散了昏霾,但是你心里还是一片茫然,你完全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你连开口发牢骚的力气也没有:太阳出来了,但你看见的天空仍然是昏沉沉的一片。

      但是这时如果你足够留心,你就会发现有一些征兆和标志,这些细节会告诉你的倒霉已经倒头了。

      可能是一个物件,也可能是一个人。

      如果是一个人,那就会是一个这样的人:那种像划破阴霾弥漫乌云满步的天空的闪电,会牢牢吸引住你的视线,“那种”漂亮的人。

      “那种”漂亮,那种你不能用语言形容,简单的只是会让你移不开眼睛,让你没法解释难以置信的“那种”漂亮——“那种”能瞬间把你点亮,“那种”让你除了完美以外什么都看不到,“那种”让你想起来时会不由自主的浮起微笑,眼睛中立刻出现光泽的漂亮。

      那时你会知道你必须走过去搭话的漂亮,因为那就是命运。

      渡过淮河时赵匡胤浑身风尘仆仆,疲惫和焦虑让他甚至没力气挤出一个友善的笑。一路上他脸色一直极其难看,看见他的人都远远避开,生怕一言不合这个黑脸汉子抽刀便砍。他在青州城外经过一座石桥时在来往的行人中看见一个牵着马的素衣的青年立在桥栏边,在急匆匆来去的人流中那个站立不动望着河面的青年有些格外显眼。

      这年头还有这么悠闲的人啊,赵匡胤心想,就下意识多打量了青年两眼。青年衣着装束很朴素,手上牵着的是一匹不很扎眼的黄骠马,他却一眼就被那匹马吸引住了:从小长在军营,他立刻看出那是一匹战马,马上的鞍辔并不起眼,却都是有阶级的骑军军官常用的材料样式。是军中人吗?经过青年身边时他下意识冲青年面上扫了一眼,只是一瞥却让他的目光立刻定住了。

      他非常记得那双眼睛,那样冰凉摄人的金。

      他立刻拧了脚走了过去,这时青年竟察觉到有人靠近,马上收了神回头看,当他看清青年的面孔时心下更加确定:多年不见他们都变了许多,但他仍然能辨认出青年的面孔,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

      那双眼睛让他的表情立刻舒展了,甚至让他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他笑着打招呼时青年显得有些全然不明所以:“足下是……”

      “还记得我吗?当年在洛阳城里你冲我的脸打了一拳——” 他笑道:“估计你忘了,看来那个帐算是清了。”

      青年怔了怔,却也立刻看着他笑了:“噢,是你啊。”

      他仍然笑着拱手道:“那这次就算是正式见面:在下赵匡胤,家中行二,足下怎么称呼?”

      青年很客气的淡淡笑着回礼道:“……敝姓高,单名一个德字,幸会”

      他听出青年说话间的吞吐,就料到大约不是真名,但也并没有深究,只问道:“不知高兄弟要往何处去?”

      青年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收了笑又转头向河面看了出去,他观察着青年的神色道:“我正要往徐州走,要是高兄弟顺路就结个伴如何?”

      青年回了头垂目思酌了片刻才应声道:“好啊,刚好我也要往东去。”

      几日下来赵匡胤发现青年是个不多话的人,或者说他出奇的安静。青年似乎总在有意与周围人从各方面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恰到好处不易察觉的距离。而可能是他多心,他发觉每次他靠的过近时青年都会不动声色的避开一些。

      天老娘,这是没出阁的大闺女吗?要不是见过青年更衣,他都要以为他是碰上了哪家化装跑出来的小姐。

      青年仍然闭口不谈自己的出身,赵匡胤也不好逼问太紧。到现在他能清楚知道的只是这人是个男的,推测着家中是州府留后之类的军镇背景,其余全不清楚。敢跟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路到也不是他胆大,他只是隐约有一种“直觉”——他完全不是那种有“直觉”的人,这可能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凭“直觉”做的事了,他选择相信这个“直觉”,不管最后是是什么结果他都会坦率的接受。

      大概是因为青年那双冰凉摄人的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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