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一样的局面,一样的选择。

      诣京见降时耶律德光果然记得符彦卿,劈头就问在阳城对他穷追猛打的事,符彦卿低着头硬邦邦回了一句:“臣事晋主,不敢爱死,今日之事,死生惟命。 ”

      耶律德光倒也没恼,哈哈一笑就让他走了。

      这时的东京城已经被洗掠半空了——之前张彦泽带人大掠皇宫市井,加上城中贫民趁乱哄入富室,等耶律德光到达时京中几乎是座空城了,再传下严禁契丹人城中劫掠的命令也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实在已经没东西可抢的了。

      恼羞成怒以抢劫京城专杀士民为名杀了张彦泽,耶律德光放眼大好河山一时都有些发愣了,全不知从何下手——京城是不能抢的,周围地界却无所谓。耶律德光下令诸郡县上缴税款财物,竟不是犒抚三军而是公然全收进了自己内库。赵延寿请筹收军款时一句“吾国无此法”就让手下契丹军士四出“打草谷”——四出抢劫——此令一出人人激愤,各地民间军吏奋起抵抗。各处强横些的州民都占山为王劫杀官吏,少则上千多则数万,府库民间做一般洗掠。耶律德光本来就没打算在中原多呆,如今东西抢够了四面又都一片哄乱,忙一边打发各镇节度归藩一边收拾聚集来的财帛北归。

      京东大乱,高行周的归德领地与符彦卿的武宁领地此时正首当其冲。石晋跨了后中原彻底乱成了一锅,黄河以北的群盗除了多投向晋阳刘知远,淮河以南的洗劫了州府城郡后大多投奔了唐主——唐人自然满心欢欣,一兵一卒不动便收财纳土,这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油水实在是不捞白不捞。

      于是契丹人在北面抢,汉人在南面抢,诺大中土霎时成了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宋毫徐宿兵情燃眉,稍有迟误就要有趁火打劫的唐兵渡江而上。石敬瑭进东京时唐蜀两国都在自己窝里忙活所以没动静,这次却没那么好运:雄武军节度使何建尽举三州投靠蜀中,蜀主孟昶大为高兴,立刻派军响应顺便拿了凤州,摩拳擦掌打算找机会北上。

      蜀主孟昶再怎么说也是先唐烈祖李克用的侄孙,对北面的事心里特别有底,所以没有废话只忙着磨刀霍霍就要动手;届时唐主李璟正清理自己东南边那些乱蹦的鱼虾,一时没空北顾。但他也没忘矜持斯文的小小试探了一番:契丹人进了洛阳后便遣使致书,先恭喜耶律德光灭了石晋,接着问是不是可以让我们派些人上洛阳去修整修整前唐陵墓?口吻俨然是中原正朝致边邦睦邻——大约唐主没见过契丹人,以为这些胡人不认识汉字是因为智力不够——于是耶律德光也依葫芦画瓢的文雅了一回,同样遣使致书回话:不许——老子受苦受累费多大劲打下来的地盘,边上放点汤给你喝都算大大的便宜了,现在还想吃肉?

      看来这些蛮族还是有脑子的,但既然中原已经乱成了这个德行,那是不是能再捞到一点肉呢?唐主命率密州人来投的皇甫晖在淮北收抚乱民看看形势——皇甫晖是当年在魏博造反庄宗的兵头,有名的强横贪悍。明宗入洛后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造反的上司赵在礼不敢管他,就求明宗把他弄出去。明宗给了他个刺史踢了出去,从此终唐一世不做理会;之后石敬瑭进东京,他干的第一件事是跑到老上司赵在礼府上去敲诈,被石敬瑭知道后丢到更偏的密州当刺史。这次福的流油的老上司赵在礼被契丹人盯上了,耶律德光明白放话出来要算庄宗之乱的旧账为其报仇——想来是准备敲诈赵在礼,但算到最后也得有个顶帐的,赵在礼好歹是一镇节度朝中大臣,于是刀子肯定得落到他头上——至于称帝呼声最大的刘知远也是河东旧将熟知他的底细,想来仍不会有他出头之日。就索性一怒之下率领密州州众一路劫掠南下,过了淮河投奔了唐主。

      不料他们的目光稍稍北望就被归德军领地挡住了:睢阳重镇屹然立于浑然大乱之间,铁打的一样纹丝不动。

      怎么睢阳还这么森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不是奉召北上了吗?

      这时候高行周的人确实还在东京,他与符彦卿即将启程归镇时在城外意外遇见了冯道的车马。

      耶律德光入京后朝中大臣迎拜的迎拜,被杀的被杀,吓死的吓死,南逃的南逃,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被石重贵赶出去的冯道却在这时奉召入宫去见耶律德光,抹下脸面拐弯抹角的屡劝耶律德光戒杀百姓,又在暗中对城中士人多加营护。如此再加上赵延寿的进言居然真让耶律德光搁下了大灭汉民的心思——赵延寿劝留降卒是欲自图谋不假,但无论如何耶律德光北归时总算没在身后留下几千个万人冢。

      耶律德光北归时要带朝中名重的汉家大臣随行,不意外的点了冯道的卯,冯道只得跟着契丹人北上。

      如今竟在这里碰见冯道,这些年两人都与冯道不甚来往,却也都曾同在晋王帐下相处过。此一相去怕是相见无期了,如何也该去打声招呼。他们正要上前时只见几个衣着鲜豔的契丹人催马经过,显然都是耶律德光的扈从,这些人马背上都载着几个满面戚容的妇女,明摆是不知何处劫持来要带着北上的。

      符彦卿眉头一拧正要上前却被高行周拉住了,不妨这时前面篷车里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儒服老汉,满面堆笑的冲几个胡人迎了上去。正是冯道,冯道在南北两地名声都颇好,耶律德光对他也很客气,下面人就没有敢轻待的,几个契丹人忙上前答礼。

      冯道笑容满面,叫后面的家人从车上拿了钱贯就去招呼那几个契丹人:“老朽随郎主北上,正缺些人手打点,军爷们不如就将马上的这几个丫头让给老朽?”

      几个契丹人拿了钱都应的很痛快:“冯相公喜欢的,几个都让得!”

      等那几个胡骑去远了,被放下来的妇女都哭着拜在冯道面前谢他解救之恩,冯道叹息连连安抚道:“你们先委屈跟老朽北去,等到了龙山妙严寺就去那里躲躲,等老朽使人访出家人就都各自回去吧。”

      冯道做事还是这样,符彦卿记得他在晋王身边做书记官时就总出私财解救被掠民妇,遇事也敢与李存勖争执长短,都说冯书记善心正人,虽是书生但纵是河东那些骄兵悍将见了都恭恭敬敬的不敢怠慢——让家人把那几个女子带下去,冯道再一抬头才看见二人,就招呼着走了过来。二人忙下马迎上去,等冯道行到近前符彦卿向他深施一礼道:“北方战事不利连累了冯相公,今日相见实在惭愧。”

      高行周也躬身施礼,冯道叹了口气苦笑着摆手:“你们惭愧什么,国事至此,算下来也是老朽相辅首当其冲,何以轮到你们头上。”

      符彦卿叹气道:“这到关冯相公什么事!”——是啊,关冯道什么事。当初冯道是石重贵自己赶出去的,景延广倒台时桑维翰要趁机上位,就找人去说晋帝 “冯相公承平之相,如今艰难之际如使禅僧飞鹰耳”。这话也一点没错,石重贵采纳的很痛快,立刻把冯道支到洛阳虚出位子搬回了桑维翰。

      冯道只是苦笑,拍了拍符彦卿道:“冠侯,莫怪我这样说,你是军中人,不了解这些事情。”

      符彦卿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叹道:“冯相公救民百万,会有阴报的。”

      “哎,还什么阴报呢,此去北庭老朽刚好埋骨黄沙,也免得后人来刨我的坟了。”

      符彦卿刚要说话高行周却开口了:“冯相公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管后人议论什么,后人却晓得什么。”

      听他这话冯道有些发愣,片刻才道:“尚志说的是啊,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知——此去一别,后会无期,大家都各自保重吧。”

      看冯道去远了之后符彦卿才问高行周:“冯相公刚才吟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冯道在军中做了那么多年都颇得士心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虽然手不释卷却从来不是个掉书袋的人。经他手的文书可以引经据典意密辞严的登堂入室,也能让大字不识的兵士们都听明白,是读书人里很少见的将耍枪杆和耍笔杆都做一般看待的态度。——这次他却引了句古文,不甚读书的符彦卿当然似懂非懂——偶尔他也会后悔他怎么没听他爹的话多读些书。

      高行周这才将视线从冯道的车马离开的方向移开,看了看符彦卿,他勉强扯起一丝笑:“有点难解释,大意是说你不知道你死了之后的事吧。”

      不知道吗?他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啊。曾经在晋王身边做事的时候见过的那些骑手,晋王,他父亲,昭义侍中,明宗,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死后的事。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说:“我听庄宗说过,我们死后会与先离开的人在审判的时候再见。”

      高行周闻言眼睛睁大了,毫没有掩饰面上的诧异:“他这么说的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蠢的。”

      “不,不蠢,” 高行周看了他一眼:“我父亲也这么说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